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姑姑，求求您，救救我們家小姐！”
一個丫頭哭哭咧咧的闖進頭所殿，惹的正在洗臉滿臉胰子沫的小猴兒一個怔楞，她心道：這動靜兒不熟，哪位?。?br/>
她不慌不忙用手指上僅沒有沫子的一處關(guān)節(jié)，把右眼的沫子一蹭，撕開一條線，擠著眼再瞅瞅，果然，這臉兒更不熟。
“你們家小姐哪位?。俊?br/>
“我、我、我是二小姐的丫頭圓圓吶！三小姐、不、不、不、姑姑不記得我了么？”那丫頭連結(jié)巴帶卡殼，語無倫次，意識到自己說了禁忌，一張哭的花貓似的臉一會兒青白一會兒紫紅。
圓圓？
小猴兒沒擦沫子那眼睛已經(jīng)擠的再擠就要長在一起了，她抓起毛巾狠勁擦擦縫兒里的沫子，又倆眼瞅瞅她，得，還是沒印象，她哪里記得一個丫頭是圓圓還是扁扁。
不過，瞧她這急的這恨不得點了火藥躥上房的模樣，外加那一句不長腦袋的‘三小姐’，十之**是那個更不長腦袋的人的丫頭。
“她怎么著了？”不是有好事兒給宣進宮的么？
“哎……”那扁扁、不、圓圓一聲嘆息，連抽搭帶抹淚的哇啦哇啦給猴子講了因果原由。
盡管仲蘭與季嬌這個妹子，一個冰一個火，從來相見無語，可到底出自一門，榮辱怎么著也是一體的，原本太后譴仲蘭督辦這育嬰堂就是抬舉果家，季嬌更是高高興興的派人接她入宮。
興許季嬌這些日子是又是獲封，又是抬舉的給飄到了天上，飄的她忘乎所以，甚至忘了，她這個二姐仙氣兒一上來，那牛勁八十八匹馬也拉不回來。
于是，仲蘭這一來，是嘩啦一盆涼水扣到她腦袋上，直接給她從天上冰到窖里。
仙女兒說：“謝太后娘娘抬愛，這樣的事仲蘭辦不得?！?br/>
婉瑩笑道：“誒，何必自謙，別人說這話那是怕露怯，你二丫頭這可是大名鼎鼎的京城雙卿之一呢，區(qū)區(qū)小事怎難得倒你？”
仙女兒又說：“模樣再好不過頭面，文章再好不過筆頭，仲蘭被稱作京城雙卿只因此二者，可說來不過都是浮云罷了，若論起真本事，全無用武之地?！?br/>
婉瑩笑容發(fā)僵：“你這孩子道是實在，罷了，你若不愿，哀家也不勉強你，既然如此，不如你說說，此育嬰堂一事，京中女子誰來操持合適？”
仙女兒再說：“誰也不合適?！?br/>
婉瑩笑容越來越僵：“哦，怎講？”
仙女兒說：“其一，這育嬰堂收留女嬰一事，純屬醫(yī)得了頭醫(yī)不了腳，溺女之根本在于時人恐過豐的嫁妝，若只建收容之地，不嚴令嫁娶從簡，說來不過沽名釣譽之舉?！?br/>
婉瑩臉色越發(fā)難看，仙女兒繼續(xù)道：“其二，雖只操持女嬰之事，可說來還是權(quán)錢之事，仲蘭覺得，女子當(dāng)權(quán)，到底還是牝雞司――”
“放肆！”
于是……
“三小姐、不、石姑姑，求求你救救二小姐，太后娘娘會不會一怒之下重責(zé)了小姐??！我們小姐那性子就是這樣，說來她也不過是替七爺抱屈兒??！”
“姑姑，姑姑，求求你！求求你了！就算念在前些日子我們小姐幫過你的份上，你也要救救我們小姐??！圓圓給你磕頭了！”那丫頭說跪就跪，說磕就磕，好在猴子眼尖的把腳尖兒墊在她腦門子底下，阻止這圓圓的頭變成變成扁扁。
“得，等我死了你再磕吧?！焙镒诱f話間全然不掩笑意，對這圓圓的話也丁點兒不懷疑，這樣不長腦袋還說的大言不慚的話，怕是除了那死丫頭，這世上沒第二人了。
她想：大抵婉瑩這輩子頭一回見識這樣油鹽不進的人吧。
當(dāng)然，恁是仲蘭放出天大的炮來，她也絕不會有事。
她虎，婉瑩不虎。
如今捧著僧王一脈還來不及，哪里還能為了一時氣不順去做這樣的自斷羽翼的事？
