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耳邊響起了雨的聲音，從這幢房子外面?zhèn)鬟M(jìn)來，很大，就像把我困在這里的那場雨一樣。甚至可以感覺到一些帶著雨腥味的風(fēng)從房子某個地方飄進(jìn)來，冷颼颼的，把我『亂』成一團(tuán)的腦子吹得一醒。

    突然而來的變化。

    是從铘把杰杰抓到手心后驟然間出現(xiàn)的，還有周圍一片驟然壓下來的暗。原本亮在客廳里的燈剎那間都熄滅了，僅有的光線來自窗外的路燈，湍急的雨把燈光打得模模糊糊的，帶著我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聽到過的，那種來自外界的聲音。

    相當(dāng)突兀的轉(zhuǎn)變，突兀得讓我一時很難適應(yīng)，甚至沒來得及對外面清晰的雨聲生出那么點(diǎn)興奮，只呆看著铘重新落回到我身邊，落地的姿勢很輕，像是被什么東西給托著似的，無聲無息在我面前站定。

    手里那只貓像只瑟瑟發(fā)抖的『毛』線團(tuán)，它睜大了一雙眼看看铘，又看了看我，嘴里發(fā)出‘咪’的聲輕叫。轉(zhuǎn)眼被铘丟到了地上，“不是它。”我聽見他低低說了一句，并且抬頭在整個大廳里慢慢掃視，目光刀似的冰冷。

    他這種樣子讓我緊張。原本在剛才那一剎那的轉(zhuǎn)變之后我以為自己已經(jīng)脫困了，可是铘眼里那種并不安定的神情讓我對此產(chǎn)生懷疑。

    手腕沒再感到剛才那種刺骨的痛，也不見了之前那片可怕的紅光，整串鎖麒麟這會兒和往常一樣安靜懶散地垂在我手腕上。我下意識『摸』了『摸』它，朝铘走近了點(diǎn)：“铘……”他抬手，示意我噤聲，轉(zhuǎn)身朝方潔房間的方向走了幾步，突然身影倏地下不見了。

    我一驚。

    想出聲叫他，可是他剛才的舉動又讓我不由自主地閉了口，再次朝周圍掃了幾眼，我確定铘真的不見了，原本他站的地方橫著那只貓細(xì)長的影子，沒了之前驚魂不定的狼狽，它慢吞吞伸長了脖子在地板上嗅了嗅，然后把目光轉(zhuǎn)向我：“真是急『性』子，這只麒麟?！?br/>
    再次聽見這只貓開口，我沒有太多的驚訝，但它能認(rèn)得出铘是只麒麟?yún)s叫我吃驚。

    “他把我們丟在這里，真是該死?！边至诉肿?，杰杰朝我走了過來，目光里有種磷火似的東西在黑暗里微微地閃：“他難道不知道這對于我們來說有多危險(xiǎn)?！?br/>
    “是么?！睂τ谶@只貓，我想問它的話其實(shí)很多——為什么我會被困在這里；我被困在這里是因?yàn)榱帜€是因?yàn)樗?，因?yàn)樵陬舫霈F(xiàn)前只有它能看見我在那個世界里的處境；它為什么會說話；它到底是種什么東西……

    但最后什么都沒問，我只是胡『亂』應(yīng)著它的話，一邊朝大門口的方向挪。試圖挪到一個比較安全的距離然后奪門而逃，可這小小的念頭似乎被那只貓一眼看穿。它朝我咧了咧嘴，一縱身跳到了我的身后：“現(xiàn)在還不可以?！?br/>
    “為什么。你走開！”

    “我是為你好，那只麒麟不在，你走到哪里都不安全，不如跟我一起待在這兒，趁那個還沒徹底消失。

    “你什么意思?！?br/>
    “意思，”走到我腳邊，杰杰蹲了下來，兩只眼卻和铘一樣朝周圍不停掃視著，像是在找什么東西：“你也看到了，這房間里發(fā)生過的那些事，不太干凈的一些事。”『舔』了『舔』嘴角，它又朝我看了一眼，見我沒吭聲，它繼續(xù)道：“人就是這么蠢，錯過一次后往往會用更大的錯誤去彌補(bǔ)，就像林默，我一向覺得他很聰明，能賺錢，也能在自己老婆眼皮子底下和別人偷情，說真的，我覺得他還是個不錯的主人，他總是給我最貴的那種貓糧，而且還沒讓方杰閹割了我，這點(diǎn)上至少比那個每天就知道把我抱在手里當(dāng)玩具的女人強(qiáng)。不過沒想到這么聰明的人蠢起來還不如地下室那只老鼠，”說到這里動了動耳朵，它警惕地豎起了脖子。

