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那八百里加急傳令的鐵騎轟然倒地，一路行來本就是人困馬乏，早就瀕臨極限。
到了目的地驟然松懈之下，那人竟是直接昏厥過去，馬匹也是頹然倒地吐著白沫，軍情之緊急，可見一斑。
“陛下，陛下！”
宮內(nèi)的宦官慌忙從那兵卒懷中拿出信件爬上那冗長的臺階交與朱明。
“北伐糧草被劫？”
朱明剛剛扯開火漆封住的信件看清上邊的第一行字便愣在了當場。
“燕人鐵騎悍然破城？”
“呵~”
“當真是膽大包天！”
“都當朕是傻子嗎？”
朱明看著信件上的軍情只覺得無比的荒唐，燕人鐵騎悍勇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可鐵騎破城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這輩子還從來沒有聽說過，騎兵破城的說法，要知道漁陽郡城高糧足，加上他燕人本就是騎兵深入我大離境內(nèi)，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根本就沒有攻城的重型器械，如何能夠破城？
“好啊，好?。 ?br/>
“好一個三面被圍，冒死出兵求援，被燕人趁機破門！”
“好一個燕人細作，洞悉輜重隊伍，劫走我糧草軍餉！”
朱明看完信件只覺得頭皮發(fā)麻，即便自己沒有打過仗，可也看過一些兵書，攻城之戰(zhàn)，不在乎于，十倍圍之，徐徐圖之。
而漁陽郡城內(nèi)足足有三萬守卒，便是他燕人傾巢而出也能抵擋，加上糧草充足，何需冒死，往那缺口殺出求援？
至于糧道，則，更是重中之重，便是途徑之地也皆是軍事機密，如何能被燕人細作輕易發(fā)現(xiàn)？
何況沿途還有諸多城池，城中守將，難道這些兵卒皆是熟視無睹，仍由那燕人鐵騎長驅(qū)直入不成？
“朝臣欺朕？”
“爾等誆朕？”
“這天底下當真就沒有一個人，”
“能誠心與朕？”
朱明放下手中的信件心中死寂一片，自己也不是傻子，如何看不出是北疆那幫人故意為之。
“這就是朕的江山嗎？”
朱明在高臺之上坐了許久，不知何時，天上下起了瓢潑大雨，陰沉的天幕又匯聚了無數(shù)的烏云。
在風(fēng)雨之中，朱明俯視著上京城內(nèi)的萬家燈火，眺望著那萬里河山，恍惚之間只覺著有些不夠真切，所有的一切好似鏡中月水中花一般，隨時都有被這狂風(fēng)暴雨傾覆的可能。
“來人，傳曹正淳入宮！”
一人獨自在雨夜中枯坐許久，無人敢勸，也無人敢攔，直至渾身濕透，朱明這才起身往御書房走去，臨走之前對著身后的傳旨太監(jiān)吩咐了一聲。
御書房中，
“陛下！”
等曹正淳急匆匆趕來之時，朱明正站在北疆輿圖之前一邊喝著姜湯一邊盯著漁陽郡的地標出神。
“嗯，你來了?！?br/>
朱明說罷放下了手中的姜湯道：“國子監(jiān)的事情，辦得如何？”
“回稟陛下，依照著您的意思，老奴已經(jīng)加快了進程，眼下正在對幸存的學(xué)子進行安撫，確保不會鬧出其他的亂子，莫約再過兩三日就能處理完。”
“屆時，也能將駱大人放出來了?！?br/>
曹正淳跪倒在地道。
“明日退朝之后便放他出來吧……”
朱明思索了片刻后開口道。
“陛下，這……老奴手尾還沒處理好，只恐遭人詬病……”
曹正淳欲言又止道。
