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柯背著喬喬在霧氣與林中的窸窣聲中不知道走了多久,身邊的霧氣漸漸好像淡了些,也不知道什么時候,窸窣聲漸漸遠去了。
葉明柯松了一大口氣,伸手抹去了臉上的汗水,兩個人剛才一路上都沒敢說話,怕一出聲可能就會驚到霧里的那些東西。
“它們走了嗎?”白喬喬聲音怯怯地問。
“沒聽見什么聲音了,應(yīng)該沒事了?!比~明柯一放松下來本來走得還挺快的步伐一下子亂了,喘氣聲也跟著變形了。
“我們休息一下吧。”葉明柯步履蹣跚著靠到最近的一棵樹上,然后身心皆疲地緩緩坐到樹下的地面。
“原來剛才你真的那么害怕???”喬喬在他背后笑了,她卷起衣袖,從后面替明柯擦去臉上的汗水。
葉明柯背著喬喬,喬喬靠著樹,明柯要靠著樹其實就是半靠在喬喬懷里。
他精疲力盡地攤開雙手雙腳,半瞇著眼。
“當然啦,我最害怕的東西就是那些滑滑膩膩的蛇了。你不知道我有一次就是像這樣在樹下休息,不小心睡著了。結(jié)果有一條蛇就纏到我的脖子上,。葉明柯說到后面有些激動地用手比劃了個圓圈。
“那后來呢?你怎么辦?”白喬喬好奇地問。
“后來我一把揪住那條蛇把它一下子丟了出去。厲害吧?”葉明柯得意地道。
“你不害怕嗎?”喬喬更好奇了。
“呃……其實是我還沒睡醒,來不及怕。”葉明柯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喬喬一下子就笑出聲來。
林子里的霧氣還在飄蕩著,晦暗的林子里的男孩女孩卻仿佛會自己發(fā)光,笑得很燦爛。他們緊靠著彼此,仿佛已經(jīng)非常熟悉。
“那你呢?你害怕蛇嗎?剛才我還以為你會哭鼻子呢?”葉明柯也有些好奇地問道。
“我不常哭的。我很少出門,沒見過蛇,不過還是有點害怕?!卑讍虇陶J真地回答。
“這樣啊?!比~明柯敏感地感受到女孩話里隱藏的失落,他有些小心地問,“你為什么很少出門?”
“我身體不好,經(jīng)常要吃藥,而且有時候會做很奇怪的夢,整個人變得迷迷糊糊的,我伯母和阿伯就不允許我出門?!卑讍虇袒卮鸬馈?br/>
“沒事,我們是朋友了。以后我可以去你家找你,如果你身體好一些的話,我們還可以一起偷偷跑出去。”
葉明柯回過頭,明亮的眼撞上了喬喬朦朦朧朧的眼睛,他認真地看著喬喬,眼里含著真誠的笑意。
“好啊。”白喬喬垂下眼瞼,輕輕地回答。
“那說好了哦。不過我們現(xiàn)在該繼續(xù)出發(fā)了?!比~明柯說道。他雙手撐地站了起來,緊了緊和喬喬綁在一起的樹藤,繼續(xù)向前走去。
一路的白霧似乎又加重了,葉明柯不敢走快,背著喬喬慢慢摸索著前進。
“喬喬,那你有最害怕的東西嗎?”葉明柯一邊走,一邊問道。
“我最害怕老虎?!眴虇袒卮鸬?。
“老虎?為什么?”葉明柯問。
“因為我們家里有一幅很可怕的老虎的畫。每次我不聽話,我阿伯就會嚇我說老虎要來叼走不聽話的孩子了。然后我做噩夢就經(jīng)常會夢見那只可怕的老虎?!?br/>
“哈哈,你居然會被一幅畫上的老虎給嚇到,呃……”葉明柯突然警覺地收聲停住。他猛地轉(zhuǎn)身看向身后的白霧。
身后的白霧涌動,霧里好像有一個巨大的陰影在逐漸地向他們靠近。
這時他們聽到了沉重的呼嚕聲。
迷霧翻滾著分開,那個陰影逐漸地顯現(xiàn)出來。明柯突然覺得自己的腳肚子有點抽筋。他甚至沒感覺到背后的喬喬已經(jīng)緊張到抓住他后背的手上的指甲陷入了他的皮膚里。
“喬喬,你家畫上的老虎是不是白色的?”
“是的?!?br/>
“它頭上是不是有兩道金色的條紋?”
“是的。”
“那這一只老虎一定是假的吧?夫子弄出來的吧?!币粋€巨大的虎頭從濃霧里探出來,葉明柯的聲音已經(jīng)緊張到扭曲變形,“不過一場學(xué)堂入試,怎么會這么難啊?”
