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威并施,是一個掌權(quán)者最常用的手段。
云泠用一年時間從一個灑掃的小宮女成為儲君的貼身大宮女,又接了尚宮之位,可謂扶搖直上。且其直屬上級還是東宮太子。所以整個尚宮局沒有一個人敢有異議,恭恭敬敬,生怕冒犯了一點。
但在這宮里活下來還能升官升職的,哪一個不是人精,面上裝得再友善恭敬,背地里不知心思多深沉,計算著各種小九九。
看著云泠又年輕,想她不過是運氣好些,燒冷灶燒出個儲君,但內(nèi)里未必就有什么本事。
這宮里人人都有上百個心眼,統(tǒng)管六局要的是縱橫謀劃,如何立威,賞罰分明,里頭的學問多著呢。
云泠才十七的年紀就統(tǒng)管六局,那些老人實則都在背地里等著看她笑話。
她們才不相信一個灑掃丫鬟有這樣的能力。
云泠領(lǐng)尚宮之位的第二日,便率先召集了四位典言,典記,典簿,典闈要之前的賬目名冊,給了她們一日的時間準備,第三日,四人便將所有名冊都恭敬地送了上來。
云泠只是隨手翻了一下,沒有仔細看,問了句,“怎么前年的賬目沒有?”
姓李的典簿立即道,“云尚宮容稟,前面的賬目因走水被燒毀,已經(jīng)找不到了?!?br/>
“這樣?!痹沏鳇c點頭,“知道了?!?br/>
就沒再追問。
李典簿偷偷和旁邊的幾個女官看了眼,嘴角得意揚了揚。見云泠看都不看那堆賬目,又甚是好心地說,“云尚宮若是有不懂之處,可隨時問我們。”
云泠也沒遮著掩著,“這些賬目我確實看得十分艱難,很是頭疼,免不了麻煩請教幾位,多謝了。”
幾人走出來之時,李典簿忍不住譏笑,“說是看得艱難,怕是連看都看不懂吧?”
另一人道,“一個灑掃丫頭,蠢笨得緊,或許連字都不認識幾個,裝模作樣呢?!?br/>
她們對云泠已存了輕視之意。是以第二日云泠讓她們呈上宮女名錄之時,已經(jīng)開始敷衍了事,就是打量著云泠也發(fā)現(xiàn)不了什么。
云泠依舊什么都沒說。
李典簿幾人便越發(fā)肆無忌憚。待到這個月的后宮賬目遞交上來時,云泠剛打開翻閱,李典簿就上前說,“這宮里每個月的賬目大差不差,依我看云姑姑隨便看看就行了?!?br/>
云泠垂著眼,沒接話,繼續(xù)翻著手里的賬本。
李典簿瞥了眼,暗地里撇了撇嘴。
切,真會裝模作樣,看又看不懂,看她能看出什么名堂。
過了會兒,等得久了不耐煩,李典簿表面恭敬,“云姑姑您先忙,沒什么事我們就先走了,底下一堆事呢。”
說完便想離開。
剛轉(zhuǎn)過身。
“等等。”云泠合上賬簿,“李典簿,我還沒讓你們走?!?br/>
李典簿趕忙轉(zhuǎn)身,應了聲,“是是是,不知云尚宮還有何事指教?”
云泠語氣很好,“只是有一事不明?!?br/>
李典簿抬了抬下巴,皮笑肉不笑擠出一個弧度,“請說?!?br/>
云泠點點頭,拿出幾本幾個月前的賬本,不解地走到李典簿面前問,“李典簿言宮內(nèi)每月開支都差不多??蛇@個月宮中并無新進宮女,也無額外采買。賬目卻比之上月還多。甚至每月賬目上,相同支出,所需銀子也有所不同。上月記十兩,這月卻記二十兩。同樣支出,上月記在這處,下月又記在別處?!?br/>
說到這里,云泠臉上并沒有厲色,依舊溫和如水,“能否請李典簿詳細解釋。”
李典簿笑容頓時消失,臉上白了白,“這……”
過了會兒靜下心神解釋,“云姑姑怕是不知,這采買價格變動也是有的,用的不同家的,買的不同的料,不同的時間,價格存在差異也是應當,云姑姑不懂這其中的道理,才會問這些淺白的問題?!?br/>
云泠彎著眼,緩聲:“可我早就提前問了采買的宮人,用的是同一家,同種料?!?br/>
李典簿眼睛瞪大,卻還強撐著解釋,“可能是我這個月身心疲累,不小心記錯了。”
云泠:“哦?那去歲三月到四月,九月到十月,十一月至今年二月,我也讓人查了價格并無多大變動。這幾樁,難道李典簿都不小心記錯了嗎?”
李典簿癱倒在地,顫著嗓子,“我、我……”
臉色已經(jīng)白如雪,強撐著道,
“你想怎么樣,難道你還想撤我的職?你可知我父是——”
云泠直接打斷,把幾本賬目丟在她腳下,語氣平靜,“你不是這個月看錯了,我看了你往年所有的賬目,東支西取,從中謀利不下百數(shù)?!?br/>
“玩忽職守,中飽私囊,欺上瞞下,何止是撤你的職,便是殺了也挑不出我的錯。”
李典簿驚恐萬分,“你敢殺女官?!?。 ?br/>
剩下三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早已經(jīng)汗流浹背,不敢出聲。
云泠聲音也未高一下,“我有何不敢?你們忘了我背后乃是太子殿下,我報殿下要殺,”
低頭望著癱倒在地的李典簿,對著她一字一句說,“難道還有誰能留你一命不成?”
