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語有云,十五的月亮十六圓,然我瞧著今日這中秋圓月,卻是圓得不能再圓了。
連瀛這個國主是不同一般的,旁的國主皆是在中秋這一日夜宴群臣,然我這個大哥卻道:“中秋自是要與族親團(tuán)聚的,做什么君臣之宴,無端教父母妻兒在家苦等,這君臣之宴,便放在明日吧!”
國主金口一開,內(nèi)外命臣也只得惟命是從,這九州傳承了千年的中秋君臣夜宴,在奉清新主連瀛的手里,倒是斷了,可這一斷,卻也得了臣心,因這中秋之夜,一面提心吊膽伺候著君王,一面惦念著自己父母妻兒,實在是難熬之事。
如此一來,連瀛倒是挪出了時間同我過節(jié),酉時不到,他已早早換了便服,侯在太平閣前,對我笑道:“走,今日你我兄妹二人去清安城里耍一耍!”
我被他這個“?!弊侄撼隽诵?,忙道:“大哥既然說是‘耍一?!?,那自然要去能耍的地方,問津提議,咱們就前往春路一耍,如何!”
連瀛聞言神色莫測地看著我,道:“你可知曉春路是聲色犬馬之地!”
我假作遺憾地點(diǎn)點(diǎn)頭,回道:“正因知曉,才想去看看,說來清安城內(nèi)春夏秋冬四路最為著名,如今問津已去過其他三路,只春路未曾前往,日后離開奉清,說來也是憾事一樁!”
連瀛聞言沉吟片刻,方道:“你說得對,中秋佳節(jié)自然要去春路一耍,不過你這身打扮可不成,去換身男裝來!”
我聞言一喜,忙去換了從前的男裝,這才與連瀛一道出了宮,往春路而去……
春路果然是繁華之地,花樓、賭坊等等各具特色,又因今日乃是中秋佳節(jié),各處便裝飾得更為熱鬧喜慶一些,直教我看得眼花繚亂。
連瀛見我一副好奇之意,不禁笑道:“這些花樓、賭坊一月下來所繳的賦稅,可是一筆不小的數(shù)目!”
我點(diǎn)點(diǎn)頭,道:“果然是奢靡之地,只是春路竟有這般好的秩序,實在難得,我原還以為聲色場所必是烏煙瘴氣的!”
連瀛聞言哈哈大笑兩聲,道:“從前春路的確烏煙瘴氣,官府日日都會接到報案,如今變得如此井然有序,全賴?yán)^黎這半年來的費(fèi)心打理!”
我早便知曉褚云深經(jīng)常流連春路的煙花之地,也曾聽聞這里有許多產(chǎn)業(yè)皆在他名下,我原還以為他是仗著自己的聲名和樣貌游戲人間,不曾想他竟是帶了任務(wù),來替連瀛整治春路的。
我忽然想起往日里還曾諷刺過褚云深風(fēng)流成性,現(xiàn)下想來,也不禁對自己曾說過的那些話感到一絲愧疚。
罷了,左右明日我便要離開清安,與褚云深再難相見,如今愧疚與否,于彼此而言,大約也不重要了。
如此想著,我與連瀛已到了“春風(fēng)渡”門前,我抬首望了望那風(fēng)流旖旎的名字,斬釘截鐵對連瀛道:“就是這家了,大哥,咱們進(jìn)去瞧瞧!”
不待連瀛答話,我已拽著他大步往春風(fēng)渡門里走去,此時但見一個小廝打扮的年輕男子已快步迎了上來,笑對我二人道:“兩位公子看著眼生,可是頭一次光顧,這當(dāng)真是來得巧了,今兒晚上可是咱們春風(fēng)渡的青雨姑娘頭一次登臺……”
他邊說邊將我二人往雅座上引去。
我以前從未踏足過聲色之地,如今甫一進(jìn)這花樓,只覺又興奮又忐忑,眼睛隨意一瞥,恰好看見有客人隨手打賞小廝,于是便也有樣學(xué)樣,對那引路小廝道:“唔,你倒乖覺,叫什么來著!”
我一邊問話,一邊將手往錢袋里伸,將將掏出二兩白銀,但見那小廝已樂呵呵伸手接過賞銀,笑道:“多謝公子賞賜,小的賤名不值一提,說出來唯恐污了尊耳,不知二位想要用些什么酒菜!”
