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過后的成都，偶得一片藍天，茶店子汽車站內(nèi)外，人山人海依舊。
過往人潮，行色匆匆，短暫的擦肩而過后，人們又紛紛向東南西北散去。
唯有行理箱滑過地板的陣陣聲響，默默地互相歡送著。愿彼此，都奔赴往，那大好無憂的前程。
艾林托著沉重的身子，佝僂著背往大廳外走去。成都很大，但她的心卻無處安放。
售票廳外車水馬龍，來往人群絡繹不絕。
“嗨!錢二!”
突然，一個活潑的女子從階梯上跳了下來，抱住了艾林。
艾林回過頭，喜不自禁，也緊抱住了對方。
“走吧，公交車來啦?！?br/>
一旁的男生笑著把艾林的行理箱搬上了車。
兩人手拉著手并坐在一起，
“蘋子，你的男朋友很帥哦?！?br/>
“呵呵，還忘了給你介紹，他叫吳攀，我的小學同學。“
“你好，我是蘋子從小一起長大的堂妺，以后請多多關照!“
吳攀笑了笑，輕輕地點了點頭。
兩人談天談地，那些兒時的美好，如昨曰重現(xiàn)般，凝固了往日的歡樂時光。
下車后，吳攀在前默默托著行理箱，引著兩個姑娘向公交站邊的分岔路口走去。
三人走過了幾公里干凈的大馬路后，又從一條小道魚貫而入。再順著凹凸不平的泥巴馬路，走了半小時有余，才最終到達了目的地。
那租房正好靠近馬路邊，所以整面墻都被濺滿了泥漿，一層又一層，像半干的油漆，欲落還休。
吳攀路過泥墻，側身對著艾林。他輕推了一下門便走了進去，艾林遲疑了片刻后，也跟著蘋子的步子進了屋。
吳攀把行禮箱放在床的旁邊，就離開了。
“他還要去上班?！?br/>
蘋子一邊說著，一邊用一根木棍把門抵死。
艾林不禁緊盯著木棍，變得坐立不安起來。
“門沒有鎖哇?“
蘋子回過頭來，有點兒尷尬地對艾林淺淺一笑。
“沒有?！?br/>
蘋子那美麗的長發(fā)垂落下來，剛好遮住了她的半邊臉。她緩緩走近艾林，坐定后，輕輕拉起了她的手。
“妹兒，這附近有個部隊，你不要害怕?！?br/>
艾林緊握住蘋子的手，些許擔憂依舊。她延著門仔細掃視了屋子一圈，徒有四壁之外，地板上有的東西，就只有一桌，一床，一椅而已。
那天花板上，由于年久失修，雨水從縫隙中浸透開來，泛起層層黑斑，一團團，一塊塊又分散開去，像極了蟒蛇脫落的皮，看起來，隨時都有剝落下來的危險。
大床旁的小窗被乳白色膠布蒙得密不透風，窗外黑成一團，燈光照著，好似一個魔鬼窺視著洞口，坐等時機，隨時準備鉆進來一樣。
艾林看得一陣陣發(fā)麻，趕緊把視線移向堂姐。
“今晚只有我們兩個人在這兒么？“
“是呢，他在工地上睡，你不用擔心，有的是住處呢?！?br/>
艾林低著頭，發(fā)起呆來。那內(nèi)心的不安，猶如是被手壓在水里，然后又突然放開的游泳圈一樣，重新浮上心來。
“睡下吧!“
蘋子把被子鋪開，艾林在靠墻角一方睡下，默默地把腦袋移到了蘋子的枕頭上。像兒時一樣，和蘋子肩并著肩躺著。
“我戀愛了，蘋子?！?br/>
蘋子并不感到驚訝，她雙手抱著頭，望著天花板，開心地笑著。
“挺好，他對你好嗎?“
“很好，我跟你看看他的照片!“
艾林興奮地，把手機推到蘋蘋眼前。
“看起來，很帥?！?br/>
蘋蘋側過身，也面向著艾林。
“你們在一起了么?“
艾林把手機貼在胸前，望著天花板，羞怯不已道。
“嗯……暫時，還沒有?！?br/>
蘋子不驚“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你意思是，以后會有?“
“哪有，哪有?“
艾林放下手機，撓著蘋子癢癢。
“哈哈……“
兩人嘻鬧成一團，笑聲沖破屋子，給陋室增添了無限暖意。