“你也看看吧，看看就明白了?！?br/>
朱明聞聲長嘆了一口氣，隨手將北疆傳回的信件遞到了曹正淳手中，于自己而言他并非是外人。
“這……”
“這……”
“漁陽郡城破了？”
曹正淳望著上邊的文字也是怔神良久，沒想到，自己昨日還和駱粥談起過北伐的事情，今日便出了亂子。
此時在御書房中看著朱明如果焦急的模樣，也才曉得事情到底緊急到了各種地步。
“嗯！”
朱明說罷，又走回了輿圖之前，指著漁陽郡的方向道：“北伐大軍，還有十來日就要抵達北疆作戰(zhàn)，如今沒了糧草，最近一批從上京送過去還遙遙無期?！?br/>
“北伐戰(zhàn)事吃緊，還不知局勢何時能夠穩(wěn)定，只恐此番變故之后，朝堂越發(fā)不穩(wěn)，這個時候朕還離不開他……”
朱明長嘆了一口氣道。
“另外，你且差人去李知節(jié)，李大人的府上一趟，讓他明日務(wù)必上朝……”
朱明回想起今日的早朝，
鬼使神差的開口道。
“可，李公正臥病在床……”
“哼，臥病在床？”
“算起來他已經(jīng)告假數(shù)日，若是明日還是臥病在床的話，朕便讓他回鄉(xiāng)好好養(yǎng)病，往后也不用再來了！”
朱明冷聲道，一想起這件事便莫名的心煩，他倒是置身事外，不理不睬，說是顧命大臣，卻余下自己一人面對朝堂百官。
如果他今日在朝堂，依照著他的影響力，即便是不出聲，只需要站在那里表明一個態(tài)度也不至于讓自己獨木難支。
“老奴，明白了。”
“去把！”
朱明揮袖道。
“老奴，告退！”
“來人，傳戶部尚書和兵部尚書?！?br/>
等到曹正淳走后，朱明也沒有歇息，而是坐在案牘之前翻看起了戶部和兵部近來遞上來的折子，看到最后眉頭緊皺，對著門外高呼了一聲道。
心知眼下并非是追責(zé)的時候，而是應(yīng)當盡快解決困境，若是此時徹查北疆，只怕逼急了那幫人還不曉得要做出什么事情來。
“老臣，見過陛下！”
不多時，
頭發(fā)花白的戶部尚書周學(xué)斌和新上任的兵部尚書李道明便急匆匆的趕到了御書房內(nèi)，顯然也是知道北伐的事情。
“想來兩位大人，也是知道朕傳喚爾等前來所謂何事，說說吧，眼下的局勢又當如何處理才是……”
朱明的目光落到那新任的兵部尚書李道平身上停留許久這才開口道。
“嘭……”
“陛下，老臣，對北疆戰(zhàn)事實在是無權(quán)插手，也是早些時候北疆的信件傳回，這才知曉，還望陛下明查……”
兵部尚書李道平感受著朱明審視的目光，后背早就被冷汗打濕了磕頭不止道。
“嗯，朕知道?！?br/>
朱明望著磕頭蟲一般的兵部尚書莫名的有些厭煩，語調(diào)冷了下道：“朕問的是，如何處理，并非是要追責(zé)！”
“回稟陛下，如今漁陽郡城被破，第二批送往北疆的糧草也被劫走，好在近來謝侍郎所奔走籌備的第三批糧草輜重已經(jīng)送出。”
“若是從沿途各地抽調(diào)民夫，加急之下，勉強能趕在大軍到達后七日之內(nèi)送達，雖說前線吃緊一些，可想來也能趕在大軍斷糧之前續(xù)上。”
李道平聞聲松了一口氣這才詳細的稟報起來，顯然當前線的軍情送到之后，也是做了一番功課。
“哦？”
“可，爾等要知道，這僅僅知是解了燃眉之急，先前被劫的大軍糧草軍餉的虧空又從哪里來補？”
“若是國庫出錢，里邊的銀子可夠？”
朱明略過李道平望著戶部尚書沉聲問道。
