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月皎潔,夜風清涼。
陸漫漫在這夜,才聽故事一般,聽到了百里千尋到底在茲兀國做什么,也聽到了他無數(shù)次涉險,差點被人謀害。
當然對手真正要謀害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他代替的茲兀國吉克太子。
陸漫漫越聽越心寒,哪個當媽的會這么當法?剛生下兒子就把這兒子扔出去不管,為了保住另一個兒子的小命,在二十幾年未盡人母義務下,將這個兒子火速召回,充當替死鬼。
怪不得百里千尋一直只是淡淡稱她為耶河皇后,從未將她當成母親。他之所以仍要待在那里,并不是真的要幫耶河皇后,而是要找出幕后真兇,為爹爹一家報仇血恨。
深仇大恨,不共戴天。聽他的語氣,對耶河皇后也絕不手軟。
耶河皇后除了要找這個兒子當替死鬼,更看重這兒子一身武藝和能力,要借這兒子之手,鏟除異己。百里千尋對一切心里一片明鏡兒,只是,在未找到真兇之前,他還需要利用太子的身份做掩飾。
所以他提出了眾多榮華富貴的條件,待太子登基后,要給他封王納妃,如何如何。耶河皇后疑慮盡去,只當達成了某種共識,各取所需。
這就是一個母親對待兒子的態(tài)度。
陸漫漫心中惻然,憤恨不已。倒是百里千尋不在意,漠然道:“無所謂,來去我也只是想報仇而已。”他忽然扭臉,伸手拍拍玄夜的手臂:“玄夜,對不起。當作戲給茲兀國奸細看,讓他們以為我被你抓了,就不好再進行這樣的計劃。而我,卻誤會了你?!?br/>
玄夜此時不像一個皇帝,倒是很江湖:“其實我也并不清楚他們要找你做什么,只是這女人,我比你了解,表面溫柔和善,實則心狠手辣做盡壞事。她找上你,必無好事。”
那夕陽下的千軍萬馬,竟然,只是一場戲。做給茲兀國奸細看,也做給連鄭兩家看。他當日的確是要給他們安上通奸的罪名,悉數(shù)抓回去審問。
一箭雙雕。
抓回去后,殺掉連曼曼,再也不要她是他的皇后,他受夠了。
然后把真相告訴百里千尋,再放他出宮,讓他按照自己的心意去生活。從此宮里再無百里護衛(wèi)。
只是那天夕陽西沉,一切都沒有按他的預想軌跡進行。先是他的皇后笑了,惑了他的心神。
其次是千軍萬馬都沒困住他這個神通廣大的弟弟。千軍萬馬中,他來去自如,談笑風生。
這樣的弟弟,他應該驕傲嗎?
一步錯,步步錯。
他的弟弟真的帶著他的皇后私奔跑了!若真的是三年中沒笑的那個連曼曼也就罷了,跑了就跑了??墒?,那個三年都不笑的連曼曼竟然笑了。
他的弟弟帶著會笑的連曼曼跑了!
陸漫漫越聽越滲得慌,哦,搞半天,她還得感謝玄夜了。
靠之!沒有玄夜,居然沒有她陸漫漫的今天。他不派人射殺連曼曼,她這縷千年的幽魂還不知在哪兒飄呢?又或是按照尋常路,過了奈河橋,經(jīng)過忘川,喝一碗孟婆的湯,啥也記不得,重新投胎當個小娃娃。
是不是比現(xiàn)在這樣要好?一穿過來,莫名其妙就成了有夫之婦,正經(jīng)談個戀愛,還搞成了婚外戀。她陸漫漫容易嗎?
她想了想,終于找到插嘴的空檔:“玄夜,反正你都準備殺了我,就當放個生,放了我唄!”說得一臉痞氣,吊兒郎當。
這里不是宮里,只是貌似幾個朋友大晚上不睡覺,在野外聊天。
不過真的好詭異。亂之!皇帝,皇后,皇后的現(xiàn)任男友,皇后現(xiàn)任男友的哥哥……哇卡卡,要不要這么復雜?
說到這個,玄夜就沉了臉:“你是朕舉國歡慶迎進宮的皇后……”
“得!打??!玄夜,麻煩你不要一說就說那么多形容詞定語好吧?有點新鮮的嗎?每次都是那句,舉國歡慶迎進宮。你迎進宮的女人還少嗎?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你留著我干嘛?我整天罵你王八蛋,你聽了不堵心啊你?”還是那副痞痞的樣子,就知道玄夜那家伙不會這么好說話,但她得爭取,拼了命的爭取。
百里千尋看了看這女人理直氣壯的樣兒,又看了看玄夜有氣不好發(fā)作的樣兒,不覺好笑。尤其聽到那句“整天罵你王八蛋”,看來這段時日,玄夜被這女人折騰得不輕,鬧心得很。
他一直都沒有擔心她會吃虧,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這女人有的是辦法對付人,大人小孩,男人女人,都是一套一套。
百里吉星那么小的小孩,被她收了當個小尾巴,至今在家又哭又鬧,以淚洗面,天天嚎叫要“漫漫姐姐”,要“左城哥哥”,這下人們也不知道小少爺,到底是親哪一個?