猴子心里有底，遂不疾不徐的梳梳洗洗，還頗有閑情的去院子里打了一整套的八段錦，就在那圓圓就快抽搭岔氣兒的當(dāng)下，她揪揪她的耳墜子，“差不多了，走吧?！?br/>
果不其然，不出猴子所料，待她和那圓圓才出了徽音門兒，就遇上了仲蘭和季嬌一行人，只看季嬌那鐵黑色的臉，就知道盡管人好整以暇的出了慈寧宮，可她還是給氣的不輕。
那圓圓見著主子，趕忙沖了上去，滿心擔(dān)憂的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看了一圈，確定安然無恙，才又嚶嚶哭了起來。
季嬌正無處撒火，回手就給那圓圓一個巴掌，啪的一聲，打的恁響，驚的過往的紫禁城的奴才們都紛紛低頭而過。
“拿不上臺面的賤丫頭，你當(dāng)這是什么地方？！還嫌丟人不夠么！”
“何必指桑罵槐，你有什么都沖著我來，尋一丫頭出氣算什么？”仲蘭把那圓圓撥到身后，依然清冷如故，全無愧意。
季嬌氣的嘴唇直哆嗦，跟著髻上的步搖都抖，可恁是如此，她還是四下看看，見行人零星，才壓低聲音斥道：“你知道就好！你狂你的，怎么著都沒人管你，可你別忘了，如今你姓葉赫那拉，是我果家的一家之主，你的一舉一動，都是我果家門楣！”
“果家門楣？呵……”仲蘭冷笑，“何必說的這般忠孝，你怕的不過是我砸了你夫家的臺面，又何必扯上果家？”
“你――”
“不要
―”
“不要再說什么為了果家，若你真的為了果家好，就別忘了爺爺臨走前囑咐咱們的話?！敝偬m一字一頓提醒她，“修生養(yǎng)息，平庸是福，爺爺生前最為疼你，你該知道他這話是什么意思?！?br/>
季嬌倏的被堵的沒了話。
“姐妹一場，我勸你一句，水滿則溢，月滿則虧，你好自為之吧?！?br/>
撂下這一句話后，仲蘭施施離去，徒留季嬌怔楞在原地，莫名的右眼皮隨之一跳。
……
興許這紫禁城實在太大了，大到猴子一直抱著膀子跟這兒看熱鬧，恁是半天都沒給人發(fā)現(xiàn)，茲到那頭倆姐妹兒不歡而散，小猴兒才晃晃噠噠的湊了上來，帶她們出宮的不是別人，正是小伍子。
“腰牌給我，我替你去送，二小姐是我朋友，我們順便敘敘舊。”小猴兒打小伍子手里接過腰牌，哥倆好的朝仲蘭呲著八顆明晃晃的白牙。
仲蘭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兒，也不說話，也不看她，只有禮的跟小伍子頷了頷首，待他走后，眼中全無小猴兒，只當(dāng)她是一個‘送她出宮的人’，自顧徑直走著。
晌午已過，永巷的路磚曬的熱烘烘，踩在腳上，恁暖。
小猴兒兩個小跑一躥，仗著身高的優(yōu)勢，摟上仲蘭的脖子，“誒，你這沒良心的東西，我這著急忙慌的趕來救你，你咋連個謝字都不說？”
熱氣混著口水一股腦的噴濺在仲蘭的臉上，仲蘭煩的抹了一把臉，就卯足勁兒聳著肩膀，可小猴兒哪里是一般的姑娘的針線勁兒應(yīng)付得了的？
這一來二去的，她就像是個賴皮纏似的，恁是怎么著，都甩不掉。
乍一看，這二人纏麻花兒似的，若不知道糾結(jié)的，還真的以為這姐倆兒關(guān)系多瓷，殊不知，仲蘭那萬年不變的冰塊臉已經(jīng)惱的小爐子似的了。
“石猴子，你松開我！”
小猴兒嬉皮笑臉，“你謝謝我，我就松開你?！?br/>
“你！”仲蘭氣的不成，一雙美眸無處可轉(zhuǎn)，無奈只得道：“行！這一次你幫我，上一次我?guī)湍悖蹅兂镀?！你快放開我！”
“誒，你可別賴，你上次幫的是延玨，可不是我。”小猴兒全然一副無賴架勢，恁是她的手如今絕不像小時候那樣臟兮兮，可仲蘭對她石猴子的印象永遠停留在那邋遢的模樣兒之上，仲蘭生性喜潔，給她這么摟個沒完，崩潰的恨不得上牙咬她。