“回稟陛下，算起來，國庫近些年來都沒有多少結(jié)余，如今國庫里只有一百多萬兩余銀，即便是算上清河郡謝府庫房中抄家得來那批銀子，也還差六百多萬兩銀子?！?br/>
周學(xué)斌走上前來訕訕道，
“如果朕沒有記錯的話，近些年的賦稅算來，每年莫約都是在一千五百多萬至兩千萬兩銀子左右……”
“為何，國庫還是如此匱乏？”
朱明皺眉道，以前戶部被那婦人把持的牢靠，自己也是剛剛掌權(quán)還沒來得及細查，可大體的稅收還是曉得的。
前陣子自己為了北伐的事情忙的焦頭爛額權(quán)當是戶部哭窮，自己不愿計較，另外也是想著多節(jié)省下國庫的銀子留作他用，這才向世家大族籌銀子。
沒想到國庫是真他娘的窮！
“回稟陛下，您有所不知。”
“近年來，北疆戰(zhàn)事不絕，朝廷一年都沒停過往那邊送銀子，加上工部這些年鋪橋修路，修繕城池，關(guān)頭，也是一筆極大的開支，宗人府那邊每年也得撥去一大筆銀子，還有諸多親王郡王需要朝廷供養(yǎng)……”
“如今大軍出征，三十萬大軍加上二十萬后勤的民夫，每一天人嚼馬吃都是一筆天文數(shù)字，早就掏空了之前的家底，臣說一句不怕害臊的話，國庫里銀子的結(jié)余都還是那賊子抄家，送上來的……”
周學(xué)斌頗有些難以啟齒道。
“朝廷竟是已經(jīng)窮困到了這般田地？”
朱明眉頭緊皺道。
“陛下，您自己看看吧，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情，朝廷的錢袋子不好抓，能夠做到收支平衡，而非財政赤字已經(jīng)是，臣已經(jīng)是精打細算了?！?br/>
周學(xué)斌說罷又將戶部近些年各項大筆開支的賬本遞了上去。
“可有其他法子？”
朱明核對了一下賬目，
確定無誤后這才問道。
“若是增加今年秋收的賦稅，”
“想來是能解決的?！?br/>
周學(xué)斌咬牙道。
“增加賦稅嗎？”
朱明聞聲眉頭緊鎖道：“此事斷然不行，運送糧草本就需要抽調(diào)民夫，增加徭役，若是在貿(mào)然添上賦稅，只恐民怨橫生！”
“朕實在不愿既勞民，又傷財！”
“而且真要說起來的話，六百萬兩的銀子，倒也不是太大的空缺，如今正值大朝會……”
朱明突兀地想起前些日子駱粥抄家之時送入內(nèi)庫和國庫的銀子，這幫大臣遠比自己想象中還要有錢。
“陛下，您的意思是？”
“讓那些官員……”
戶部尚書周學(xué)斌聽著朱明的喃喃自語心底陡然咯噔一聲，試探性的問道。
“算起來上千京官尚在城中，都是在京畿富碩繁華之地為官，平日里也撈了不少油水，如今也是時候讓他們吐出一些了。”
“何況上京城中還有不少皇親國戚，國朝養(yǎng)了他們兩百余年，本就是與國同休，想來此時也能慷慨解囊……”
“明日早朝且都叫來試試吧，”
“依朕來看這事應(yīng)當是不難辦的……”
朱明暗自思索道。
……
該夜，
東廠，
昭獄，
“駱大人，您真是料事如神！”
曹正淳剛剛走進地庫便感嘆出聲道。
“哦？”
“出什么事了？”
“駱大人，北伐糧草被劫了！”
曹正淳解釋出聲道。
“北伐大軍還沒到他們就等不及了？”
駱粥陡然聞聲也是怔了怔，原本以為那些封疆大吏還需要等一些時日，瞅準機會再暗中下絆子，沒想到這般迫不及待。
“大人的意思是，是他們通敵？”
“不然呢？”
“能拖緩北伐的進程，”
“還能大賺一筆何樂而不為？”
駱粥坐直身子笑道。
“這般明目張膽的通敵？”
