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跪，便跪了一宿。

    無聲的沉默更勝激烈的言辭,沈瀾清便那么不卑不亢的跪著將心底的堅持盡數(shù)呈至沈鑠眼前,不屈，亦不服。

    沈鑠閉眸靠坐太師椅里,不理，亦不睬,他跪,便任他跪。

    父子倆便這么無聲地僵持了一夜。

    天將拂曉,圣駕歸來首次大朝會,身為署理國事的兩大學士之一，沈鑠自然不能缺席。

    書房外，雞鳴至第三遍。

    太師椅扶手上，繡著流云暗紋的絳紫色袍袖動了動,沈鑠緩緩睜眼，起身，慢條斯理地理了下衣袍，徑直出了房門，一眼也未往沈瀾清身上施舍。

    然，出了房門之后，沈鑠卻又吩咐了一句：“吩咐下去，誰也不準進去打擾瀾哥兒。”

    下們只道老爺與大爺父子情深，久別重逢，父子倆書房里秉燭夜談了一宿，自以為心領神會，生怕打擾自家大爺休息，不僅無進去打擾，便是經過大書房的時候，都刻意放輕了手腳。

    *

    久未歸朝，雖說每隔十日便有折子遞到御前，但也僅是被耿良申、沈鑠挑揀出來的那些比較緊急的政務。

    而且，之前圣上北疆失蹤十幾日，返程又用去十來日，合起來已有近一月未處理政務。

    雖說有兩位親王坐鎮(zhèn)，那二位卻也不是愛攬權給自己找麻煩的性子。

    是以，這次朝會，待諸卿將零零總總的事情奏完，便已到了未時。

    散了朝，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昨日母后那些話，岳煜暗自思量著解決之策踱回御書房，開始與兩位親王議些善后之事。

    “征服疆土易，統(tǒng)一心難。江南幅員遼闊，民族眾多，其中不經教化的占了近七成。大鄭那塊骨頭吾大岳是囫圇個吞了，然，想克化完全，卻是需要好好計較一番……”之前朝會上，有功之臣俱加官的加官，進爵的進爵，唯獨漏下了兩位親王，便是憋著心思想要算計一番。

    想那南疆甚廣，民風蠻橫彪悍，可正是需要能耐心教化的時候。

    兩位親王俱是中龍鳳，此等小事自是難不住他們。

    況且，又有什么比封賜藩地更能彰顯帝王恩寵的？

    如若再將他們的封地劃分的近一些，甚至是……

    岳煜坐御座上，不動聲色地端量著安王與睿王，“虛心”請教：“不知大伯父和二伯父可有甚么錦囊妙計以解朕心頭之憂?！?br/>
    “本王就是一介武夫，這種事兒別問……”安王岳晅睨著岳煜漫不經心地將這燙手的差事推了個一干二凈，推完還不忘踩上睿王一腳，“得問睿王爺，睿王爺最擅長這些個……”

    “陰詭之事?！?br/>
    睿王不爭不辯，只是頗具深意地含笑一眼便將安王滿身的不自都撩撥了起來。

    又安王起身揮袖離開之前，開口出了個看似十分稱安王心意的主意：“既然是缺少教化，便著前去專司教化之事便是，至于選……”

    “臣不才，愿前往?！?br/>
    “唔……”岳煜佯裝思量了片刻，面上露出幾許擔憂，“二伯父智計無雙，由您前去南疆專司此事，自是再好不過，然……”

    “京里尚好，若只身去南疆，二伯父身手卻是略顯不足，朕著實放心不下……”

    沉吟稍許，岳煜輕擊掌心，“這可不是剛好！”

    “先前平逆攻鄭，大伯父功勞不淺，近來朕一直思量著將哪一州劃給大伯父做封地……”

    “陛下……”安王微微直起身子，勾起唇角，似笑非笑，“若臣未記錯的話，小沈大亦未封賞吧？”

    “大伯父，他的功勞尚未大到可以異姓封王的地步?！?br/>
    “擎天保駕之功，破一次例又有何妨？”

    “可惜他姓沈……”岳煜故作遺憾，“祖上規(guī)矩，沈家功勞再大也不可封王?！?br/>
    “不能封王也可賞個總督、巡撫，去都管南蠻之地……”安王起身，伸著懶腰提醒岳煜，“小沈大文武雙全，定能當此重任，若僅做個侍衛(wèi)實是埋沒了他的才華……”

    “何況，幾經謀算，好不容易占著大義撤了藩，陛下何苦再封一個出來給子孫后輩找麻煩？”

    “朕信得過……”岳煜剛欲再說，便聽劍鬼傳音入密跟他稟報：“主子，小沈大昨夜被沈大叫進書房后便沒再出來，想來是被罰了?！?br/>
    “想來？”雖說傳音入密，聲音里還是蘊滿了冷意。

    劍鬼硬著頭皮道：“書房四周有沈府影侍把手，奴才實靠近不得。本以為沈大只是與小沈大說話，誰知今日早上沈大前來上朝之前也沒將書房四周的影侍撤了，還吩咐了下不準進書房打擾小沈大休息……”