那巨大的虎頭探到他們身邊,一股濃烈的腥臭撲面而來。明柯和喬喬兩個人僵立著,一動不敢動。喬喬把頭埋到明柯的肩膀上,明柯則用盡全部的勇氣直視著眼前那雙赤紅暴虐的眼。
這確實是一只長相極其兇狠可怕的老虎,全身覆蓋著慘白色的長長的毛發(fā),配上那雙猩紅的眼就像一只白色的惡鬼。
“應(yīng)該是假的吧?!泵骺略谛睦飳ψ约赫f,可是眼前這頭白虎是如此的真實,他臉上甚至能感受到這頭白虎呼出的熱氣。
白虎慢慢把頭縮回,明柯松了一口氣,或許白虎很快就會像樹林里那些奇怪的窸窣聲一樣消失吧。突然他眼前閃過一道白影,他全身寒毛都豎起了,下意識地蜷縮凌空翻滾出去。
“嘶”
他的右臂被劃開幾道血痕,但他的翻滾看似措手不及,卻“巧合地”雙手撞到了離得最近的一棵樹上,他雙手甫一接觸到樹,便如同靈活的猿猴般攀爬而上。
一陣猛烈的腥風襲來,明柯險而又險地先上攀爬避開,但身下的那棵樹卻“嘎吱”一聲,緩緩向下傾倒,明柯竭盡全力地一躍,跳到旁邊的一棵樹上,幾下借力攀爬,又到了樹頂。
“呼”“呼”明柯劇烈地喘息著,一手抓住一根細細的樹枝,一腳踏在樹干上,身子半傾,一手按著自己瘦弱單薄的胸膛,面色潮紅。
剛才那一瞬生死間的掙扎,是他記憶中最接近死亡的一次,如果不是他從小就有的怪力,以及他在不確定白虎是否是幻覺時便已在腦海中演練了數(shù)十次應(yīng)急措施,可能他這個時候已經(jīng)成為正在樹下兜圈那貨的腹中食了。
“永遠不要覺得自己死不了。生命是世間脆弱得可笑的東西,如果不想死,就永遠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活著?!?br/>
這是他四歲第一次入林砍樹被蜜蜂咬傷時劍叔對他說的話,那句話隨著被蜇傷處鉆心的疼痛一起刻在他的心里,在之后的多年歲月里一次次的遇險中漸漸成為他下意識的習慣。
這個習慣又救了他一次。
“冷靜。”少年深深地吸氣,哪一個是我?想要活下去的那個還是恐懼到無力的那個,他在心里默問,而后冷酷地殺死那個恐懼到無力的自己。
他明亮的雙眸緊緊盯著樹下虎視眈眈的白虎,腦海中思緒電轉(zhuǎn),竭盡全力地思考。
他最大的倚仗其實不是他成長到十歲就有比一般成年男子稍強一些的力量,而是他的靈敏與速度。這是因為他遠比成年男子瘦小輕盈的身體。
速度等于力量除于質(zhì)量,這是劍叔說過的話,所以正常情況下他的速度約是兩倍于普通成年男子,在山林中甚至兩倍有余,但這能不能逃過樹下那只老虎的捕殺也很難說,更別說現(xiàn)在他背上多了個喬喬,所以他們現(xiàn)在落地幾乎必死!
對了喬喬,他忙側(cè)過臉看了一眼背后的女孩,發(fā)現(xiàn)喬喬不知道是因為震蕩還是驚嚇過度已經(jīng)暈了過去。
就這一剎那的分神,樹下白虎已經(jīng)撲出,不是向上,而是直撞樹干。
“轟”“嘎吱”
無數(shù)樹葉震落,并不粗壯的樹干劇烈搖晃著傾倒,而看似沒有防備的葉明柯在白虎撲出的瞬間雙腳一彈,身子如同猿猴般蕩著樹枝躍到另一棵樹上。
一場樹上樹下驚心動魄的撲殺與反撲殺的就此展開。
這片林子的樹并不粗壯,即便白虎一次撞不倒,那劇烈的震蕩也很可能直接把他們晃到地上,所以只有躲避,一次次地躲避,還好自然界生物竭力生存的法則決定了樹木會爭取每一寸有陽光的縫隙,所以至少在林子的頂部樹冠基本是相連的,葉明柯才能一次次地從一棵樹躍往另一棵樹。
但他知道自己是在賭命,他原本明澈的雙眼布滿血絲,他必須在一次次電光火石的剎那判斷如何跳到另一棵樹,判斷跳到哪一棵,判斷何時跳。只要有一次,只要有一次他判斷慢了一分被震落樹頂,或者他選擇借力的樹枝不夠承受兩人的重量使他們掉落,這場撲殺的結(jié)局就是他們死!
而且,那只白虎實在太過于詭異恐怖!
葉明柯借力像要蕩向前面的那棵樹,身形剛蕩出去的瞬間他突然反手又握住另一根樹枝轉(zhuǎn)而蕩向右邊的樹。
“轟”前面的那棵樹被白虎撲撞得樹葉亂顫,如果剛才明柯沒有臨時警覺轉(zhuǎn)向,或許已經(jīng)被震落下來。
不知何時山林中下起了雨,早春冰冷入骨的雨淅淅瀝瀝地籠罩了整片山林。
白霧愈加濃厚,天地間變成了水汽的世界,潮濕得令人心情陰沉出水來。
這場獵殺越來越危險了。
葉明柯握著濕漉漉的樹枝,眼睛冷冷與樹下白虎那雙赤紅暴虐的眼睛對峙著,手心發(fā)冷,心底也發(fā)冷,但冰冷的雨絲淋到他身上時卻騰起一陣清霧。全神貫注的他并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全身的皮膚都變成血紅,滾燙無比。
他只覺得樹下的那個東西不是一只老虎,而是一只白色的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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