趙郁出了薔薇閣,匆匆去了外書房。
在書案后的圈椅上坐下后,他這才取下了帷帽,放在了書案上,修長的手指在黃花梨木書案上敲了兩下,發(fā)出“篤篤”的聲音。
小廝知書忙走了進來:“郡王!”
他一進來就看到了趙郁臉上的指印,頓時嚇了一跳:“郡王,您的臉——”
知書有些氣急敗壞:“郡王,您的臉這是被哪個膽大包天的給打了?”
要知道,郡王最在乎的就是他這張臉了!
趙郁訕訕道:“快把匣子里的薄荷膏拿過來,那么多廢話做什么!”
又道:“這件事不要說出去,尤其是我娘那里!”
知書眼珠子一轉(zhuǎn),笑著道:“小的哪敢呢!”
他拿了薄荷膏遞給趙郁,口中道:“郡王,慶嘉長公主府的三公子下了個帖子,約您下午去運河游船,聽說胡巡鹽的五公子也在,還請了倚紅樓的頭牌林嬌兒和煙雨閣的頭牌李錦錦遞酒彈唱,熱鬧得很!”
本朝大運河開通之后,位于南北之間的宛州城成為運河航道的大碼頭,船只匯聚,漕運發(fā)達,經(jīng)濟繁盛,商業(yè)興旺,店鋪林立,街市繁華,成為大周中部的名城。
宛州城不但聚集了無數(shù)巨賈豪商幫閑掮客名妓名優(yōu),就連無數(shù)的高門公子富貴王孫也往來期間,尋找各種機會,進行種種謀劃,其中就包括端懿郡王的兩位損友——慶嘉長公主的三兒子白佳寧和胡巡鹽的五公子胡靈。
趙郁右手支頤,左手拿了一本書隨手翻開:“我這樣子怎么見人?你寫個帖子替我回了吧,就說我臨時有事,改日得空請他們喝酒!”
白佳寧和胡靈是趙郁的好朋友,他原該陪著的,只是今日他這張臉實在是沒法見人,只得先推掉了。
知書答了聲“是”,出去寫了個帖子,派人送到白佳寧居住的運河別業(yè),自己卻叫了小廝詢問了一番,然后悄悄去了韓側(cè)妃住的海棠院。
知書的娘是韓側(cè)妃的陪房張媽媽,知書是韓側(cè)妃特地挑選出來派到端懿郡王身邊的。
郡王被房里小妾給打了,這可不是小事,若是他瞞了此事不報,萬一被韓側(cè)妃知道,他被打死都有可能!
秦蘭芝依舊坐在床上想心事。
翡翠走了進來,輕輕道:“姨娘,郡王已經(jīng)離開了,您要不要起來梳洗?”
秦蘭芝悶悶道:“我要洗澡,你讓大廚房送些熱水過來吧!”
翡翠遲疑了一下,有些為難:“姨娘,大廚房那些媳婦婆子......”
秦蘭芝思索片刻,這才記起如今趙郁才十七歲,雖然已經(jīng)被福王向朝廷請封為端懿郡王,卻還沒有開府另居,不過是福王府一個庶子,而她不過是庶子不上臺面的小妾,大廚房那些婆子媳婦個個都長著一雙富貴眼,哪里會把她放在眼里!
想到這里,秦蘭芝悶悶道:“拿些碎銀子賞她們好了!”
她的體己自己收著,月例都是翡翠在管著。
翡翠答應了一聲,自拿了些碎銀子給了小丫鬟紅瑙,讓她去大廚房要洗澡水。
洗罷澡,秦蘭芝心里亂糟糟的,便披散著潮濕的長發(fā)起身去了庭院里,晾著頭發(fā)散著步,整理著思緒。
韓太后是趙郁的生母,雖然一向很不好惹,卻一直口口聲聲感謝她陪著趙郁去西北,為何會恨她到要毒死她的地步?
思來想去,秦蘭芝決定先去見見韓太后,現(xiàn)如今的韓側(cè)妃,看能不能看出些端倪來。
不過這會兒韓側(cè)妃怕是已經(jīng)知道她和趙郁打架的事了,估計很快就會派人過來叫她,且等著吧!
秦蘭芝的住處是趙郁的青竹院的偏院,因院墻上攀爬了不少薔薇而得名薔薇閣。
如今正是初秋,薔薇早過了花季,只留下滿墻碧綠的薔薇藤蔓,在晨風中瑟瑟顫動。
秦蘭芝凝視著滿墻薔薇,心道:明年初夏薔薇花開時候,趙郁就要被流放到西北邊疆了......
前世這個時候她正愛趙郁愛得發(fā)瘋,不顧爹娘的哭求,收拾了行李就隨著趙郁去了西北。
這一世她不能再這么傻了,得及早做打算了。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篤篤”的敲門聲。
秦蘭芝給翡翠使了個眼色,自己先回房了。
她如今披散著長發(fā),不太適合見人。
片刻之后翡翠進來了,輕輕道:“姨娘,是韓側(cè)妃房里的小丫鬟小吉,小吉說側(cè)妃叫您過去!”