    這舉動讓我一陣緊張。

    片刻它的表情又緩和了下來，『舔』了下爪子，它再次開口：“如果你聞到有什么香的味道，你得記得提醒我，最近我的鼻子不太好使?！?br/>
    “香？什么香？”我問。因?yàn)樗徽f的時候倒也沒注意，被它一說，我隱約覺得空氣里似乎真的有什么不一樣的味道存在，那種『潮』濕的、類似某種熏香似的味道。但味道很淡，似有若無的，我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一種香，你們?nèi)祟惓Ｓ脕砩瞎┯玫哪欠N，不過不太一樣，它叫還魂香?！?br/>
    “還魂香？”隨口應(yīng)了一句。鼻子里那種似有若無的香味不見了，剛才那一陣短短的感覺確實(shí)是我的錯覺。

    無論什么樣的人，在這種鬼地方跟這么一只鬼里鬼氣的貓?jiān)谝黄鹫務(wù)撨@樣的話題，總不可避免感覺會受到一些精神上的影響，就像談到蛋糕總不免讓饑餓的人吞口水一樣。而我更關(guān)心的是铘的去向，從剛才消失后他就沒再出現(xiàn)過，把我一個人同這只貓一起丟在這房間里，他到底上哪里去了？想著不由自主又朝大門看了一眼，可是那只貓的眼神追著我的視線。真該死，它知道我在想什么，而我不知道我現(xiàn)在的力氣是不是讓我有那能力和它對著來。

    我餓得快要崩潰了……

    “對，它是用死人灰做的，術(shù)士說它可以用來招魂。”

    “術(shù)士？”這兩個字讓我一激靈：“你認(rèn)識術(shù)士？？”

    “不認(rèn)識，我只是聽說。要知道，貓的耳朵不比狗差，有些東西不需要特別留意，但總能讓你聽上那么一點(diǎn)?！?br/>
    “……你說那東西可以用來招魂？”

    “沒錯?！闭f著話斜了我一眼：“說真的你真叫我失望，大姐，你剛來時我以為多高的高人來了……真沒想到，居然是連三腳貓都不如的一個蠢蛋。本來為了救你布下的場倒差點(diǎn)要了你的命，我說，就你這能耐為什么還會帶著那種東西。你找死么？喵。不要以為瞪我我就會怕你，現(xiàn)在還想問什么，是不是想讓我告訴你為什么這里有還魂香？？”

    我確實(shí)很想知道，但沒問。它這話聽得真叫人想發(fā)火，可是我發(fā)不出來，我只能盯著它看：“叫你失望了，我很抱歉?！?br/>
    “算了，你已經(jīng)吃夠苦頭了，而且我還不想得罪你。你是杰杰需要的?！?br/>
    “你需要我干什么?！蔽液芘宸@只貓什么樣的話都能堂而皇之地說出口。

    “需要你幫我對付那只被這種香引回來的東西?！?br/>
    “你是說方潔？”不知怎的脫口而出這個名字。下意識認(rèn)為杰杰所說的東西就是指方潔，因?yàn)榱帜噲D不惜一切去換來讓她復(fù)活的機(jī)會，我沒有理由不懷疑那個術(shù)士后來又答應(yīng)了林默的條件，藍(lán)本就是個眼里只有錢的男人，他自己都說過，幾百萬美金堆在眼前的話，他沒理由去拒絕任何買賣。