曹正淳心神大震道。
“哼！”
“寒露亭一役，尚且還是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他們便能拿出八百具甲胄作配圍殺本官。”
“到了北疆天高皇帝遠，把糧草賣與燕人又算得了什么？”
駱粥嗤笑出聲道。
“如今糧草被劫，想來陛下也要為銀子的事情發(fā)愁了，正好把謝侍郎那個散財童子給的那筆銀子交與陛下吧，此番雪中送炭之后，想來陛下對伱們東廠的信任也能到達一個新的地步?！?br/>
駱粥思索片刻后望著神情疑惑的曹正淳繼續(xù)道：“本官需要北疆戰(zhàn)事很亂，卻不想徐老將軍戰(zhàn)敗，畢竟拖下去，對我們而言才是最好的結(jié)果。”
“何況，這筆銀子只能解陛下燃眉之急，卻解決不了北疆沉疴痼疾……”
“之前還擔心，徐老將軍去后，燕人久攻不下會退走，如今看來是沒這個可能了，有一群人扯后腿，任他正面穩(wěn)如老狗，也躲不過背后捅來的刀子！”
駱粥幽幽道。
“且把續(xù)糧草讓徐將軍繼續(xù)打吧……”
“最好是兩邊人都把腦漿子打出來……”
“等到本官明日出獄之后盡快把朝堂的事情都處理完了，還得去北疆一趟，把他們一起收拾了……”
忽閃的燭光落到駱粥的眼中，
莫名的有些駭人。
……
翌日，
李府，
天色未亮李知節(jié)便早早的起了床，換上了上朝的官服。
“老爺，您今日當真要去？”
一旁管家欲言又止道，如今朝堂上的局面早就渾濁無比，自然不愿自家老爺去趟渾這趟水。
“昨夜東廠的番子送信來了，看樣子，陛下這次是真的生氣了?！?br/>
“老夫若是在不入朝，這輩子怕是再也沒有上朝的機會了……”
李知節(jié)苦笑道。
“對了，”
“你且把府上的賬目拿與老夫看看。”
李知節(jié)理了理官服后繼續(xù)道。
“老爺您這是何意？”
“昨日東廠的番子走后，老夫往日在戶部的門生也送信來了，北伐糧草被劫，陛下正缺銀子，老夫作為顧命大臣，雖然不愿意得罪于其他同僚大臣，可也得拿出點樣子來?！?br/>
李知節(jié)長嘆了一口氣道。
“大人您請看?！?br/>
不多時，
那管家便捧著府上的賬目遞了過去。
“還有三萬六千多兩銀子的結(jié)余嗎？”
李知節(jié)看完賬本喃喃道，朝廷俸祿不多，加上每年府里幾十口子人開銷不少，對于還能剩下真的多銀子也算是有些意外。
當然，這些銀子并非是貪污受賄，又或是以權(quán)謀私得來的，都是老家那邊的鄉(xiāng)紳掛在自已名下的田產(chǎn)，想要借著自己的名頭不納稅，自然也得有些分潤，屬于在正常不過的外水，還是李知節(jié)竭力抑制的情況，不然名下掛個千頃良田也不過分。
畢竟三年清知縣尚且十萬雪花銀，朝廷俸祿給的少，可他們撈銀子的法子卻是不少，而自己作為門下省侍中堂堂正二品的官員，若論清貴尚在六部尚書之上，按照他的品級來說算得上實實在在的清廉。
當然如同海瑞一般，想來不論是在那個朝代為官都是做不長久的。
“余下六千兩吧，其他的三萬兩銀子都規(guī)整出來，捐與朝廷吧……”
李知節(jié)合攏賬本道。
“小的，這就去辦。”
“對了，老爺，如今上京城中的百姓尚且還不知道北伐失利的事情，要不要用余下的銀子，提前囤一些糧食?！?br/>
“等北伐失利的消息傳開之后，糧價免不得還要上漲，到時候在轉(zhuǎn)手賣出，想來番幾倍是不止的，也整好抵上這次的虧空?！?br/>