秦蘭芝聞言,心里先是一驚,卻很快鎮(zhèn)定了下來,既然已經(jīng)揍了趙郁,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見機行事吧!
反正韓側(cè)妃這個時期正在裝菩薩,頂多讓人打她一頓,不至于立刻弄死她。
秦蘭芝開始梳妝換衣。
妝扮罷,秦蘭芝對鏡照了照。
鏡中的她雙目盈盈,唇色嫣紅,肌膚似泛著光,正是十六歲時的她的模樣,這樣青春美麗的容顏卻沒敵過西北邊疆的風刀霜劍,前世二十四歲的她早早就芳華遠去,不復少女時的鮮艷明媚......
翡翠見她怔怔看著妝鏡,忙催促道:“姨娘,咱們別讓側(cè)妃等急了!”
秦蘭芝伸手抽出妝匣里的小抽屜,拿出一枚不起眼的赤金鑲嵌綠寶石戒指戴在了手指上。
她想了想,又拿出一個赤金蝦須鐲戴在了左腕上,這才起身道:“走吧!”
翡翠見了,忙問道:“姨娘,您戴這枚戒指做什么?上面的寶石也太小了些,還沒黃豆大呢!”
秦蘭芝笑了笑,道:“我自有用處!”
她交代小丫鬟玉髓和紅瑙留守在偏院里,只帶著翡翠去了海棠苑。
韓側(cè)妃住的海棠苑在福王府內(nèi)宅的西南角,秦蘭芝從趙郁的青竹院過去,需要經(jīng)過王妃居住的正院。
秦蘭芝帶著翡翠剛走到正院門口,恰好有人急急從正院出來,差點與她撞了個滿懷。
幸虧秦蘭芝反應快,極快地往后退了一步,才沒與那人撞上。
她定了定神,見那人長身玉立,鳳眼朱唇,生得甚是清俊,正是趙郁的嫡兄福王世子趙翎,忙屈膝行禮:“見過世子!”
趙翎認出眼前做婦人打扮的美貌少女正是二弟趙郁的小妾秦氏,微微頷首,帶著一個小廝向東去了。
秦蘭芝想起前世趙翎的結(jié)局,心中慘然,忍不住扭頭看了過去,恰好趙翎走了幾步,也回頭看她,一時四目相對,兩人都是一怔,急忙回頭,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各自去了。
翡翠小碎步上前半步,低聲道:“姨娘,聽說孟家三姑娘來王府作客了!”
孟家三姑娘是孟王妃的娘家親侄女,據(jù)說是未來的世子妃人選。
秦蘭芝沒有說話,背脊挺直繼續(xù)往前走。
前世她挺喜歡聽這些王府八卦,只是如今她哪里還有那份閑心。
福王府實在是太大了,王府女眷往來都需要乘坐馬車,不過秦蘭芝身份不夠,還沒有在王府內(nèi)乘坐馬車的資格,只能步行。
海棠苑中,韓側(cè)妃正坐在妝臺前妝扮,大丫鬟雙福拿了支赤金鑲嵌的紅寶石海棠花簪子插戴在了韓側(cè)妃的發(fā)髻上,用靶鏡照著讓韓側(cè)妃看:“側(cè)妃,您看這支簪子怎么樣?”
韓側(cè)妃瞧了瞧,見簪子上鑲嵌的紅寶石殷紅似血,正是純正的鴿血紅,很是滿意,笑了:“還不錯!”
她起初進福王府,是被一頂粉轎抬進來的,因此對正紅大紅有一種執(zhí)念,特別喜歡正紅大紅色,囿于身份不能穿正紅大紅衣物,便愛用紅寶石紅絹花紅絨花來妝扮自己。
另一個大丫鬟雙喜走了進來:“側(cè)妃,秦姨娘過來了!”
韓側(cè)妃眼中閃過一絲寒意,寒意一閃而逝,她淡淡道:“讓她等著唄!”
雙喜答了聲“是”,過來和雙福一起服侍韓側(cè)妃梳妝。
她拿起一個玫瑰紅香膏遞到了韓側(cè)妃面前:“側(cè)妃肌膚白皙細嫩,這種玫瑰紅香膏最襯側(cè)妃您的膚色,不如今日用這個香膏?”
韓側(cè)妃最喜歡艷麗的妝扮,便含笑點了點頭:“雙喜,你來幫我涂吧!”
雙喜拿了涂唇用的羊毫筆,蘸了些香膏細細涂在了韓側(cè)妃唇上。
秦蘭芝靜靜在廊下候著。
朱漆欄桿外種著一簇簇蜀葵,紅色、紫色和白色的重瓣蜀葵正在陽光中開得熱鬧,卻不知這已是它們最后的燦爛,過不了幾日,就要花朵枯萎綠葉黃去。
秦蘭芝由這些蜀葵想到了自己,心中冒出了一個想法:我為何不離開王府呢?
她并不是王府的家生子,而是從外面一頂粉轎抬進來的良妾,名字也沒有記入皇室玉牒。
因怕她在王府受委屈,當初進王府她爹娘連聘金都沒有收,只是寫了納妾文書,若是她今日順勢而為,向韓側(cè)妃請罪,自請離開,難道還有誰舍不得她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