    那么是不是方潔呢……我被困在這個地方差點(diǎn)餓死，又和她有沒有關(guān)……

    “不是。”杰杰回答，回答得很干脆。

    “不是？”這倒讓我困『惑』了，一時胃里那種可怕的啃嗜感變得淡了些，我看著這只貓，等它繼續(xù)往下講。可就在這時突然鼻子尖聞到一絲淡淡的香。

    很怪異的香味，這么淡，卻有種濃烈的刺激感。像是一股『潮』濕的甜被一只冰冷的手輕輕朝你臉上涂，那味道很不舒服，甚至讓人心臟突然間一陣不安的急跳。“杰杰，”我不由自主地道：“我好象聞到香的味道了?！?br/>
    話音落就看到那只貓忽的下從地板上直竄了起來，跳到沙發(fā)上一陣掃視，這時我才發(fā)覺，那張隱在黑暗里幾乎同夜『色』混在了一起的沙發(fā)上，有個人坐在那里。

    仰頭靠著沙發(fā)背，他像是睡得很死，可是一雙眼睛睜得很大，對著我的方向。細(xì)看瞳孔里似乎有這層灰蒙蒙霧般的東西，這讓他看上去像死了一樣。這個靠在沙發(fā)上的男人是林默……

    意識到這點(diǎn)我吃了一驚。思忖著他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而且還弄成這種樣子。正要跑過去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了，卻被杰杰一口咬住了鞋子朝后扯。

    “杰杰？？”

    “別出聲！”松開口它沖我叫。然后一扭身朝廚房方向跑了，我看著它小小的身體一溜煙閃進(jìn)了那扇門內(nèi)的黑暗中，正惶惶然不知所措，它從里面探出了頭：“過來！你過來??！”眼神看上去很焦躁，我不知道它這是怎么了，回頭看著林默坐在沙發(fā)上一動不動的身影，我一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正猶豫著，鼻子里那股香的味道忽然一『蕩』，一拔啦開來濃濃一陣隨著道冰冷的風(fēng)突然從某個角落里直撲了出來。沖得我腦門心辣辣地一疼。轉(zhuǎn)眼看到杰杰沖出廚房跑到我邊上，似乎想朝我身上撲，爪子一揚(yáng)，它突然像撞磕到了什么，嘴里尖尖一聲怪叫凌空躍起急轉(zhuǎn)身再次跑進(jìn)廚房，倉皇得像只受驚了的兔子。

    我不知道它到底看到了什么讓它這么害怕，只覺得一道麻冷的感覺隨著那味道的再次濃烈從我后腦勺慢慢鉆了出來，我感覺身后好象有什么東西。

    就在不太遠(yuǎn)的某個地方，那東西在看我，甚至脖子上絲絲不知道哪里吹來的涼風(fēng)就是它的呼吸。

    可是我僵著脖子不敢回頭去看上一眼。

    又一陣冰冷的風(fēng)從我脖子后吹過，杰杰那雙磷光閃爍的眼睛在廚房里閃了閃，我聽見它在里面叫，叫得像只發(fā)情的老貓。

    “嗷……嗷……”

    突然有什么東西貼著我手臂從后面『摸』了過來，冰冷而有力。

    回頭一瞥間只見一顆蒼白的人頭就俯在我的肩膀上，驚得我頭皮猛乍了一下，當(dāng)下不假思索朝大門口拔腿就跑，沒跑出兩步腳下一絆，我重重栽倒在了地上。

    絆住我的是剛才在我肩膀上盯著我看的那顆頭。原本，我以為她是為了林默而回來的，那次我看到她像個影子似的跟著他?？墒俏义e了，她咬著我的褲腳抬眼看著我，嘴里發(fā)出些模糊的，不知道是哭還是在尖叫的聲音。

    這個叫安的女人。她為什么要纏我……我抬腳試圖把她踢開，可是她嘴里的叫聲更大了起來，在靜得像座墳?zāi)沟姆孔永锛怃J地回『蕩』著，震得我心臟一陣整急跳。

    這時不遠(yuǎn)處響起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抬頭看，發(fā)覺有個人正從我剛才站的地方走了過來。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好象要考慮很久才邁出似的，而鼻子里那股熏香的味道更濃了，濃得讓我喉嚨里充滿了苦澀油膩的感覺。

    那個朝我走過來的人影是方潔……

    她眼睛睜得很大，但沒有看著我，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地方，她的瞳孔沒有焦點(diǎn)。走路的樣子很怪，一步身子會晃兩晃，這讓她不得不伸出手去控制身體的平衡，可是走路時不靠腰卻靠著肩膀發(fā)力的動作讓她即使這么做，仍舊很難讓身體處在一個平衡的狀態(tài)。