我正待詢問連瀛之意,此時卻聽見樓內(nèi)忽然想起一陣叫好之聲,其中還摻雜了些輕佻言語,我尋聲望去,但見臺上一個白衣美人正婀娜多姿地款步登臺。
那美人面戴輕紗,模樣并不清晰,然單看這身段,卻已教人旖想萬千,此時但聽那名小廝又笑道:“這便是青雨姑娘了,公子看著可好!”
我瞥了連瀛一眼,見他并未對我的大膽言行有所責(zé)難,便對那小廝笑答:“好,當(dāng)真好得很!”
我話音甫落,但聽一陣悅耳之聲傳來,那白衣美人已款款唱起了小曲,我擺了擺手,示意那小廝退下,才轉(zhuǎn)對一直不發(fā)一語的連瀛戲謔道:“我瞧這美人,竟是比大哥宮里的幾位嫂嫂還要攝人心魂……”
我話剛說到一半,卻見連瀛忽然看著場內(nèi)一處蹙起了眉頭,我順著那視線瞧去,是那白衣美人已下了臺子,邊唱邊進(jìn)了賓客席間。
我心道這美人膽子不小,也不怕被席間的急色之人輕薄了去,卻見她已站定了某處,邊唱邊用自己一雙美目盈盈看著席上一人。
不知是誰竟有幸能得這美人青睞,我心中好奇,忙放眼細(xì)看,卻見一個錦衣男子正背對著我,動作輕佻地揭了白衣美人的面紗,還伸手環(huán)住了她的腰身。
果然是人間絕色,我正暗自贊嘆這春風(fēng)渡的頭牌當(dāng)真不同凡響,卻聽方才那揭了美人面紗的錦衣男子已懶懶笑道:“青雨姑娘,今夜本侯包下了!”
這聲音……竟是褚云深。
虧得方才連瀛還委婉在我面前提及,說他的風(fēng)流之名是奉了王命整治春路所得,我原還以為自己當(dāng)真誤會了他,誰曾想不過片刻功夫,他已在花樓里與頭牌姑娘公然調(diào)情,且還著了官服,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平覆侯身份。
我心下冷笑一聲,轉(zhuǎn)對連瀛道:“大哥,咱們還是走吧!莫要擾了黎侯的興致!”
連瀛正看著褚云深與那美人在場中糾纏不清,聞言便眉頭更蹙,轉(zhuǎn)對我解釋道:“當(dāng)真奇怪,繼黎平日并非如此……”
然他一句話尚未說完,春風(fēng)渡門口卻忽然傳來一陣異動,緊接著一名身穿鎧甲的青年男子已急匆匆跑進(jìn)場內(nèi),先向連瀛低低稟了句“末將宋輝”,隨后又附耳對他悄聲說了些什么?
春風(fēng)渡原就是花樓,平日里出入的也不乏達(dá)官顯貴,然即便有兵家之人前來,大都也是著了便服的,如今這場內(nèi)竟忽然闖進(jìn)一個戎裝之人,身后還跟著幾個打手模樣的人追著,自然也將席間眾賓客的目光紛紛吸引了過來。
如此一來,我與連瀛霎時成為眾人矚目所在,我見狀忙干笑兩聲,又在席間前后看了看,自覺氣氛尷尬,遂低首假作清嗓咳嗽。
我正尋思無論如何也要將連瀛拽出這花樓,卻聽此時耳畔已傳來了褚云深那喜憂難辨的聲音:“問津!”
我抬首恰見褚云深正穿過賓客朝我而來,便不自覺退后兩步,快速對連瀛道:“大哥,我在門外等你!”
此時那名叫宋輝的將軍已向連瀛稟報完畢,只朝我與褚云深嚴(yán)肅頷首示意,便又徑自出了春風(fēng)渡。
我雖好奇宋輝此來究竟何事,卻知曉自己不該打聽,況且明日我就要離開清安了,思及此處,我便欲抬步往門外走去。
誰知此刻連瀛卻忽對褚云深道:“繼黎,你先送問津回宮!”說罷他也不等我答話,便飛奔出了春風(fēng)渡,與侯在門外的宋輝一道策馬而去。
我見狀十分無奈,忙邊走邊對褚云深道:“不勞黎侯,我自己便可回宮……”
褚云深仍舊面無表情:“既是國主吩咐,繼黎豈能不從,侯府的馬車便在路口,還望言小姐移步!”
我聞言只得暗自輕嘆,同他一道出了春風(fēng)渡,坐上平覆侯府的馬車,匆匆返回了祈連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