那管家剛走出幾步又頓了頓道。
“啪……”
那管家話音還未落下，
李知節(jié)便一巴掌扇到了他的臉上。
“老夫看你當真是不想活了！”
“陛下姓朱，而老夫姓李，這個時候你還惦記著囤糧發(fā)國難財，外姓之人，整日想著從他朱家的鍋里撈銀子，你有幾顆腦袋夠砍？”
李知節(jié)厲聲喝道。
“老爺，小的錯了。”
“小的，也是想著屯糧是正常的買賣，咱們不做別人也會做，何況幾千兩銀子投進市場里，也濺不起幾滴水花，這才犯了糊涂……”
那人見李知節(jié)發(fā)怒的面容慌忙跪倒在地解釋出聲道。
“哼，別人做是別人的事情，老夫管不著，但是我李府的人卻是做不得！”
“若是老夫在聽到諸如此類的言語，定將你逐出府門，亂棍打死！”
“另外，你且聽清楚了，把老夫的話傳下去，這段日子，哪怕是消息傳開之后，府上任何人不得囤糧，便是柴米有鹽也不得添置，就用著以往剩下的，也夠幾個月了……”
“老爺，您放心，我親自盯著?！?br/>
“嗯，老夫上朝去了。”
李知節(jié)得到肯定的答復(fù)之后這才揮袖上轎往朱雀街的方向駛?cè)ァ?br/>
……
皇城，
大殿，
細細看來，今日上朝的人數(shù)竟是還要遠遠勝過昨日，昨日大朝會推遲之后，那些品級低微的京官也沒有離去，依舊是等在殿外。
而大殿之中相較昨日，也明顯擁擠了許多，除了那些高品級的文武官員之外，還多出了幾位身穿四爪蟒袍的親王，以及身穿斗牛服，麒麟服的大離勛貴，將大殿湊的滿滿當當。
“有事起奏，無本退朝！”
按照章程，宦官唱和之后早朝算是正式開始了，而此時的氛圍卻是異常的沉悶，昨天大朝會百官逼宮的陰霾還為散盡，如今又多添了北伐失利的陰影。
話音落下良久依舊無人應(yīng)答。
朱明的目光徑直落到了那兵部尚書李道平身上，四目相對，后者戰(zhàn)戰(zhàn)兢兢只得硬著頭皮走了出來。
“臣有本奏！”
“陛下就在昨日戊時，兵部接到了北疆傳回來軍情，漁陽郡被破，糧草被劫……”
李道平跪倒在地道。
“嘶……”
話音落下，
那些消息閉塞的官員聞聲皆是倒吸了一口涼氣，至于那些身居高位，消息靈通之人俱是沉默不語，糧草被劫，意味著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唯獨在左側(cè)皇親國戚之列，一體態(tài)圓潤的親王聽聞“糧草”二字，眉頭一挑，低頭暗自思慮起了什么。
“戶部尚書，周大人你且拿個章程出來吧……”
朱明按照昨日在御書房中定下的章程開口問道，自己作為皇帝，有些事情自然是不能直接開口道。
“陛下，如此尚有六百萬兩銀子的空缺，老臣這般已經(jīng)是盡心竭力，實在是無以為繼，還望諸位大人能慷慨解囊……”
周學(xué)斌聞聲咬了咬牙出聲稟報道。
“嗯，如周尚書所言?！?br/>
“如今國難當頭，想來諸位大人也是不會吝嗇這點銀子的，算起來今日上朝的攏共有一千六百三十二位官員，湊一湊，莫約也能度過這個難關(guān)?！?br/>
朱明說罷目光望群臣身上掃過，
眾人皆是低頭不語。
“臣……”
左側(cè)前列，李知節(jié)聞聲張了張嘴，可剛剛吐出一字，大殿之上所有的目光都落了過來，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呼……”
“倒是朕唐突了。”
