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木錯附近只有縣醫(yī)院。姚季恒不熟悉路,而他目前的狀況也沒法鎮(zhèn)定駕車。宋元開車,萋萋被最快送到了醫(yī)院。
醫(yī)生檢查后,從隔簾里走出來說:“流產(chǎn)了,孩子保不住了……”
姚季恒愣了一下,雖然這一路上他不是沒有想到,她滿臉的淚水和沉默給了他最深的恐懼,也讓他想到了所有的可能。他甚至祈禱過,只要她平安,只要她好好的就好??伤匀徊荒芫瓦@樣放棄,她那么想要孩子,他怎么能夠放棄。他急急說:“她只是在湖邊摔了一跤,你們再看看,也許孩子還能留住……”
“只摔了一跤又怎么了?懷孕了還跑去納木錯干什么?哪兒低溫缺氧,就算不摔跤,孩子也難保住……”
萋萋的聲音忽然從簾子那邊傳來:“我要回拉薩。
姚季恒像是抓住了最后的那點渺茫的希望,立即回答她:“萋萋,我們到拉薩的醫(yī)院再看……”
那醫(yī)生的專業(yè)能力遭到了否定,冷笑一聲:“到北京去看都一樣!”
宋元想說點什么,可是在看見姚季恒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掀開簾子走進去,轉(zhuǎn)而問醫(yī)生:“請問路上要注意什么?”
醫(yī)生看了一眼隔簾,嘆口氣,說:“保暖,車子開穩(wěn)一點……就這些吧,盡快回去。”
回拉薩的路上也是宋元開車,姚季恒和萋萋一起在后座。萋萋仍舊一路無言,卻沒有再流淚,自上車后就閉上了眼睛,依著椅背。姚季恒輕輕把她的頭擱在自己肩頭,她也沒有動。她像是被抽離了所有的力氣和神思,變成了毫無生氣和靈魂的布偶,又像是完全把自己隔離起來,沉陷在一個誰也進不了的世界。
姚季恒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她,即使他早已知道孩子對她的意義,甚至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他都認為她肯和他在一起也只是為了孩子,可他卻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他說不出來話,只能擁著她的肩,一動不動,讓她能夠靠得更安穩(wěn)一點,少一點顛簸,到了這時候,似乎唯有沉默。
饒是宋元盡了最大的努力,以自己這些年最快的速度行駛在青藏公路上,一路闖過限速關(guān)卡,還是花了三個多鐘頭到達拉薩的醫(yī)院。
然而,孩子還是沒有留住。
醫(yī)生的話聽不出來任何情緒,只是平靜而專業(yè)地陳述事實:“孕婦大出血流產(chǎn)?!?br/>
一起等在檢查室外頭的宋元下意識看了一眼姚季恒,而姚季恒卻一臉怔楞。
醫(yī)生拿著片子,繼續(xù)問:“需要馬上進行清宮手術(shù),誰來簽字?”
等了很久,在醫(yī)生的眼神狐疑地在兩個男人之間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時,姚季恒終于說:“我來簽字?!?br/>
姚季恒這一生寫過的最難的幾個字是自己的名字——在手術(shù)單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落筆之時,在短暫的停頓之間,他想起了上一回母親手術(shù)也是他簽字,也是這么幾個字,他也一樣停頓了一下,然后一筆一下寫下。這回手術(shù)時間并不久,他卻一樣經(jīng)歷了漫長的等待。
一直到手術(shù)過后的第二天早上,他才看見萋萋睜開眼睛。其實他知道,手術(shù)后有一段時間她是清醒的,他看見了她眼角溢出的淚水,他的手扶上去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那帶著她體溫的濕熱,而他卻只能用手指輕輕拭去她的眼淚,沉默無言。
姚季恒毫無防備,有一刻他甚至想過,如果她不愿意醒來,就不要打擾她,讓她好好睡一覺。然而,在他不知道多少次把視線轉(zhuǎn)向病床上時,突然對上她睜開的眼睛,眸如點漆,卻空洞麻木。她的眼睛看著他,眼神卻一片空白,似乎透過他看向了某個虛空處。
而萋萋的聲音就在這時響起,一樣空洞得不帶任何感情:“姚季恒,現(xiàn)在孩子也沒了,我和你是真的什么關(guān)系也沒有了,你走,不要再跟著我了?!?br/>
姚季恒心底最深的恐懼就這樣被她揭開,他終于知道,他最害怕的不是失去孩子,而是孩子帶走的和他相連接的她。他和她一樣期待這個孩子,希望能夠留下這個結(jié)合了他們兩個人生命的孩子,可是孩子到底不是他的一切。雖然這個孩子的失去也帶走了他們之間共同擁有的某一部分東西,但那不是全部,也不是最重要的。
他說:“萋萋,我們之間并不僅僅只有孩子,你想要孩子以后我們還會再有……”
“但是我不想和你一起生孩子了!”萋萋的聲音猛然尖銳起來,“你走,我不想再看見你!”
“那你可以不看我,等你身體好了,我們就回北京……”
“我不會跟你一起了!”
姚季恒頓了一下。
萋萋突然直直看著他的眼睛,平靜地問:“你為什么要跟我來這里?你說你愛我,向我求婚的時候,你也愛我嗎?”
姚季恒迎上她的視線,慢慢地說:“萋萋,向你求婚的時候,我不敢說我有多深的感情,到現(xiàn)在我也不敢說那時候給你戴上戒指時我有多愛你,但我不僅僅是一個只會衡量和算計收益的投資人,我也是一個普通男人,我也有感情需要。功名利祿、權(quán)勢富貴對許多男人來說確實重要,我不會說我不喜歡,可那不是全部,那些我早已經(jīng)都有了,卻依然不快樂,總覺得少了一點什么,也許只是真正的歡喜。人心里總有些地方是簡單的單純的,要的只是自己喜歡,我心里也有些地方需要你。那時候我要娶你只是覺得你是我想要的女人,你能給我歡喜,所以我就娶了,就這么簡單。現(xiàn)在我來到這里,是因為你在這里,我只想看見你。萋萋,你該試著相信我?!?br/>
然而,萋萋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什么可以相信。她曾經(jīng)全心依靠和信賴的親生父親早已用實際行動告訴了她——男人的心是會變的,女兒也不過是他在婚姻里創(chuàng)造的生命,是他人生的點綴和附帶品。她曾經(jīng)熱烈追逐過的陽光也終究黯淡。而現(xiàn)在她連最后可以得到的孩子——那是她在這孤獨漫長的人世最溫暖和安心的慰藉,卻已經(jīng)失去了,還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良久后,她空洞地說:“我連自己也不信?!?br/>
姚季恒心里大痛,看著她絲毫沒有光彩和希望的大眼,再也說不出來話。
塵世飄搖,人心難尋,而愛又是多么難求,尋尋覓覓,輾輾轉(zhuǎn)轉(zhuǎn),那么多人終其一生都沒有遇見。她原以為自己能夠笑看紅塵,再無他求,可還是和他在紅塵里走了一段路。現(xiàn)在這段路已經(jīng)到了終點了。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卷完。
PS,下一更在周末。(其實我很不喜歡這樣固定更新時間,除非有豐富存稿,因為我早已發(fā)現(xiàn)寫文這個事是我沒法用嚴密周到的理智和計劃來掌控的,但是我也知道不定期很折磨人,所以決定到完結(jié)之前都會通知。也快完了,肯定在年前。那個我有點夜貓子,如果說晚上更新,有時可能會很晚,大家最好順延到第二天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