這時剩下三人已然瑟瑟發(fā)抖,頓時全部齊齊跪下,“云姑姑饒命。”
宮中誰人不知道當今太子的行事作風。
別說是殺一人,在場的全殺了也不在話下。
她們也不曾想到,這個看起來年輕柔弱的尚宮,竟然有如此本事和手腕。
云泠沒有那么多的時間和她們周旋陰謀詭計,她們使心眼算計,以為她斗不過,她卻是懶得奉陪。
再多的彎彎繞繞,也不如權(quán)勢壓之來得直接有效。
撤了李典簿的位,殺一儆百,足以。
——
擺平了那些最刺頭的人,云泠管理六局一路順暢,也終于能騰出手來做她想做的事。
這些時日她拜托金嬤嬤想一想冬冬死前經(jīng)常會去哪些地方,金嬤嬤給她列了幾個地方,云泠這些時日都在查,冬冬死去那天,這幾個地方有沒有人看見。
若是查出來,便能順藤摸瓜查到誰殺了她。
在此之前,她能為冬冬做的便是給她家人多發(fā)一些撫恤。
如冬家里貧苦,姐妹兩個一個被賣進宮,一個被賣進了妓院。
以前冬冬總是和她說,她姐姐對她很好,主動把自己賣進妓院把錢給了家里,以為這樣冬冬就能在家好好過活。沒想到不過三個月,如冬就被賣進了宮。
冬冬進宮孤苦無依,被云泠救了一次就死心塌地把她當成親姐姐一樣依賴。
以前冬冬便總是和她說,等她攢夠了錢,到了年紀出宮要把她姐姐贖出來。她們?nèi)齻€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生活到老就很好。
卻沒想到這個愿望已不能實現(xiàn)了,她還那么小,才十四歲。
也許她的姐姐還在宮外,等她回家。
冬冬的撫恤金她會留著,等把她姐姐贖出來,把這個錢給她,而不是給如冬那對吃女兒命的父母。
她會給冬冬報仇,給師父報仇。
王大德作為繼后的爪牙下場自然不好,監(jiān)丞之位早已被撤,如今雖淪落了過得不怎么好,但是往日鉆營的根基還有一些。且他干爹李公公在兵變之前立馬投了太子,手里握著繼后不少事,抖出與繼后一黨私下有牽連的許多朝臣,正在收集罪證。
李有福暫時對太子還有用。
一個宮女的仇何敢壞當朝太子的朝局籌劃,在沒有想出一個周全的辦法之前,她就暫時不能動王大德。
她也只能忍。
只是忍一時而非一世。
正如太子所說,命非天定,努力重要,選擇更重要。她在劉美人身邊時,伺候人的本事學得樣樣精通,比她身邊的大宮女也要伶俐幾分,卻始終得不到重用。
被王大德欺辱得走投無路,師父因他慘死她卻報仇無門,一度陷入絕望。
而如今,她已快要報仇告慰師父在天之靈了。
某些程度上來說,她對太子,確實感激不盡。也愿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忠心用心侍奉。
把后宮諸事打理得緊緊有條也算是為他分憂了。
有許多事云泠沒學過,剛開始看得很吃力。但是她不恥下問,不懂的會問各局掌事,每日忙到深夜才算完。
她很努力,學得也很快。學習這些她并不覺得疲累,反而充滿了勁頭。
多學一些,都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一位女史端著往年以及下個月到年齡要被放出宮的宮女名單進來。放下后卻不出去,在原地躊躇著。
云泠抬頭,“還有事嗎?”
女史支吾了兩聲便走到云泠身邊,“云姑姑恕罪,實在是明姑姑之前對我有恩,我才來幫她傳個話,她說有事要見你。”
明錦明姑姑便是原先的尚宮,受到了張貴妃的牽連被貶去了浣衣局。
說起來,雖然是為了頂替她那個犯了大錯的侄女,但明姑姑也算是幫了她一把。
云泠思索了一下,笑了笑對女史說,“無妨。”
……
浣衣局里的宮女雙手不停地擰洗著桶里厚重的衣物,天氣漸冷,長時間冷水浸泡,手指都開始皸裂。
辛苦煎熬自不必提。
短短時日,雍容的尚宮明錦已變得憔悴不堪。云泠也替她做不了什么,只帶了擦手的香膏。
“有心了,”明錦接過,頓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當初換你去伺候不過是為我侄女找個替死鬼,哪成想你竟有如此造化,還是我小看你了。難為你有了今時今日的地位后還愿意來見我一面。”
云泠對她行了一禮,“無論如何,當初還是要謝姑姑,救了我一命。”
“姑姑?”明錦扯了扯嘴角,“現(xiàn)在該叫你云姑姑才是,只是——”
她臉色一變,厲聲說,“若太子殿下知你乃是張貴妃安插進他身邊的奸細,你覺得太子還會留你尚宮之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