    她就以這樣奇怪的姿勢朝我走過來，“林默……我不想死……”她說：“林默……救救我……我不想死……”

    我意識到這個走路姿勢異常的女人錯把我當(dāng)成了林默。

    快到我邊上時她的步子突然加快了，踉踉蹌蹌朝我身上撲，急得我趕緊朝后挪，可是腳上的頭顱纏得我很難動彈。忍不住對著那顆頭尖叫：“走開！你給我走開??！”

    “咯咯咯咯……”頭顱瘋笑了起來，一邊依舊死死咬住我：“咯咯咯咯咯咯……”

    突然方潔朝我身上直倒了下來，整個人完全壓在了我沒來得及逃開的身體上，她身體重得像塊實(shí)心鉛，并且散發(fā)著一股濃烈的混合著熏香的油腥味。這味道讓我想吐，可是除了干嘔我什么都吐不出來。大把冰冷濃密的長發(fā)歲著她頭的靠近纏在了我的臉上，這感覺讓我心臟緊繃得快要裂開。

    我被一個死人抱住了……不論她生前是多么美麗和優(yōu)雅，她現(xiàn)在是具尸體……一具帶著古怪味道并且活動著的尸體！

    “铘！”好容易掙開那些頭發(fā)的糾纏，我對著周圍死寂的空間大叫：“铘你在哪里？！铘！”

    可是铘沒出現(xiàn)，無論我怎么叫，他沒再像之前瀕臨絕望時那樣奇跡般地出現(xiàn)?？蛷d里除了回音什么也沒有，甚至那只貓也沒再從廚房里出來，那只口氣比膽子硬的花『毛』貓。

    我只能硬拖著那具尸體和腳上的頭朝大門口爬，那段不過幾步遠(yuǎn)的距離，在我眼里像隔了道科羅拉多大峽谷。好容易爬到門口正伸出手去『摸』門把，手腕突然被抓住了，方潔的手抓著我的手，我一下子沒了開門的力氣。

    雖然她的手很軟，軟得不像個死人，可是那種柔軟掩蓋不掉她皮膚內(nèi)部滲出來的尸癍。她那只滿是尸癍的手從我手指上劃下來一直抓到了鎖麒麟上。

    “林默……”然后湊在我耳邊輕輕地叫：“救救我啊林默……”她嘴里散發(fā)著和那只貓一樣『潮』濕的泥土味，這味道并不臭，可是很惡心，惡心得讓我心臟也開始發(fā)抖了。

    她突然抓著我的鎖麒麟用力往下扯。

    只覺得一股尖銳的疼痛從我手腕上直刺了出來，明明方潔在扯我手上的鏈子，可卻活生生像是在扯我的皮！“??！”我忍不住尖叫，一邊用力掙扎：“放開我！”

    頭頂響起了一陣咯咯的嬉笑。抬眼望見那只頭顱在門上俯瞰著我，它笑得很開心，那雙一邊笑一邊朝下滴著血的眼睛不知道究竟是看我還是看著用力拉著我手上那根鏈子的方潔。

    方潔的手在發(fā)黑。并且冒出一股肉燒焦的味道，而她還在用力地拉，拉得我皮膚上滲出一個個鮮紅『色』的小點(diǎn)。突然那顆頭朝我俯沖了下來，我不知道它想做什么，只本能地伸手去擋，可是隨即手腕上被刀割了一樣，一道血從皮膚里猛地『射』了出來！

    我嚇壞了，眼睜睜看著那片血迅速流滿整條手臂，而鎖麒麟一碰到我的血就開始抖了，瘋狂地抖，瘋狂地在方潔的手指間啪啪地跳動。片刻‘咔’的聲響，方潔那只手?jǐn)嗔?，斷了的手隨著鎖麒麟不停地上下擺動，發(fā)黑了的血從斷裂處濺到我臉上，不腥，帶著股熏香和泥土的味道。就在這時那顆頭突然停住，懸在我頭頂對我猛一張嘴，我只覺得自己身體里有什么東西一瀉而出似的從鼻子里沖出，朝它嘴的方向源源不斷流了過去。