夜已深，屋內(nèi)，蘋子早已沉睡，屋外，是死一般的沉寂。
蘋子的聲音越來越低沉，以至于艾林聽不見了。
而讓艾林感到唯一心安的，是鄒波的那一句“晚安“。
終于，光明把黑夜趕走了，天亮了。
吳攀雙手提著早餐，高興地跑了回來。蘋子慢悠悠地把木棒移開，一頓飽餐之后，吳攀又利索地拉起行理箱，往來時的路走去。
三人同行，又到了茶店子汽車站，汽車還有一小時才發(fā)車。姐妹倆抓住機會，向附近的一個小商品市場奔去。
市場上，赤橙黃綠青藍紫的飾品，著實讓人眼花燎亂。而那些雕刻，飛禽魚鳥走獸之類，無不活靈活現(xiàn)，神采熠熠的。
艾林精心為鄒波選了一對鴛鴦飾品，上面掛著一個小沙漏。
時光在沙漏的縫隙間游走著，多次展轉之后，艾林終于站在了父親的面前。
爸爸就在艾林的正前方站著，像一棵樹，雖然飽經(jīng)滄桑，卻改變不了他那慈祥的模樣。
只是無情的歲月蹉跎了他的容顏，多年的風刀霜劍，在他的額間雕刻出許多深深的溝壑。
爸爸接過女兒的行理箱，手背從她的眼前滑過，女兒的心突然被猛的抽痛了一下。
曾幾何時，爸爸的手背已被老年斑紋吞噬殆盡?
艾林不得而知，她望著父親略帶佝僂的背影，唯有內(nèi)疚，泛濫成一片汪洋。
爸爸早已走遠，艾林緊追上父親，輕挽著爸爸的手臂。
“爸爸，聽姐說，您跟我找了份工作?“
爸爸和藹地笑了笑，
“嗯，在工廠里，電焊電機!“
一問一答之后，便戛然而止了。
父女倆兒延著小馬路魚貫而行，在馬路旁，兩條污水和馬路蜿蜒相伴在一起，尤如一對巒生姐妹，密不可分。
周圍，工廠密布，所到之處，腳下無不生灰。
在馬路的盡頭，爸爸推開了銹跡斑斑的鐵門，艾林遲疑地伸進腦袋，東張西望起來，她猶豫地伸進了一只腳，望見一個帶著眼鏡的中年人，才收了另一只腳走了進去。
爸爸領著女兒，在那個戴眼鏡的男人面前停了下來。
那男人吸了吸鼻子，然后指了指著地上的一個機器道，
“你以后就焊這電機，一個能賣幾萬呢!“
艾林心不在焉，只是弱弱地點了點頭。
“我?guī)闳嬍?。?br/>
那男子起身便往門外走去，翻過一堆雜亂不堪的拉圾后，他煩躁地踢開了滑落在門口的幾個礦泉水瓶，又猛地推開那變了形的木門。
“這就是你的宿舍，你收拾一下?！?br/>
那男子斜著眼沖艾林笑了笑，看得她心里一陣陣發(fā)麻。
男人丟下話后就走開了。
艾林向爸爸望去，交會了父親的目光。
爸爸五味雜陳，滿眼充滿著擔憂。
艾林拉起爸爸的手就往外走。
“爸，這不是我喜歡的工作，我們還是走吧？”
爸爸歉意地望著女兒，默許了。
回程路上，爸爸沉默不語，良久，艾林終于打破了沉默。
“爸爸，我還是回遂寧去吧?“
在爸爸那關切的眼神中，又充滿著疑惑。
“爸，跟您說實話吧，我戀愛了，他在遂寧，我剛從那邊過來，我很愛他!“
爸爸只是靜靜地聽著，任由那一字一句，像針一樣頻頻扎向自己胸口。他目光散慢，沒有一絲反對，也沒有一絲贊同的神色。
爸爸把女兒送往返回遂寧的車站，長長的路途中，沒有說一句話，只剩下一路的悲涼與沉重的呼吸相伴。
后來，艾林聽姑媽說，爸爸曾經(jīng)說過，自己平生，虧欠最多的，就是小女兒。
因為爸爸曾經(jīng)包工地，欠下一屁股債，而擔誤了艾林的學業(yè)。所以只要是女兒喜歡的，他就不會阻攔。
爸爸還說，女兒長大了，終究有一天是要離開家的。
三十三生戀桃花，八百里路日夜兼程。
艾林心急火燎地踏上了雪國的列車，向幸福的歸程狂奔而去，一心向他，無心戀家。
殊不知，這輩子，最愛她的人，正在默默地守望著女兒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