朱明望著默不作聲的群臣，心底有一股子無名怒火竄上心頭，到底還是自己想得簡單了，索性直接道：
“朕先行牽個頭吧，內(nèi)庫中共有余銀二百三十六萬兩，朕便從中撥出二百萬兩銀子，余下的銀子便有勞諸位了！”
朱明大袖一揮道，他也算是下了血本，要知道內(nèi)庫的銀子是自己可以隨意支使，屬于他的私房錢，如今也是一下子拿出了一大半。
“另外，也請諸位叔伯也都站出來說句話吧，給諸位大臣做個榜樣。”
朱明深吸了一口氣后從龍椅上起身對著那些同為朱姓的長輩拱手道，態(tài)度放得極低，父皇余下的子嗣并不多。
朝堂之上余下的數(shù)位親王大多都是先皇的兄弟，因為諸多原因留在了上京城中沒有前往封地，算是實打?qū)嵉幕视H國戚。
這次倒沒有冷場，
“陛下，國朝處于危難之際……”
“臣等皇室宗親定是義不容辭！”
話音剛剛落下一位體態(tài)圓潤的親王便走了出來，出聲響應(yīng)道，此人乃是碩親王，是自家父皇的親二弟。
“呼，如此便有勞王叔了。”
朱明見狀長舒了一口氣，這事只要有人應(yīng)話便好辦了許多，說話間語氣也是不由自主的親近許多，望著那體態(tài)圓潤的碩親王，也是莫名的順眼不少。
依照大離朝的規(guī)矩，一眾親王，乃是一字王，每年的俸祿有一萬石，而郡王則是兩字王，一年俸祿是兩千石左右。
單單是糧食不值錢，可每年宮里還有各種名頭的賞賜，加上他們在上京城中也有自己的生意，每年的進賬也是不少，不論如何十來萬兩銀子還是拿得出來的。
“陛下，放心！”
“臣便是砸鍋賣鐵也得……”
碩親王站在朝堂正中義正言辭道。
“那便請王叔定個調(diào)吧！”
朱明聽他說完也是安心了不少，于皇室宗親而言，這調(diào)子自然也是訂的越高越好，讓后邊那些大臣羞愧一些，或許也能多拿出一些銀子來。
“嗯，陛下看五千兩如何？”
碩親王試探性的問道。
“嗯？”
朱明聞聲怔了怔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那，要不，”
“六千兩？”
“七千兩？”
“罷了，罷了，臣也算豁出去了！”
碩親王見朱明臉色不對咬牙道。
“臣，愿捐銀八千兩！”
碩親王說道最后，挺直脊背高聲道，硬生生的把八千兩銀子喊出了八十萬兩銀子的氣勢來。
話音落下，
群臣面面相覷，
便是身后那些同為皇親國戚之人也是掩面不語。
“你，你，你……”
“你讓朕說你什么好！”
“你就是這般定調(diào)的？”
朱明手指著碩親王胸口止不住的起伏道。
“陛下，臣家里窮啊，親王府里還有幾十張嘴等著吃喝，您算算，臣那些不成器的子嗣，足足三十二人，一個個終日游手好閑，吃王府里的，喝王府里的……”
“臣沒了法子，也是尋思著在多生幾個，估摸著總能有幾個成器的，這不，前些日子剛納了幾房妾，又是一大筆開銷，這八千兩銀子還是臣精打細算，節(jié)衣縮食這才省下來的……
說罷，
那碩親王還縮了縮肚子。
“你……”
“罷了，罷了……”
朱明望著委屈巴巴碩親王暗擺了擺手道，對這人葷腥不忌的性子也算是有了新的一番理解。
早些年，他狗屁倒灶的事便干了一籮筐，可奈何他活好，四處留情不說，還能留種，朱家兩百多年傳下來，沾親帶故之人以十萬計。
只是近來幾代，直系血脈越發(fā)稀薄，這人倒也是發(fā)揮了自己的特長，為朱家貢獻了一分力量，父皇在世的時候也全當他是一頭種馬養(yǎng)著，為整個朱氏宗族開枝散葉。