事實上她真的這么做了，當(dāng)她一口咬在小猴兒使勁兒摟她的手腕上時，小猴兒都收了笑，怔楞的看她咬她。
“我去，你丫瘋了？”猴子這話絕對沒有半點生氣的意思，那種感覺咋說呢，就像看見一直雞蛋里孵出一只狗的那種感覺，不對窩啊！
別說是她，就連從小伺候仲蘭的丫頭圓圓都咋舌了，這、這、這是她那性情孤僻的小姐么？
仲蘭連連平整著肩膀的褶子，又一見猴子那白嫩的手腕上紅且清楚的牙齒印時，不情不愿的道：“對、對不起行了吧?！?br/>
猴子揉著手腕，扒著眼兒，一副看怪物的表情，“嘛？”
“對不起。”
“嘛？”
“對不起！”
如果說第一句的安靜如蚊，那第二句絕對可以稱之為吼，甚至說完這句之后，仲蘭的眼睛竟意外的泛著波瀾。
也許就連她自己都驚住了，這句梗在她胸口近二十年的一句話，多少次午夜夢回和醉酒后她對月說過無數(shù)次的一句話，一句她原以為自己這輩子都說不出口的話，卻不想，如此隨隨便便、不合時宜的說了出來。
她知道這猴子知道，她這句對不起，說的不是此時，而是彼刻。
十八年前的歸化，她和她也曾這樣笑鬧過，那時的她們幾乎可以說是……朋友。
是的，朋友。
這是一個與仲蘭這一生都無關(guān)系的詞。
從前無關(guān)，現(xiàn)在無關(guān)，今后，也不會有關(guān)。
“接不接受隨便你，我不過是求一個解脫?！敝偬m復(fù)了清冷，她定定的看著猴子，道：“也許我從來沒有覺得對不起你，我只是討厭那個說謊的自己罷了?！?br/>
“你這人這真沒六兒，自己放的屁自己還得聞回去?！毙『飪亨袜托χ?，像是全然聽不懂，亦或是根本沒放在心上的模樣兒。
仲蘭微怔。
卻聽猴子道：“八百年前的虧心事兒，就自個兒留著做噩夢吧，甭沒事兒翻出來惡心別人?！?br/>
“你真的不恨我了？”仲蘭是真的好奇。
猴子輕笑，“我連你爹長啥樣我都忘了，哪來閑功夫膈應(yīng)你？告訴你個秘密，你可甭羨慕?！焙镒由酚薪槭碌闹钢缸詡€兒，“我現(xiàn)在閉眼睛，都是美夢。”
“那你心還真大?！敝偬m破天荒的說了一句不算笑話的笑話。
此時陽光正好，正當(dāng)?shù)恼赵谶@高出她半個頭的猴子身上，明晃晃的映出她常呲的八顆牙，笑的那么盡興，笑的那么招厭，笑的那么惹她……嫉妒。
是的，嫉妒。
盡管仲蘭不愿意承認，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是嫉妒她的，自小嫉妒她的萬千寵愛，嫉妒她總是歡聲笑鬧，嫉妒她從無煩心事。
后來，她更是嫉妒，嫉妒她可以稀里糊涂便擁有那個她夢寐以求的人的心。
再后來的現(xiàn)在，她更更嫉妒她了，如今的她們同樣是‘曾經(jīng)滄?！娜?，她七魂中的六魄都葬身在那昭君
身在那昭君墓中，而她，依然是這樣明晃晃的笑著。
如果不是前些日子在睿親王府眼見她一心為他，她幾乎懷疑，她心中早已忘了他。
“誰有你二小姐心大啊?！焙镒踊刂脑?，“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成日里惦記著別人家的爺們兒，惦記的著也就罷了，壓根兒惦記不著，你還惦記個六?。俊?br/>
“誒，你可別誤會，我可沒跟這兒倒醋桶子，我就是好奇，你活著圖一嘛？”
猴子沒指望仲蘭真能應(yīng)她這話，可――
“圖意什么？呵……”仲蘭自嘲的笑笑，思及這些年醒了醉，醉了醒的人生，苦笑不已，她誠實的道：“你說的對，除了他，我已經(jīng)不知該念著什么了。”