    我甚至無法控制自己不去呼吸，因?yàn)槟撬查g我已經(jīng)窒息了，可是窒息的胸腔里不挺地有東西朝那顆頭大張著的嘴里流進(jìn)去。我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腦子里一片空白，我覺得自己快被抽干了，那種大片大片的力氣和神智從我身體里瘋狂涌出的感覺。

    它不過就是一顆頭顱，而且離我僅僅幾一抬手就能夠到的距離，可我根本避不開它，甚至連伸手把它推開的力氣都沒有。都說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會爆發(fā)出一些反常的力量，我想那些人一定沒經(jīng)歷過什么叫走投無路的真正感覺，那是徹底的喪失反抗能力的絕望。甚至連動一動手指的可能『性』都沒有，更不要奢望自己會突然變身成為一個偉大的黃金斗士。

    那是空想，除非我是神。

    所以我所能做的只有僵硬在那里看著那顆頭顱不停地從我身上吸走那些看不見的東西，它一邊吸一邊咯咯地笑，這個曾經(jīng)小鳥般單純而依賴人的女孩，她變成鬼以后居然會戾氣這么重，重到無法想象，好象一只沉睡了百年的冤魂。

    而又是什么東西將她變成這樣的……最后一點(diǎn)意識在被吸走的時候，我看著她那雙鮮紅模糊的眼睛，問著自己。我想不通，我死得冤，而我死了以后會不會變得和她一樣厲害……

    這不可能……

    沒可能的事……

    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突然身體里東西迅速流出的感覺停止了，仿佛那只不受控制的水管子終于被壓住了閘。我看到那顆頭依舊張著嘴對著我的方向，嘴唇微微蠕動，散發(fā)著一股腥臭的味道，可是再無法從我身體上吸走些什么。

    身后那道門發(fā)出了點(diǎn)細(xì)微的聲音，在這一片突然而來的寂靜之中。我忍不住抬頭朝上看了一眼。然后發(fā)覺有些細(xì)細(xì)的光從門的縫隙里滲出來，很少，點(diǎn)在頭顱上閃爍出一點(diǎn)微微的紅。

    片刻咯的聲響，那道門突然消失了，就像沙漠里的風(fēng)突然卷起一塊干涸了幾萬年的白堊土，再把它輕易碾得粉碎。我看到門外站著道身影。長長的紅光彎月似的從他手掌間刺出，一把劍似的。‘劍’尖正對著我面前的這只頭顱。

    然后手一抽，頭顱落地，而我身上那具尸體也在瞬間變得更沉了，沉沉壓在我的身上一動不動，幾乎重到要把我脆弱的幾根肋骨給壓碎。

    他走進(jìn)來伸手把尸體扯開，手腕上那根銀『色』鎖鏈垂到我面前，我抓住它讓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還沒站穩(wěn)，隨即被他一把拎起來摔包似的摔到了自己的肩膀上，這我吃了一驚：“铘？？”

    铘沒有理我，低頭用手里那把腥紅『色』的“劍”將頭顱從地上挑了起來，張嘴，而那顆原本沒了任何生機(jī)的頭顱突然一陣尖叫，在“劍”尖上發(fā)出震陣劇烈可怕顫動。

    一度我以為它就要從那上面震下來了，可是沒有。

    很快它就沒了任何動靜，只是嘴依舊張著，一些『乳』白『色』的半透明東西從它這張嘴里慢慢涌了出來，流進(jìn)铘的嘴里，直到變成徹底透明，頭顱焦掉了，滴著油發(fā)出吱吱的聲響，然后變成一團(tuán)碎末從上面落下。

    整個過程我在铘的肩膀上看得清清楚楚，因?yàn)樗氖肿ブ业牟弊硬唤o我移開視線的機(jī)會，甚至連閉上眼都來不及，那一切就進(jìn)入我眼底了，我想吐，可是铘突然回過頭。他眼里那種銳利的光讓我全身一凌。

    以至吐的感覺一下子就全消失了，我呆呆看著他，像個傻子一樣。

    他的臉自眼睛以下青面獠牙。

    我第一次看到铘這種樣子，像只半人半獸的怪物，他用那只滿是獠牙的嘴壓在了我張開著的嘴巴上。有什么東西隨之進(jìn)了我的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沒辦法去知道，因?yàn)槲液芸旎枇诉^去。

