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內(nèi)的空間并不廣闊，左右寬長僅有數(shù)丈?？帐幨幍氖诤偷孛?，除了圍成圈鋪著九個用以靜坐煉氣的軟墊外，再也沒有多余的擺設(shè)。
魏伯陽來到石室靠內(nèi)壁一側(cè)的軟墊上坐了下來。在他兩側(cè)分別是比他矮了小半個頭的三師弟莫福生和做儒生打扮的五師弟歐陽緣。
莫福生看似有五旬開外，身形略胖，臉上長著幾顆豆大般的黑痣，黑眼睛透出商賈慣有的精明與狡黠。相較之下，歐陽緣倒生得豐神俊朗了許多，只是未免少了些成熟穩(wěn)重的感覺。
七八人圍著軟墊盤坐一團(tuán)，各人說說笑笑，亂哄哄的一片，倒頗有點座談?wù)摰赖臍夥铡?br/>
魏伯陽想到當(dāng)年初入師門，每日午后總要跟師弟們在這里胡亂扯淡上半個時辰。那時候，他們還只是一群對道門奇術(shù)半知半解的后生小子：每逢看到天空有馭劍飛行的道門尊長經(jīng)過時，他們總會莫名其妙地興奮半天；他們崇拜道門內(nèi)那些修行精深的師兄師姐，更喜歡翻閱《神魔志》記敘里關(guān)於歷次道魔大戰(zhàn)的篇章。
“時間過得好快！”
魏伯陽低嘆口氣，瞧著旁側(cè)的莫福生，問道：“師父今日又出外云游去了？”
莫福生道：“師父夜間便被青城山的沈師伯纏著下棋去了，照以前的習(xí)慣的要到午后回來?！?br/>
“沈師伯雖然自稱道門棋圣，棋藝卻著實稀松平常得緊?！蔽翰栯y掩失望之色，道，“他跟咱們師父下棋，想必定會輸?shù)靡凰堪?。?br/>
莫福生附和著笑了兩聲，神色忽有些曖mei，道：“前些年，有些役鬼宗的道友三番五次找上峨眉，向我們探聽您的下落?！?br/>
魏伯陽神色略怔，道：“役鬼宗的人找我做？”
莫福生摸著寸余長的胡須，道：“難道大師兄還不知道嗎？聽說九年前，他們的大師姐瑤琴仙子便失蹤了?！?br/>
張功接岔道：“對了。那些家伙咬定他們的師姐給大師兄拐跑了，非得讓咱們說出您的下落?！眹@了口氣，又道：“唉，真是笑話。咱們的大師兄人，怎會去拐他們那個七丑八怪的師姐。”
趙鋒笑道：“張胖子，這次你真是猜錯了。兩年前，我們確實有跟瑤琴師姐一起?！鄙灶D了頓，又道，“你不知道吧？無錯不少字蜘蛛姥姥的盤絲洞，也是她和大師兄一起搗毀的。”
張功瞪大眼，難以置信，道：“這么說，她真被大師兄拐走了？”
魏伯陽臉色微變，低喝道：“老九，別總是胡說八道！瑤琴跟我只是天勤山的故友。兩年前那次，我跟老八也是在路途中碰巧遇見的她?！蹦X中旋即浮出一張冷艷的女子臉龐，一雙充滿靈性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和臉頰上淺淺的酒窩。
“原來她才走了兩年。怎么我會覺得已經(jīng)很久的樣子…”魏伯陽暗嘆口氣，心想，“莫非瑤琴是私自離山的。否則役鬼宗的人，又怎會認(rèn)為她失蹤了…”
“老九，你最大的缺點就是嘴臭?！?br/>
孫越低叱一聲，看著討了個沒趣的張功，道：“這些瞎扯淡的話，如果給師父聽到，準(zhǔn)沒有你的好果子吃。”目光移往魏伯陽，又道：“嘿。我們要否通知一下老四。大師兄今天提前回來，只有他還不知道呢？”
魏伯陽微點頷首，道：“對了。怎么也沒看見老二？”
“他和老四都還在上面監(jiān)督眾人修煉吧。”歐陽緣朝洞頂上方指了指，笑道，“自從師父交代他們照看道關(guān)后，他們便整天呆在上面，許多時候都不下來了。”
魏伯陽微怔道：“道關(guān)內(nèi)還有其它人嗎？咱們師兄弟除了他們外，好像全在這里了吧?！甭约铀妓鳎值溃骸澳俏译x開這些年，這里又有些變化?”