其實來去,也就這么一個人兒!
左岸和龍思的心思,百里千尋也是深黯于心,只是沒點破而已。連四叔這種從不管閑事的人,都一副拋頭顱灑熱血,要為她肝腦涂地的樣子。當然,四叔的心思就單純了,純粹是愛護晚輩。
然后是蘇寧,被這女人收拾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雖然是被別人動手殺死,但發(fā)生那些事,蘇寧本身也毫無活下去的動力。
當他知道這女人被玄夜抓進宮時,竟然完全不慌亂。他知道,她有的是辦法對付玄夜。
他來了。其實這一趟,遲早都要來的。就算不是陸漫漫被抓進宮,他也一樣會單槍匹馬廝殺而來,一樣要過刀山,一樣要和玄夜過招……如今被陸漫漫這一打斷,那些男人和男人之間的事兒,看起來,如此云淡風輕。
血還是鮮紅,和心,一樣紅。必須要這樣走一遭,以男人的方式。
百里千尋望向深藍如墨的天幕,忽地嘆一聲:“玄夜,你說,天空的那一面會是什么?”
玄夜驟然被問到這個問題,皺了眉,竟然答不上來。
陸漫漫暗笑,百里千尋何時也開始狗血?這么高深的問題,誰答得上來?相當于問,人生啊人生,什么是人生?
百里千尋其實并不真的需要玄夜作答,自顧自思索開了:“有很多東西,我們沒看到過,也沒聽到過,聞所未聞,就以為那些東西不存在?!?br/>
這段話,倒是深合陸漫漫心意,她邊聽邊猛點頭:“對對對,就好比那井里的青蛙,抬頭看到的就只有井口那么大點的天,它便以為那是全世界。其實……”她本來說得起勁兒,后來發(fā)現(xiàn)玄夜臉色不好,心道糟糕,以前罵了人家是王八蛋,現(xiàn)在又暗示人家是井底之蛙,訕訕地笑道:“嘿嘿,你們繼續(xù),你們繼續(xù)……”
玄夜沉默半響:“千尋,你想說什么?”他了解百里千尋的性格,若不是為了說明一件比較重要的事,斷不會跟他繞彎子。
他實在也猜不透對方要說什么,又被他的皇后嗆了個夠,暗罵他是井底之蛙,臉色能好到哪里去?
百里千尋仍舊望著如墨的夜空,呆呆的,若有所思:“我也說不好。那日,連曼曼求我?guī)鰧m,我看她可憐,便允了。誰知魏允折公報私仇,又建功心切,將你‘只伏不擊’的秘令置之不理……”
“你連我‘只伏不擊’的秘令都查到了?”玄夜挑眉。
事到如今,百里千尋也不再遮掩:“我不信曾經(jīng)與我手足情深的哥哥,會真的舍得對我下毒手,所以每一個細節(jié)我都查了一遍?!?br/>
玄夜苦笑道:“你叫我說你什么好?這些話也敢說給皇帝聽,是不是真的不想要命了?”
百里千尋低嘆道:“我應該更信你一些?!鳖D了一下,又道:“當時,連曼曼與我同乘一騎,她的身體被箭射穿。我記得很清楚,她大叫了一聲,便不吭聲了。”
這段話,講得無比詭異。他說到連曼曼時,完全沒看坐在面前的陸漫漫,仿佛說的是另一個女子。
玄夜聽得糊涂,還是不知道他要表達個什么意思,只是莫名,背心涼嗖嗖的。
百里千尋的思維也很紛亂,不知道要從哪里說比較好。直到此刻,最驚詫的,當屬陸漫漫。
她聽了半天,仿佛聽出了點眉目,又像是怕自己理解有偏差,是以一直沒開口。
三個人,齊齊陷入了莫名恍惚的氣氛中。
陸漫漫抬眸望向百里千尋,想從他閃閃的藍眸中,尋求到更多的東西。難不成,這男人相信了她的說法,知道她其實并非連曼曼?
他是不是要表達這個意思?
但無論百里千尋是否要表達這個意思,她得說話了。這么好的氣氛,這么好的夜晚,這么好的月亮,天時地利人和,其實不就是讓她來講一講鬼故事么?
只是她不確定,她真的說出來,會不會嚇死這兩個男人?
她清了清嗓子,手在蝶翅的身上撫來撫去:“該我說話了。你們要是還不累,聽聽我說事兒。就當,就當聽個樂子,也別太驚訝?!?br/>
真要說的時候,陸漫漫其實心里真的打結了,要從何說起呢?要怎么說,才能讓對方信服哩?
她無比狗腿地朝玄夜道:“嘿,你膽子有多大?”又是一臉的壞笑,只是壞笑中,還訕訕的。
就算是壞笑,也是那么笑顏如花,剎時又抓走了玄夜的魂。
被抓走魂的,何止是玄夜,當然,還有百里千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