    ＊＊＊＊＊＊

    回到家，客廳里的燈亮著，狐貍原來在家里，沒有出來找我。

    意識到這一點(diǎn)我在門口坐了會兒，看著早起的人一個個出門上街買菜，看著路燈一在盞盞隨著天光大亮而熄滅。有走過的匆匆朝我這邊看了幾眼，眼神很怪，就像之前送我到家門口的那個司機(jī)。而這目光真實(shí)得讓我很愜意。

    忽然一絲微微的甜香從門里飄了出來，是狐貍經(jīng)常燒的糖粥的味道，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站起身把客廳門一把推開，意外的，客廳里并沒有狐貍悠閑坐在那兒的身影，只有桌子上一碗粥在冒著煙，雪白雪白的米粒散發(fā)著股軟糖似的甜。

    再次確定狐貍沒再屋子里，我走過去拿起碗就朝嘴里倒。倒得臉上身上全是粥，也沒去管，只管著一口一口朝嘴里吞，我餓得發(fā)慌了，慌得那張嘴一碰到食物就變成了一只饕餮般的瘋子。

    三口兩口就把那碗洲給喝了個精光。身子因此恢復(fù)了點(diǎn)力氣，我四下尋著有沒有別的可以吃的東西，頭一轉(zhuǎn)，卻意外地撞上一雙眼睛。

    那雙暗綠『色』的眼睛在廚房門前看著我，若有所思的樣子：“回來了？”

    “回來了?！蔽尹c(diǎn)頭，心臟突地『亂』跳。

    “跑哪兒去了?！?br/>
    “林默家……”

    “你很會跑?！?br/>
    “還差點(diǎn)死掉?！?br/>
    “看出來了。感覺怎么樣。”

    “很糟?！?br/>
    “是么。”他又看了看我，沒有任何波瀾的那種。這無謂的目光不知為什么讓我心里酸得發(fā)慌?！皬N房里還有粥，要吃自己去盛?！彼值?。轉(zhuǎn)身上了樓。

    我應(yīng)了一聲。低頭瞬間眼淚撲哧哧就掉下來了，止也止不住，不過反正他也看不到。盡管這樣，粥還是要盛的，于是一邊掉著眼淚一邊朝廚房里走，想著狐貍的表情和他的話，嘴就痙攣了，我聽見一些低低的抽泣聲從我不整齊的鼻子里響了出來。

    趕緊朝廚房里跑，經(jīng)過樓梯口卻驀地被一只手拉住。

    不知為什么，原本已經(jīng)上樓的人又跑了下來，他抓著我的手，我聞到了他身上只屬于狐貍的味道。淡淡的香，卻帶著雨水的『潮』濕和土腥。于是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這才注意到他頭發(fā)是濕的，一團(tuán)團(tuán)粘在腦后，有點(diǎn)狼狽的『亂』。

    “你剛回來？”我問。

    他沒回答，只是松開了手在臺階上坐了下來。

    眼里依舊什么表情都沒有，可是狐貍在沒有任何猥瑣表情的時候那樣子會讓我發(fā)慌。

    “我……在林墨家撞到那東西了。”越是不問，越是想說，我不相信失蹤了那么久他真的沒有擔(dān)心過：“很厲害?！?br/>
    “哦?！焙傒p輕應(yīng)了一聲，眼睛微微彎起，朝我笑了笑：“有長進(jìn)，活著回來了?！?br/>
    “你……”我想問，你為什么不來找我?？墒窃挼阶爝呌直晃彝塘讼氯ィ骸笆穷?，他幫我從那里逃出來的?！?br/>
    “是么，”再笑：“看樣子術(shù)士的鎖鏈不像他吹噓得那么牢么?！?br/>
    “我以為自己這次不會再活著回來了……”眼里有什么東西再滾來滾去，我努力克制著不讓它在這只沒心沒肺的狐貍面前掉：“好幾天，我都不知道到底多少天，什么吃的也沒有，我也走不出去，我在里面靠喝一點(diǎn)變質(zhì)的?！耗獭贿^活……”