小猴兒撇撇嘴，“你還真當(dāng)我不存在?！?br/>
“你在乎么？”仲蘭輕飄飄的道。
小猴兒翻一白眼兒，“我傻啊我?！币粋€有夫之婦這么大言不慚的惦記一個有婦之夫，作為那個有婦之夫的婦，她雖然沒多介意，可說高興，也談不上吧。
“你又何必在乎我？”仲蘭看她，“便是我念他成災(zāi)，又能如何，若無心再多的緣，也不過是枉然?！?br/>
小猴兒也不是無情之人，可情深到仲蘭這地步，對她來說，還是理解不上去，“吃不到的屎總是香的，要是月老真給你倆牽根線兒，這股子勁兒一過，不見得你還稀罕成這樣兒?！?br/>
“也許吧，其實到如今，究竟執(zhí)著在他，還是執(zhí)著這份執(zhí)念，我早已經(jīng)分不清了，我只知道，執(zhí)著太久了，我已經(jīng)回不了頭了?！敝偬m凄然一笑，唇盼開出一朵絕塵凄美的花。
周身的陽光混著塵屑一繞，映襯著絕美的容顏，如仙如幻。
這一刻，猴子都覺得，延玨那廝八成瞎了，這么一姑娘，惦記了他將近二十年，他可能連她長什么樣都不記得。
冤吶。
“嗨，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看上他嘛了？”猴子是真真兒擰勁子的好奇。
仲蘭陷入沉思，許久后，搖搖頭道：“忘了。”
“那你呢？”她又問小猴兒。
猴子也正兒八經(jīng)的翻出腦漿子里的塵芝麻爛谷子，過往種種又清晰，又模糊，混成一團團卷在腦子里，每一件都像是很重要，每一件又都說不上是絕對的重要，許久之后，她也得出了跟仲蘭相同的答案。
“我也忘了?！?br/>
仲蘭笑笑，“情之至癡便會忘卻，忘情忘情，也許便是這個意思吧。”
“矯情?！焙镒铀岬牡寡?，好一陣激靈，“好好的姑子不好好念經(jīng)，成日念個狗屁詩?！?br/>
“何必總拿這來打趣我，我若當(dāng)真能看破紅塵，怎會落得如斯悲哀，說到底不過一不空不凈的俗物罷了?！?br/>
不知不覺，二人竟然一路說到了西華門，猴子這宮中紅人的臉，到哪里都吃的開三分薄面，那守城的侍衛(wèi)連腰牌都沒怎么看，就恭恭敬敬的讓她們?nèi)送ㄐ小?br/>
待丫頭圓圓攙扶仲蘭上馬車之后，一陣風(fēng)吹起，一塊青色絹怕?lián)湓诤镒幽樕稀?br/>
猴子抓起來一瞧，但見絹絲上的繡工針腳細密流暢，上書――
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zhuǎn)，但屈指，西風(fēng)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猴子看不太懂，卻又有些懂。
她喊了一嗓子喚住車夫，小跑過去掀開簾子，把那手絹團了一個團兒朝仲蘭一丟，揚臉兒只道――
“誒，餓上個五天，再看飯碗，那碗大米飯，絕對比嘛玩意兒都招人稀罕！”
……
后來的后來，猴子回到慈寧宮聽小伍子說，那育嬰堂一事，還是不曾旁落她人，只是這一次，從果二小姐，直接變成了郡主。
聽說，是其其格自個兒請纓的。
婉瑩又再度大肆封賞一番，于是沒過幾天，這滿京城，都知道僧王府出了個‘菩薩格格’。
一時間，‘育嬰堂’官紳聯(lián)辦一事，成了京中茶余飯后最大的話題。
又過幾日，當(dāng)小猴兒的黃豆碗里，就剩下三粒兒黃豆之時，僧格岱欽的大軍，終于到了城外。
預(yù)知后事，且聽下回分解――
－－－－－－題外話－－－－－－
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