這也是他一直臉皮賴在上京城里的底氣，往日甚至干出過在上京城中私賣官鹽，那般荒唐的事情來，父皇也只是罰他去宗廟內(nèi)跪上一夜，便就此作罷。
今日能說出這般不要臉的話來，倒也不奇怪，他本就是個貪財好色的性子，方才到底還是自己高看他了。
“罷了，罷了，那八千兩銀子，你還是自己留著吧……”
朱明無奈道。
“臣，謝過陛下體諒?！?br/>
碩親王聞聲倒也沒有硬撐著，反倒是直接的應(yīng)了下來，看那喜滋滋的模樣，又是慶幸省下了一筆銀子。
“爾等，也都說說吧……”
朱明目光略過碩親王望向那一眾皇親國戚繼續(xù)道。
“陛下，臣愿捐銀一萬六千兩！”
“陛下，臣愿捐銀一萬四千兩！”
“陛下，臣愿捐銀一萬兩！”
……
“陛下，臣愿捐銀七千兩！”
“三千兩！”
“一千兩！”
……
余下的幾位親王雖說小氣，可到底也是要一絲臉面的人，倒也沒有低于一萬這個數(shù)的，
朱明只是靜靜地聽著，和自己預(yù)想中每人十萬兩左右的捐銀，簡直是天差地別，至于后邊的其他勛貴更是連那恬不知恥的碩親王也不如，一個摳門得緊。
“你們……”
“朕！”
朱明越是聽到后邊胸口便越發(fā)的煩悶，到了最后幾百兩銀子都冒出來了，還是有零有整的那種。
“周尚書，都記下來了沒？”
等到一眾皇親國戚都退下后，
朱明強壓著怒火問道。
“回稟陛下，攏共……”
“攏共……七十八萬四千三百六十二兩銀子……”戶部尚書遮遮掩掩頗有些羞于啟齒道。
“呼，呼，呼……”
朱明閉眼深呼吸數(shù)次這才緩過神來。
“諸位大臣，你們……”
“陛下，臣斗膽提個建議?！?br/>
就在朱明已經(jīng)不抱什么希望的時候，李知節(jié)走了出來開口道：“既然是募捐，不若弄幾口大箱子來?！?br/>
“諸位大人只需要寫下自己捐銀的數(shù)額和自己的名字，投于箱中，事后，陛下在差人去諸位大人的府邸收銀便是。”
李知節(jié)思索片刻后道，
這個法子有兩層意思，一層是免得數(shù)目太少陛下面子上實在是太過難看了些。
另外一層則是，本就是尊卑有別，之前的調(diào)子定得太低了，后面即便是有少部分官員，愿意多捐一些，也沒法子，畢竟不能當眾打了那些皇親國戚的臉。
好比自己捐銀三萬兩，不算多，可一旦拿出來，之前那些親王，也算是都得罪了。
此外，不清楚具體的數(shù)目，沒了比較，反倒是讓他們不敢輕易敷衍，定得數(shù)目或許不會太高，可好歹也有個底線。
“嗯，如此，便依李公所言吧?！?br/>
“諸位也只管捐銀便是，其中數(shù)目，朕不會假口與第三人……”
朱明聞聲也是點頭道。
不多時，
朝堂之上便多出了幾口木箱子。
“如此，臣便斗膽先行捐銀了?！?br/>
李知節(jié)走到木箱前猶豫了片刻后，還提筆狠心寫下三萬六千兩，隨后揉成團丟了進去，余下群臣也是有樣學(xué)樣做了起來。
募捐一事，持續(xù)許久，等到所有人都做完后天色已經(jīng)漸漸昏暗下來。
“全部都統(tǒng)計出來沒？”
等到散朝之后，
朱明望著正在合攏賬目的戶部尚書問道。
“陛下統(tǒng)計出來了?！?br/>
“官員所捐攏共一百八十二萬兩，算上您從內(nèi)庫支出的二百萬兩和那些皇親國戚所捐的七十八萬兩，攏共四百六十萬兩銀子?！?br/>
“也就是說還差一百四十萬兩……”
戶部尚書將寫有名字的項目遞給了朱明。
“呼……”
“可笑，可笑……”