    “看樣子是次悲慘的經(jīng)歷。”狐貍點(diǎn)點(diǎn)頭，我突然很想把他的頭『揉』碎了再從窗口丟出去。于是深吸了口氣，我把眼睛里那團(tuán)搖搖欲墜的東西憋了回去，拿筷子敲了敲手里的空碗：“死狐貍，有個好消息，這個月不發(fā)工資了?！?br/>
    “啊？！”聽我這么一說那只死狐貍的臉上終于有了點(diǎn)特別的表情，他從地上跳了起來，連腦袋都打回了原形：“HY？？為什么沒工資？！”

    “為了紀(jì)念我災(zāi)難『性』的一次經(jīng)歷?！?br/>
    “沒理由讓雇員陪著一起紀(jì)念吧老板？？”

    “因?yàn)楣蛦T沒什么良心?！?br/>
    話還沒說完我被狐貍抱住了，他把我抱得很緊，緊得有那么一瞬我以為是出自他的關(guān)心：“哦呀，老板，狐貍很有良心，非常非常有良心?！边@句話徹底顛覆了我最后那么點(diǎn)小小的期望，于是把他朝外一推，我用力踩了下他的腳爪：

    “閃一邊去，死狐貍，去，快去準(zhǔn)備，老娘今天要吃十八只蹄膀。”

    “十八只啊……老板有喜了？”

    “有，喜在下個月工資也不用發(fā)了?！?br/>
    “沒天理?。?！”

    “天理？狐貍，在我店里哪有什么天理?！?br/>
    這時門鈴響了，似乎有客人從店外走了進(jìn)來，狐貍甩著尾巴蹬蹬蹬迎了出去，我趁機(jī)抹了抹眼角的淚水，走進(jìn)廚房。

    廚房的灶頭上咕嘟嘟熱著鍋白粥，狐貍煮的粥比姥姥煮的還要好吃，因?yàn)槔锩嬗信！耗獭缓兔厶?，所以聞起來那味就跟『奶』糖似的，我用力舀了幾勺倒進(jìn)碗了，端起來聞著那噴香的味道正要往嘴里倒，冷不防突然兩只手從身后伸出來把我抱住，促不及防間那碗粥被我撒了滿地。

    回頭望見一雙紫『色』的眼睛，微微閃著光，像兩朵盛開的紫羅蘭。我吃驚不小：“铘？？”

    铘沒有開口，頭靠在我的臉上，他緊緊抱著我的肩膀。身上有什么東西斷落了下來，掉在地上鏘啷啷一陣脆響，是術(shù)士那根用來栓住他的鏈子。

    “嘖，”一股淡淡的煙味從身后飄了過來，我聽見有人自言自語：“畢竟是上古神獸，不好控制呢，倒白白浪費(fèi)了我一根難得的冰鐵，罷了罷了，還了還了?！?br/>
    回頭看到術(shù)士站在門口，一手『插』著褲兜，一手拈著煙。身后狐貍在我望向他的時候轉(zhuǎn)身離開，轉(zhuǎn)身那一瞬間，眼里似乎有什么光針般一閃。

    雨季終于過去了，更多的日子變得酷熱難當(dāng)，每天陽光暴曬著這座城市，讓人不禁懷念起前陣子那段雖然陰濕，但好歹還不會讓人熱得難以忍受的日子。

    麒麟又回來了，說不清是什么原因，他脫離了術(shù)士的控制回到了我的店。于是每天又可以聽見他在閣樓上走來走去的聲音，還有狐貍抱怨的嘀咕。

    而林默家的事在那天之后沒再被我們中的任何人提起過，它是我記憶里一段真實(shí)而可怕的東西。至今我不知道林默到底怎么樣了，最后一次看到他，他坐在自己客廳的沙發(fā)上，看上去像個死人。我不知道在我被座房子困住的時候他遭遇到了些什么，也許比我更糟，但我什么都打聽不到。我不想再去他家里了，也再沒見他到我店里來過。

    術(shù)士說，動用還魂香的人不論給予還是接受，都不會有什么好結(jié)果，所以他一直不肯做這筆生意，只是給了林默一些讓他可以好好保存尸體的方法，沒想到他最后還是找到了那種被禁的東西。而他到底是問誰要呢，這恐怕將成為一個永遠(yuǎn)的不解之謎。

