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
陶公,字恭祖,丹陽人也。黃巾起兵于徐州,公為徐州刺史,大敗黃巾軍。至今初平元年,享年六十又三歲。
陶公逝世,內(nèi)外需修,特為民免送農(nóng)具、減稅三年,以廣告之!」
五月的風(fēng)徐徐吹來,吹散了長久籠罩在郯縣上空的烏云。郯縣雨過天晴,豁然開朗。隨著張貼的告示,郯縣的百姓驚奇地看到這么一幕:
郯縣官府輪流進(jìn)進(jìn)出出十幾個人,十幾個從來都不愛顯臉的下級官吏。他們帶領(lǐng)一群對告示半信半疑的農(nóng)民,命令手下人把一頭頭壯牛分別牽到他們的田地里,再對那些瞪圓了眼球的農(nóng)民們露出往常從來沒有見過的親切笑容:
“眾位莫要懷疑,這是郯縣上面共同商討后的意思:只要你們安分守己,好好地種田,把田耕好,上頭就絕不會虧待你們。至于耕作的農(nóng)具,則由徐州的官府來出!不久就會送來,到了秋收,你們只管交半租田稅就好?!?br/>
……對于陶公的逝世,百姓們雖然難過不已,可在看過那段郯縣告示以及郯縣官員們說做就做的舉動后,他們原本悲傷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笑顏——再也沒有甚么比減稅、好好生活更來得及讓人親切。
“嘿,不知道這是哪個人的主意?可真為老百姓著想!”
陶府門口,一個看守小兵私下問。
那人瘦瘦高高的,雙眼細(xì)長,此時他瞇著兩眼,看上去很是不懷好意的模樣。
“是哪,要是以前,準(zhǔn)又是一場災(zāi)難!如今倒也好了……”陶府門口的另一個看守小兵對這個人的秉性似乎很是了解,咧著嘴附和。
“是哪,到底是誰提的?不過這可一點(diǎn)兒也不像公子們的意思!”瘦瘦高高的男子說得毫無忌諱。
“這俺知道,是玄德公!那個從青州來的平原相,現(xiàn)在的劉豫州!”另一個看守小兵滿臉興奮地回答。
“劉豫州?莫不是兩位公子眼下最棘手的人?”瘦瘦高高的男子目光一閃,驚訝地問。
“噓——你不要命啦,敢編排公子們的事!……”另一個看守小兵大驚失色。
“說說而已,反正那些大人物他們又不會聽得到!”
“哎呀,你這張嘴巴……這話你小聲說說也就罷了,何必說得如此張揚(yáng)?要是被公子們知道……”另一個看守小兵聽得滿頭大汗。
“阿呆啊阿呆,你可真是呆呀?!笔菔莞吒叩哪凶庸恍?,不以為然道,“莫不是上次大公子救你那一出,讓你對他死心踏地?不過說說罷了,何必如此當(dāng)真?你處處小心翼翼,怪不得抬不起頭——總被人壓在底下!”
另一個看守小兵——阿呆瞪著他,口中直道:“阿青大哥,這話可不能胡說……”一想起上次那劉豫州救援郯縣,阿呆的心兒便撲通直跳:
當(dāng)時他不過是作為捷報的小兵,興奮之下意外打斷陶家老爺、公子們的對話,便差點(diǎn)遭到二公子的一頓痛打,幸得大公子沒有斤斤計(jì)較,只是把他不動聲色地踢出去,這才讓他免了一頓罪——現(xiàn)在他可不愿讓這位阿青大哥也走上相似的道路……想到這里,他不禁勸道:
“阿青大哥,少說點(diǎn)兒罷?!?br/>
可是瘦瘦高高的男子——阿青一點(diǎn)自知之明也沒有,照舊說得眉飛色舞,聲音越說越大:“公子們真是太放肆了!聽聞陶公剛過世,公子們就因家產(chǎn)而差點(diǎn)打起來,虧得陶公的下屬們拉著,末了還封鎖這個消息,避免家丑外揚(yáng),熟不知公子們氣沖沖出去的模樣……嘖嘖,只要眼睛不瞎的,心里頭可都亮堂著呢!”
阿呆的臉有些發(fā)白了,他哆哆嗦嗦地拉住阿青,希望他能適可而止:“阿青大哥,求您了,求您少說兩句,這要是被公子們聽到……”
“公子?哼!”阿青“哼”了一聲,嘿嘿道,“公子們算甚么?既無品德又無才華,不過是仗著陶公的身份作威作福!哼,聽說徐州的官兒們可都不想讓他們其中任何一個繼承徐州牧,連陶公生前也是這么說……比起公子們來,徐州的官兒們倒是對那個豫州大人另眼相看……”
這次阿呆的冷汗也流下來,他指著阿青,說不出話來。
阿青還在神叨:“……豫州大人的心腸應(yīng)該很好,要不然他怎么會出這么個主意?……公子們也狠得狠,聽說上次豫州大人解了圍,二位公子找上華神醫(yī),居然想讓華神醫(yī)給他下毒,來個神不知鬼不覺——也不知公子們是如何想的,竟想出這么一個主意來!華神醫(yī)當(dāng)然拒絕了,還把他們數(shù)落一頓……也不想想,當(dāng)初是誰把華神醫(yī)帶來的!