歐陽緣道：“其實大師兄下山的第二年，師父便外出游歷。直到九年前，突然帶著一批道根奇佳的少年回山。”
“道根奇佳的少年…”
魏伯陽喃喃重復(fù)兩遍，忽然“咦”地一聲，道：“難道師父又動了收徒的念頭。只是宗門手扎上留著祖師爺?shù)倪z訓(xùn)，本宗每代弟子只限十人，師父不會忘掉了吧?！?br/>
“是啊。起初我們也感到很奇怪?！蹦Ｉ冻霾唤獾纳裆?，道：“師父非但令老二教授他們煉氣術(shù)，還指定讓老四在道關(guān)內(nèi)監(jiān)督他們的修煉進(jìn)展?！?br/>
“最奇怪是師父雖然盡心栽培他們，總是不跟他們師徒相稱?！睔W陽緣露出思索的表情，道，“直到如今，那些少年也只敢背地里喚我們幾聲師兄，弄得我們都不知要怎么回稱他們…如果喚他們兩聲‘師弟’，不定要受到師尊責(zé)罰。唉。大師兄也知道師尊的脾氣，”
張功附和道：“咱們總是小林道友、小張道友的稱呼，聽起來又太生分。”
“我倒覺得他們很是歡喜。”孫越啞然失笑，道，“聽到咱們這么稱喚，那些小子高興得像是剛從‘春風(fēng)居’回來?！?br/>
趙志插嘴道：“六師兄。春風(fēng)居是地方？”
“春風(fēng)居…”孫越干笑兩聲，道，“嘿。那是給俗世的官兒快活的地方?！?br/>
趙志饒有興致，湊過來道：“六師兄，那你有去過嗎？”無錯不跳字。
孫越微微一怔，道：“我又沒做過官兒，自然沒有去過?！?br/>
趙志立即興趣大減，低聲嘟噥，道：“你都沒去過，又說那是多快活的地方…”
魏伯陽啞然失笑，心想：“六師弟沒入道前，多半都是**樓舞妨的常客。否則怎知道那家名聞北地的春風(fēng)居。”環(huán)目看往周圍的眾師弟，淡淡道：“近些年，我奉師父之命入世修行，雖然從沒有返回師門。不過你們總有通過‘千里傳音術(shù)’跟我聯(lián)系的。為何此前從沒有向我提過這件事情？”
“其實我們也想要告知大師兄的?！蹦Ｉ鷵u頭苦笑，道，“只是師父以為沒有必要。而且老二也…”
魏伯陽微怔道：“也？”
“二師兄真不對勁?！?br/>
趙志急匆匆起身，繞過坐著仍高出他寸許的孫越，小跑也似地走近魏伯陽，氣憤道：“他說師門雖然有一些變化，但是大師兄遠(yuǎn)離山門便沒必要知道了。何況負(fù)責(zé)教授那批少年門人道術(shù)的是他，也就更與大師兄沒有關(guān)系了?！?br/>
魏伯陽微微一愣，心想：“以老二的性格，說出這番話倒也并不奇怪。”又見趙志仍然一副氣鼓鼓的表情，忙道：“算了，二師弟并沒有說錯?！?br/>
“老二向來自視甚高，更兼大師兄離山以后，師父便命他代替大師兄，監(jiān)督我們平日的修煉。他把自己看得更高幾分，原本也沒奇怪。”孫越不緊不慢，道，“只是近些年許多事情，老二確實做得過火了。他不僅對咱們師兄弟擺足派頭，還常常以下任掌教自居。平日里訓(xùn)起我們來，簡直就跟師尊一模一樣。哈。我真是有些受夠他了?！?br/>
“說實話。二師兄除了擺擺臭架子，也就沒其它本事了。”張功摸著凸起的大肚，懶洋洋地道，“師父真要選他承繼掌教之位，不是個天大的笑話嗎？”無錯不跳字。
“……”
魏伯陽略感心煩，起身道：“咱們終究還是師兄弟，就別再計較這些了。”
張功“嘿嘿”笑道：“反正我是說了就算。誰會去生他的悶氣？”跟著站起來，道：“大師兄想要四處轉(zhuǎn)轉(zhuǎn)嗎？”無錯不跳字。
魏伯陽環(huán)目四顧，道：“是啊。很久沒有回來，還真想到處兜兜圈兒呢?！毙窒氲綉牙锎е莫毇F血角，又道：“我想先去看望小師妹。畢竟很多年了，不知道她的情況好轉(zhuǎn)些沒有？”
“唉。師姐的情況，只怕是越來越壞了?！?br/>
張功苦嘆口氣，道：“這些年，我們想盡一切辦法也沒有絲毫進(jìn)展。如非靠著‘三陽烈火大陣’和師尊的法力維持，只怕師姐早就魂飛魄散了?！?br/>
莫福生露出回憶的神色，用夢囈般的聲音，道：“記得我剛?cè)腴T那會兒，小師妹還不滿一歲。那時候，她總愛哭著鬧著，憑誰都沒有辦法。但只要我一抱她，她立刻就不鬧了。后來為了哄師妹開心，師父還先傳了我變化分身的法術(shù)…”