“沒想到國朝出了名清廉的李公，竟是此次捐款最多之人……”
朱明自嘲一笑道。
“退下吧……朕獨自坐坐……”
“這一百多萬兩銀子，朕會想法子吧，先把來年避暑的行宮停了吧能省出一大筆銀子，另外……”
朱明交代完后，坐在大殿門檻上揮了揮手道，想起方才的種種心中莫名有些悲涼。
到了最后也只得自己欺騙自己。
或許是他們真的沒銀子吧……
……
“陛下，老奴有要事稟告。”
“老奴方才也聽說了朝堂上的事情，所報之事，或許能解開陛下的燃眉之急……”
就在朱明望著賬目出神的時候，曹正淳一路小跑著到了大殿之外，身后還跟著兩名小太監(jiān)正呼哧呼哧的抬著一口大箱子。
“呵~”
“你這狗奴才，莫不是要把你抄家那些銀子都拿出來了？”
“還是免了吧，東廠剛剛搭建起來，正是缺銀子的時候……”
朱明擺了擺手道。
“陛下，并非如此，”
“這筆銀子是戶部侍郎交與老奴的……”
曹正淳解釋道。
“他謝家?guī)旆慷急徊槌耍麉^(qū)區(qū)一個侍郎還能拿出多少銀子，至多也不過五六……”
朱明意興闌珊道。
“回稟陛下，您真是神機妙算！”
“確實是五百六十萬兩銀子……”
說罷，
曹正淳掀開了木箱。
成沓的萬兩銀票看得朱明頭暈?zāi)垦！?br/>
“這是他回清河郡變賣家產(chǎn)所得?！?br/>
曹正淳解釋道。
“數(shù)百年的世家便是千萬兩的銀子……”
“呵，算起來竟是我朱家最窮！”
朱明猛然吐出一口淤血道。
“陛下，您……”
曹正淳見狀慌忙湊了過來。
“無礙。”
“你且告訴朕！”
“這筆銀子他為何交與你？”
朱明扶住門框鄭重地問道。
“買駱大人的命……”
曹正淳如實道。
“呼……”
“他的腦袋就值這么多銀子嗎？”
“朕親自募捐，上千人當著朕的面才募得不到四百萬兩銀子，背地里確是拿出五百多萬兩銀子，買一個人的命！”
“好啊，好?。 ?br/>
“朕豈能遂了他的愿了……”
“這筆銀子，就當買他自己的命吧，你即刻差人將戶部侍郎謝文學(xué)下方昭獄，明日，押至午門?！?br/>
“真當朕不敢殺人嗎？”
“朕就斬給他們看看！”
朱明擦了擦嘴角的血漬面色狠戾道。
“老奴，即刻去辦。”
“對了，陛下，”
“您看那個時辰放駱大人出來為好？”
“即刻！”
“不！”
“備轎，朕親自去東廠一趟！”
朱明頓了頓咬牙道。
……
東廠，
昭獄，
門外，
“陛下，不知不覺臣在這昭獄之中也待了好些日子……”
駱粥沐浴更衣后走出地牢，仰頭望著那夕陽的余光感嘆出聲道。
“之前的事，已經(jīng)過去了，這些日子確是委屈你了……”
朱明走下馬車，
極為親近的拍了拍駱粥的肩膀道。
“陛下，您誤會了?！?br/>
“臣的意思是，這柄繡春刀已經(jīng)許久沒有見過血了，有些委屈它了……”
駱粥說罷拍了拍腰間的繡春刀笑道。
“使銀子害你的謝侍郎，朕已經(jīng)下旨，明日處斬，若是不解氣，你親自動手，也是可以的……”
朱明寬慰道。
“陛下，刀許久沒見血是有些饑渴的……”
“想來一顆人頭是不夠的?！?br/>
身穿蟒袍的少年郎，望著那身穿龍袍的青年極為認真的開口道。
“嗯！”
朱明罕見的沒有反駁，
而是默默的點了點頭。
也就只有這個時候聽著那沒有絲毫感情的的語調(diào)，望著那森冷的繡春刀，沒有一絲不安，反倒是莫名的心靜下來。
拼命補上昨天的……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