“……那劉豫州倒也是富貴人!想當(dāng)初,剛留在沛縣那會子,就娶了甘家大族的女兒——那甘夫人可是沛縣遠(yuǎn)近聞名的一支花哩,生的一副花容月貌,可惜嫁給劉豫州作妾,還是不正房,要是換人他人……嘿!恐怕和劉豫州的克妻有關(guān)——聽說劉豫州在此之前討了好幾房老婆,都不知怎么的,全死了……劉豫州雖然娶她作妾,卻是把她當(dāng)成正妻來看待的——唉,你大哥咋就沒那好福氣呢?……
“還有啊,聽說麋家也打算著和劉豫州結(jié)成親家……咦?阿呆,你怎么了?你怎么真呆住了?怎么不說話?難道被你大哥的話給嚇住了?哈哈哈哈!……”
良久,還想說下去的阿青突覺周圍清凈了許多,這才看到阿呆一臉木然的面孔,他好笑地拍了一下阿呆的肩膀。
“哼!究竟誰給你們的膽子,竟敢編派起人來了?”
一道鼻哼乍然從阿青身后的大門傳來。
阿青突然僵住了,他這才明白為甚么阿呆一臉要木然。
“大公子!二公子……”阿青腳一軟,慌忙地轉(zhuǎn)過身,狼狽地磕頭道,“公子饒命!小人——小人——”阿青在“小人”這兩個字眼上卡住了,怎么也說不出下面的話來,急得滿頭大汗。
大門豁然打開,站在這兩人面前的赫然是面色鐵青的大公子陶商和臉黑如底鍋的二公子陶應(yīng)!跟在公子們的身后則是一臉淡然的陳珪和目光如炬的陳登倆父子。
“來人!”陶應(yīng)忍無可忍,氣得大喊,“把這嘴里不干凈的家伙關(guān)進(jìn)大牢!給本公子好好教訓(xùn)一頓……”
“公子饒命!公子饒命!”阿青哀求陶家公子,神情不經(jīng)意間卻偷偷向陳家父子望去,仿佛希望他們能開口求情。
“大公子,饒了阿青罷。”阿呆“咚”地一聲,跪在地上,口中只是喊了這一句,便不再說話。他把腦袋垂下,一點(diǎn)也不敢抬起來。
“公子稍安息怒?!标惈暽锨?,拱手道,“下人都不知禮數(shù),把他直接亂棒轟出府去便是,何必如此大動干戈?現(xiàn)在徐州百廢待興,實(shí)在不應(yīng)多此一舉……公子何必跟他們一般見識,讓自己圖有不快?”
“陳大人,只管弄好你的屯田,其他事情休要再管!”陶應(yīng)黑著臉,對著上前的兵士冷冷下命令,“把他送到大牢里好生招待他!誰要是敢怠慢了……哼!這就是得罪本公子的下場!……以后誰要是再多嘴,別怪本公子不客氣!這次處置還算輕的!”說罷,立即有幾個兵士從院內(nèi)慌忙地上前,他們死死地押住阿青,把阿青拖走,任憑阿青如何叫喊也沒人敢去答理。
陶商對陳家父子神色不善道:“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兩位先去忙罷,恕不遠(yuǎn)送!”明顯他在下逐客令。
陳家父子只得拱手拜別。
離開前,陳珪忽然道:“請公子們放心,吾等皆會為民做主爾?!?br/>
陶商“嗯”了一聲敷衍地點(diǎn)頭,陶應(yīng)則是悶聲不屑地斜視他們。
看著陶家兄弟轉(zhuǎn)身離去的背影,陶府的大門再次關(guān)上。
陳家父子相互對眼半晌,黯然地離去。
“父親,今日之事如何是好?本來聽公子們說得坦誠,差點(diǎn)讓孩兒改變了主意,不料事后公子們卻如此待人,與他們的說法完全相?!獙?shí)教孩兒心寒不已哪!”走了一段路后,陳登猶猶豫豫地說。
陳珪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緩緩道:“今日之事,休要再提,看來吾等還是遵守陶公生前的意思罷!麋家那邊私下可是提了好幾回,至于曹家……”他的臉色倏地冷了下來:“哼!諒他也翻不出甚么大浪來,由他鬧去!”
“父親說的是。”陳登勾起一抹微笑,頓了頓,方問,“父親,剛才的人……”
“找個機(jī)會,讓他走罷!還有那個小伙子……唉!都是無辜受了牽連的?!标惈曅牢康乜戳艘谎圩约覂鹤?,捋須笑了笑,“為父老了,不中用了,實(shí)在沒有甚么精力再管這些了,往后的日子可要看你這些后輩了!”
“請父親放心?!标惖切赜谐芍竦乇WC。
父子二人相視一笑。
郯城的天空原本多云,似乎又變得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