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村歷來就有給孩子戴紅豆保平安的風(fēng)俗，沈婂記得寧城家中的抽屜里也有一串，收在繡著胖娃娃圖案的紅色錦囊里，大約是她小時候戴過的。

    早在陳院長提起紅豆珠子的時候沈婂便有了預(yù)感，此刻聽到他的話并不覺得奇怪。

    不過盡管蘇承表現(xiàn)得很淡然，她還是敏感地察覺出他眼里深埋的一絲哀痛。

    她想安慰，卻拙于表達(dá)。

    她聽見蘇承低緩的聲音：“當(dāng)年江南鬧饑荒，農(nóng)村地區(qū)養(yǎng)不活孩子就將孩子送走，紅豆村也是同樣的情況。于是我找人一戶一戶打聽，幾經(jīng)輾轉(zhuǎn)，才將線索落在沈家。問過幾戶老人才得知沈家早已遷出村子，聽村里人說是搬到了鎮(zhèn)上?！?br/>
    沈婂點頭：“爺爺奶奶很早就去世了，爸爸是獨子，他們死后我們就沒有回村里?！?br/>
    “據(jù)我查到的消息，我基本確定魏伯伯和你爸爸是親兄弟?！碧K承認(rèn)真地說，“本來我只是猜測而已，直到剛才看到了照片。”

    沈婂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發(fā)現(xiàn)他說的是擺在五斗櫥上相框里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子很年輕，穿著一身警服，看起來英姿颯爽。沈婂回來做打掃的時候翻到了這個相框，便順手放到了五斗櫥上。

    “這是我爸爸的照片，有什么問題？”沈婂將相框拿在手中，疑惑地問他。

    蘇承眼也不眨地注視著照片里的人，目光復(fù)雜：“魏伯伯和你爸爸長得很像，幾乎一眼就能看出他們之間有血緣關(guān)系?！?br/>
    說著，他取出手機(jī)，并調(diào)出一張相片，放到茶幾上推向沈婂：“這是我和魏伯伯的合影，你看一下?！?br/>
    沈婂遲疑著拿起手機(jī)。

    這款手機(jī)像素非常高，不過因為是翻拍的關(guān)系，效果并不是那么好，但也足以讓沈婂認(rèn)清楚里面的人。

    那是她沒有見過的蘇承。

    背景是一棟極具西方藝術(shù)氣息的建筑。尖頂設(shè)計，青色的外墻，屋頂覆著一層薄薄的雪?？⌒闵倌晟泶┛ㄆ渖拈_司米大衣，圍著厚厚的圍巾，猶帶青澀的面容正沖著鏡頭微笑。

    他的眼神干凈明澈，仿佛有星光墜入眼底。

    沈婂的目光如膠水一般黏在上面。

    “怎么樣，像不像？”蘇承的聲音傳來，她猛地回神，不著痕跡地將關(guān)注點落在照片中的另一人身上。

    這一看，她瞬間吃驚地瞪大雙眼。

    照片里的中年男子衣著考究，氣質(zhì)溫文爾雅，乍一看上去和爸爸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但如果仔細(xì)觀察，就會很快發(fā)現(xiàn)這個人除了膚色更白一些，身材更瘦一些，他的五官與爸爸幾乎是一模一樣！

    她忽然覺得眼暈，低聲喃喃：“即使長得完全一樣，也不能證明兩人就是兄弟，或許……只是巧合？”

    蘇承聽清她的話，露出一絲苦笑。

    他存有魏伯伯生前采集的血液樣本，原本以為征得沈家人同意后，可以做dna對比，以此確定與沈家的血緣關(guān)系。本以為萬無一失，沒想到調(diào)查過后，發(fā)現(xiàn)沈家居然只剩沈婂一人。

    他得知消息后心知不妙，并因此專程咨詢專業(yè)人士，對方的回答無疑坐實了他的想法。

    “你們要做的是叔侄間的親緣關(guān)系鑒定，這項鑒定屬于父系鑒定，依賴于y染色體的存在。因為同一血緣關(guān)系的男子，y染色體都是一樣的，根據(jù)這一點就可以判斷兩人是否來源于同一父系，比如叔叔和侄子、兄弟之間、祖孫之間都是可以做的。如果是叔伯和侄女，很遺憾，我們真的無能為力，畢竟這種疑難親緣關(guān)系鑒定只能同性之間才可以做。”

    蘇承將這段話原原本本轉(zhuǎn)述給沈婂的時候，盡管極力掩飾，沈婂依舊察覺到他眼里的憂悒。

    她不忍心見他難過，躑躅片刻，坦言：“爸爸生前簽過器官捐獻(xiàn)志愿書，去世的時候把肝臟捐了出去?！?br/>
    蘇承表情一怔，抬頭，那一雙輪廓優(yōu)美的眼直直望向她。

    她被他眼眸中細(xì)碎的微光擊中，下意識把心里的話說完：“如果你可以找到被捐獻(xiàn)的人，或許可以提取肝細(xì)胞……不過，這是不是太麻煩？況且，也不一定可行……”

    說到這里，她有些抱歉地看了蘇承一眼，顯然并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然而蘇承不這么想，本以為走到了死胡同，沒想到下一刻便柳暗花明了起來。