    “奴才無能，若不是沈義提醒，尚未想到小沈大其實是書房里受罰……”

    “自己去領罰。”冷聲打斷了劍鬼的回稟，岳煜挑眉看著安王說道，“自家無需說這些有的沒的，玉不琢不成器，朕那些不成器的子孫后輩，今后便勞煩兩位伯父好生雕琢了……”

    “封地之事便這么定了，有大伯父南疆坐鎮(zhèn)，朕也好放心的任二伯父前去教化那些南……”

    “谷東明，去宣沈瀾清入宮?！?br/>
    *

    沈鑠前腳進門，坐進太師椅里尚未喝上一口茶，外總管沈方便書房外叩響了房門：“老爺，谷總管前來傳皇上口諭，宣大少爺入宮議事?！?br/>
    “請谷總管前廳喝茶……”沈鑠無甚情緒地盯著沈瀾清，慢條斯理地吩咐，“跟谷總管告聲罪，就說瀾哥兒耐不住長途跋涉之苦正臥病床，恐難隨他入宮復命……”

    “咱們也不會讓谷總管為難，請他稍等片刻，待換了常服便隨他入宮代瀾哥兒請罪?！?br/>
    “父親……”門外腳步聲漸遠，沈瀾清啞聲喚沈鑠，眉宇間終是露了幾分急色，“您這是欺君?！?br/>
    和煦的笑，卻莫名帶著冷意。

    沈鑠起身，行至沈瀾清身側，定住腳步，低頭俯視：“既然自己想不明白，為父便幫看個明白。”

    “為父為官多年，從未讓岳家捏住過把柄，不是怕，僅是厭惡麻煩。沈家之力不敢說能顛覆國器，自保卻是綽綽有余。若不然，以為岳家因何始終留著沈家這根兒心頭之刺朝堂上礙眼？他們不是不想除了沈家，只是一直沒得著適宜的時機?！?br/>
    “瀾哥兒，且記著，今日這所謂的欺君不過是份見面禮，今日之后，為父自會給他送去大把的機會。”

    “起初他或許能忍，但，他能忍到幾時？”

    “大把的機會擺跟前兒，動動手便能除了梗心頭的刺，瀾哥兒，說他到底能忍到甚么時候？”

    “一旦他當真忍不住了，必定對沈家施以雷霆手段。屆時，若他決意治為父的罪、除去的親族，該如何自處？”

    “是繼續(xù)與他君臣相得，還是隨著父祖族親一同領罪？”

    “父親……”揚手拖住那干瘦的手，壓下心里翻涌的波瀾，沈瀾清澀聲問，“您何苦？”

    “兒執(zhí)迷不悟，當父親的總要拉一把。無論耗時多久，為父總會讓看個明白，于而言到底是沈家重要還是他重要，也讓看個清楚，于他而言到底是重要還是他的江山重要?！?br/>
    “看清楚了，才好有個決斷。”

    “父親……”情不自禁地加重了手上力道，沈瀾清垂眼，輕而堅定的請求，“求您，不要。”

    不要再讓沈家成為他與吾君之間除不去的芥蒂，有些事情，經歷一次便夠了，他不想重溫那份蝕心神的痛楚。

    亦不要讓江山成為吾君為了與他一起而獻出的祭禮，此生他只求簡單，不想背負太過厚重的深情，所以……

    “求您，成全。”

    *

    最終出現(xiàn)前廳的到底還是沈瀾清。

    紫色的公服穿身上稍顯寬大，一夜未眠，臉色有些發(fā)暗，眼底掛著一抹濃重的陰影，雖極力掩飾，然，谷東明還是一眼便看出了沈瀾清腳步中的異樣。

    “哎呦！”忙不迭地放下茶盞，谷東明小跑著扶住沈瀾清的胳膊，“小沈大，您怎么也瘦成這樣了？”

    倒也不是谷東明夸張，這君臣二邊關走了一趟，俱瘦了有十幾二十斤。

    “瘦些才更顯精神不是？煩谷總管久候了……”沈瀾清笑著應和了一聲，便道，“若谷總管歇夠了腳，咱們這就進宮？”

    “要得，要得，陛下一準兒等急了?！?br/>
    *

    自幼便與沈鑠打交道，自從惦記上沈瀾清之后，更是仔仔細細地研究了一番沈鑠的體性。

    因此，谷東明一去便是一個時辰，岳煜確實心急了。

    若是沈瀾清再不來，恐怕他也顧不上招搖不招搖，指定得胡謅個借口擺駕衛(wèi)國公府去解救他家娘子去了。

    聽見谷東明殿外稟奏，懸著的心總算放回了肚子里，卻更加想得慌，竟是有些恨不得立馬將拽到眼跟前兒。

    無奈，殿內多口雜，太后的眼線便有兩個。

    周氏能坐至后宮之主，并順利當上了太后，手段自是不俗，她那些手段，沒比岳煜心底更清楚，是以，勸服周氏之前，岳煜也不敢太過造次。

    耐著心急抿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又批了幾份份折子，岳煜這才不動聲色地開口道了聲：“宣。”

    作者有話要說：啊，我才不說今天突然迷上了游戲神馬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