    術(shù)士還跟我打聽了那只貓的下落，我不知道他為什么對它那么感興趣，也許因?yàn)樗盐依г谀欠孔永锏哪芰?？那么一只會說話的古怪花貓。我到現(xiàn)在還不太清楚它到底是妖是鬼。

    之后打過幾次電話去林默家，但一直都是無人接聽狀態(tài)，直到某一天終于有人回應(yīng)，卻原來房子換了主人。問起林默，新主人說不知道，他們只是通過第三方的方式簽了合同交了押金就住了進(jìn)來，其他一無所知。

    也好，就這樣吧，讓一切變成過去，不需要再借助其它方式把他們喚醒。愛情，婚外情，報(bào)復(fù)，執(zhí)念……他們都累了，三個人都是。

    我身體在一周后恢復(fù)了原來的體形，甚至還有發(fā)胖的趨勢，誰讓我這段時間一直拿蹄膀和蛋糕當(dāng)點(diǎn)心。這叫林絹感到失望，她本以為我減肥成功了，沒想到一禮拜不到我又被打回原形，簡直比彈簧的節(jié)奏還快。

    因此來店里幫忙幾天后她再也不肯來了，她說我和狐貍都在壓榨她，一個壓榨她的體力，一個壓榨她的腦力。只有銀發(fā)帥哥铘是好人，可是好人不愛說話，這讓她無法發(fā)揮她擅長的唧唧喳喳。于是我不得不在過了一星期的舒坦日子后重新披掛上陣，去站我的收銀臺以減掉我『臀』部睡了七天多出來的贅肉。

    有點(diǎn)不太習(xí)慣，特別是陽光燦爛的午后，這鬼天氣讓我一個勁的犯困。

    于是忍不住趁店里沒什么客人的時候在柜臺上趴了下來，正睡的『迷』『迷』糊糊，突然門鈴一響，我聽見有人從外面走了進(jìn)來。

    “店里有人嗎？”一個少年陽光燦爛的聲音，并且聽上去有點(diǎn)隱約的耳熟。

    我抬起頭：“歡迎光臨……”

    隨即看到一個穿著時髦而夸張的大花紋T恤的少年站在店門口看著我，眼睛亮閃閃的，在陽光下折著琥珀『色』的光：“老板娘？”他問，那上上下下打量著我的眼神就像只挑剔而驕傲的貓。連頭發(fā)也是，那么一層豐厚美麗的頭發(fā)和他眼睛一樣有著透明的琥珀『色』的光澤，甚至帶著點(diǎn)挑染出來的斑紋，真的像只虎皮花貓。

    我也很不客氣地打量著他，然后點(diǎn)點(diǎn)頭。

    他把手里的包一丟幾步朝我跳了過來：“老板娘！還認(rèn)得我嗎？？”

    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一呆?；琶Τ箝W，卻見他半空中身影一縮，轉(zhuǎn)眼間真的變成了一只貓。

    一只大大的虎皮大花貓。

    直撲到了我的臉上用那雙肥肥的爪子抱住我的頭，它快樂地尖叫：“問一下?。≡谶@里租個房間多少錢一個月！有沒有打折，術(shù)士說你總是給帥哥很大的優(yōu)惠，所以他推薦我上你這里來試試，我都快流浪一星期啦大姐！給個地方住吧！一個窩就行！”一邊說一邊歪頭朝我豎起一根爪子，而我在這突然的變故里還沒來得及緩過神。

    隨即見它銜著地上的包就竄進(jìn)里屋去了，一路走一路發(fā)出通通的撞擊聲，轉(zhuǎn)眼到了我的頭頂，那位置好象是連著小閣樓一個空置的壁櫥。然后我聽見里面?zhèn)鱽硪魂囄宋说慕新暎骸昂玫胤桨±习迥铮芙芫妥≡谶@里啦，就借助一陣子啊老板娘！一陣子！”

    于是從那天起，我的家里除了一只狐貍和一只麒麟，又莫名其妙多了一只名叫杰杰的貓，它說它沒辦法和新主人住在一個屋，所以不得不離家出周。

    為了它的入住，我不得不每天晚上燒一條魚，因?yàn)楹偛幌矚g燒這種腥味重的東西。杰杰一天沒魚吃就會很郁悶地跑到鄰居家嚎叫。

    杰杰很能吃。

    那個該死的術(shù)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