魏伯陽被勾起對往事的無限回憶，黯然道：“是啊。老四、老五那時候就更奇怪了?！钡屯鴤?cè)旁的歐陽緣，道：“你們整天繞著小師妹打轉(zhuǎn)，也不知道想做些。”
“這一切都怪我?！?br/>
歐陽緣憤然將羽扇擲到地上，起身看著左側(cè)室壁破開的小洞，道：“當(dāng)年若非我一時心軟，偷偷帶師妹到玄冰谷附近玩耍。七師妹就不會誤服萬載寒蠶，更不會變成冰女，獨自承受二十年不見天日的痛苦?！?br/>
魏伯陽輕喝道：“老五，不要自怨自艾。師父也說過，這一切全是天意。當(dāng)時無數(shù)巧合同時發(fā)生，誰會知道蟄伏在玄冰谷近數(shù)百年之久的萬載寒蠶，竟會突然鉆出來?！鄙灶D了頓，又道：“你最緊要別為此事而內(nèi)疚，否則多年修為恐會因此減退?！?br/>
歐陽緣深深吸口氣，道：“大師兄教訓(xùn)得是?！?br/>
“我們進(jìn)去看看小師妹吧?！蔽翰柕蛧@口氣，緩步到他身旁，掌心輕貼著壁面破開的小洞。
室壁逐漸泛出如水紋般蕩漾的光暈。山壁緩慢往內(nèi)收縮，轉(zhuǎn)眼露出一條散發(fā)出緩和白光，供三數(shù)人并肩馳進(jìn)的甬道。
甬道約有二十余丈，筆直延伸入山腹，盡頭處便是御氣宗的圣地——八絕關(guān)。
八絕關(guān)縱橫皆有十?dāng)?shù)丈。四面盡是凹凸的山壁，閃動著耀眼的光芒。
魏伯陽沿著甬道走進(jìn)八絕關(guān)，感受著四周炙熱得令人窒息的熱氣，不禁略皺眉頭，心想：“如此強(qiáng)烈的熱息，連我也感到極不舒服。小師妹原本就很單薄的身子，又如何忍受得了？”轉(zhuǎn)眼細(xì)想，忍不住暗自好笑，又想：“我怎么就忘了，小師妹誤食了‘萬載寒蠶’，周身充斥著凍裂魂魄的寒氣。如果沒有這么強(qiáng)的熱息，又怎能抗衡體內(nèi)的寒毒?！?br/>
八絕關(guān)內(nèi)焰著一個數(shù)丈方圓的大火圈，紫紅色的火焰不停躍動，火苗竄起三丈來高。
碩大的赤石分?jǐn)?shù)面緊貼著火圈，噴出濃稠的紫氣溶進(jìn)火焰里，維持火勢的經(jīng)久不滅。
魏伯陽緩步到火圈前，透過奔騰燃燒的紫色火焰，望往火圈內(nèi)那一道絕美的倩影，低聲道：“小師妹，大師兄看你來了?！?br/>
火圈里的倩影動也不動，仍然橫臥在地面，仿佛陷入沉而深的睡眠中。
魏伯陽按捺住內(nèi)心的激動，再往前移進(jìn)丈許，目光穿透紫焰，凝視著這道焰火里的孱弱的倩影。
彎彎的柳眉橫臥在睫毛上方寸許處；狹長的睫毛下，掩藏著微閉的雙眼，予人一種安詳、平和的感覺；迷人的臉龐，蒼白里帶有一抹迷人的艷紅。二十年的黯自獨處，令這臉龐更多了一絲憂郁的氣息；雪玉般的肌膚，足能媲美人世間最晶瑩的冰雪。
“數(shù)千年來，御氣宗門下守正辟邪，從不敢有絲毫懈怠…上天怎能如此對待小師妹，怎能令自小便立志於守護(hù)天地正道的女子，慘受這樣的折磨?！?br/>
魏伯陽深深吸口氣，往事的碎片一股腦兒撲進(jìn)心扉。想到從前開朗活潑的師妹，獨自在烈火中忍受了二十年不見天日的痛苦，內(nèi)心不禁生出一股酸酸的感覺。
莫福生緩緩移近魏伯陽，低聲道：“大師兄，小師妹好像已經(jīng)睡了?！?br/>
“噓…”
魏伯陽按著嘴唇做出個禁聲的手勢，轉(zhuǎn)身輕步退回到甬道口。
“自從六年前，為減輕師妹承受的痛苦，師父親赴赤霞山求取了三道養(yǎng)身符?！睔W陽緣凝望往紫焰里沉睡的嬌軀，低聲道，“近六年來，師妹因被養(yǎng)身符隔離了靈神，多數(shù)時間都得在睡夢中渡過?！?br/>
莫福生黯然神傷，嘆道：“小師妹像這樣活著，真不知有多痛苦?！?br/>
魏伯陽拍著他的肩膀，道：“放心吧。這樣痛苦的折磨，終究會過去的。”想到那位能操縱火尸的神秘****，不禁摸往懷里的獨獸血角，心道：“如果這東西真能解除小師妹的痛苦，師父肯定會很開心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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