    他快速拿起手機(jī)，撥號之前沒忘記對沈婂表達(dá)謝意：“多謝沈小姐把這件事告訴我，如果你不介意，我現(xiàn)在需要打個電話?！?br/>
    他的聲音溫和，表情也十分克制，但嘴角掠起的一絲弧度已泄露了他心底的喜悅。

    沈婂心里也跟著高興起來，連忙搖頭道：“不用這么客氣，我不介意的，你隨意就好。”

    她看著蘇承幾步走到門口，微側(cè)著身和人通話。

    外面是日薄西山的光景，瑰麗的晚霞旖旎過半邊天空。他微垂眉眼，在漫天艷光下側(cè)面的輪廓線條仿若墨筆勾勒的山川一般明秀起伏。

    沈婂忽然感到一絲恍惚。

    日記里稚嫩的筆觸拼湊的豆蔻年華，在這一刻鮮活起來。

    十三歲的她像被魔法控制的麻瓜一樣，在路邊看到他的身影便挪不開眼睛，一路注視著他的背影，無知無覺地跟著他走進(jìn)便利店，在他拿起一罐冰咖啡的時候下意識也拿了相同品牌的一罐。

    然后他看了過來，臉上帶著清淺笑意，山明水凈一般的清澈溫暖。

    那是他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和她說話。

    “你媽媽沒有告訴你嗎？小學(xué)生不能喝咖啡哦。”他用了一種哄孩子的語氣跟她說話，她立即羞愧地低下了頭。

    她沒有告訴他，她的媽媽已經(jīng)不要她了，還有，過了這個暑假，她就要升初二，早已不是小學(xué)生。

    那時候她就像顆豆芽菜般，比同齡人矮上許多，直到上了初二才突然間開始躥個子，后來居上超過班里大半女生。

    只是當(dāng)時沒有膽量說，等到想說的時候，她已經(jīng)找不到他了……

    蘇承打完電話進(jìn)屋，沈婂才回過神來。

    “怎么樣？”

    “問過了，這個方法可行。雖說會有些麻煩，在我看來還不是問題?！?br/>
    兩人對視，都情不自禁地笑了。

    蘇承的笑里帶著雨過天晴的明朗，沈婂則是……

    “蘇先生……”

    “嗯？”

    “這個魏伯伯是你的……”

    “他是我父母的故交，看著我長大?！?br/>
    “我……我能不能要一張他的相片？”

    沈婂的臉有些紅，不過蘇承沒有察覺。

    “我的手機(jī)里只有這一張合照，他的相片都在美國加州的公寓里，如果你不急著要的話我找人寄過來?！睂λ?，魏伯伯十有*是沈婂的親大伯，她向他索要一張親人的相片，并沒有什么不妥。

    “不用不用，你手機(jī)里的那張合照已經(jīng)可以了。”她咬唇，有些不好意思。

    蘇承沒有察覺她的異樣，于是沈婂臉紅紅地和他交換了手機(jī)號碼，并成功擁有了一張?zhí)K承，不，是魏伯伯的相片。

    她心中雀躍，決定把蘇承的臉放大打印出來，每天看上一百遍！

    當(dāng)沈婂沉浸在美好幻想里的時候，蘇承看了看時間，提出告辭：“接下來我還有不少事要辦，尋人以及做鑒定都需要一些時間，等我有了眉目再聯(lián)系你。你如果有事，可以打我電話?！?br/>
    沈婂回神，“啊”了一聲，便戀戀不舍地將人送出了門。

    “你走好?！彼粗宪嚕l(fā)動車子，開車離去，隔壁家的周婆婆聽見聲音走出門來，沖她道：“婂婂啊，客人這么快走了？怎么沒留人吃頓飯？”

    沈婂一愣，留蘇承吃飯？

    是啊是啊，為什么她沒想到？

    原本她有一個機(jī)會，可以邀請他坐在同一張餐桌前，分享同一桌菜，甚至可以通過同一盤菜分享彼此的口水……

    哇！那畫面太美，她光想想都要粉紅泡泡到處飛了。

    然而，她真的只能想想而已。

    這一晚她懊悔得直到半夜才睡著，第二天醒來，因為再也不需要去茶館蹲守，她的時間便空了下來。翻出舍友的電話讓人幫自己領(lǐng)了畢業(yè)證，又聯(lián)系事務(wù)所的主任，請了假推遲入職的時間。

    一切安排就緒，她翻出蘇承的照片，笑瞇瞇地一直看啊看。

    看到激動處甚至在床上悶頭玩起倒立。

    沈婂就在這種亢奮的狀態(tài)下過了小半個月。

    期間她沒有和蘇承聯(lián)系，雖然擔(dān)心或許事情不順利，也不敢打電話打擾他。

    直到蘇承再次出現(xiàn)。

    六月底，一連多天陰雨綿綿，空氣里都是潮濕的氣息。

    沈婂正在午睡，夢里也是這樣的雨季，雨幕中的那一把傘，那一個人。

    手機(jī)突然響了起來。

    她揉著眼看到屏幕上的來電照片，與夢里的虛影重合，一時間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然后她聽到電話里的聲音，清潤的，猶如古典弦樂優(yōu)雅的低鳴，即使透過電磁波也能隱約察覺他的好心情：“沈小姐，有沒有打擾你？如果你在家的話，能不能開下門?！?br/>
    蘇承來了？

    沈婂一個激靈，立即跳下床，連鞋都忘了穿，匆匆跑下樓：“我在，你等等，我馬上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