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六章 老羆營（五）

    一具具秦軍的尸體，被擺放在柴堆之上。

    奔騰的大河在咆哮著，似乎在未那尚未遠(yuǎn)去的英靈而唱著挽歌。風(fēng)獵獵，撩起旌旗的飄揚。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一首傳唱了二百年之久的老秦軍歌，在蒼穹中回蕩。南榮秀帶著幸存的老秦軍，為亡者送行。

    雖劉闞一同前來的藍(lán)田甲士，也在輕聲的吟唱著。

    那歌聲中，帶著無盡的悲哀，帶著無盡的緬懷。灌嬰等人在一旁聞聽，不禁也為之動容了。

    “我好像明白了！”

    灌嬰低聲的呢喃著，雙手在不經(jīng)意間，握成了拳頭。

    任敖問：“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了，山東六國為什么會敗給老秦人。不是他們盔甲堅硬，不是他們戈矛鋒利，是因為這些老秦人那刻在骨子里的血性。也許他們不如六國人那般知書達(dá)理，也許他們沒有六國人那樣的溫文儒雅，但是他們有血性，有悍不畏死的氣概……六國敗給老秦，敗得不冤?！?br/>
    任敖也輕輕的嘆了口氣，“昨天我收拾尸體的時候，發(fā)現(xiàn)這些老秦人的致命傷，全部在這里。”

    他指了指胸口，低聲道：“一共二百一十七具尸體，沒有一個人的致命傷是在身后。真真是可怕的老秦人，真真是威武的老秦人……灌嬰，若是再打一場，我覺著最后失敗的還是六國?！?br/>
    灌嬰沒有回答，可是從他的眼中，卻能看出他對任敖這番話的贊同。

    而劉闞，則靜靜的立在隊伍的前列，目視南榮秀舉起火把，扔在了柴堆之上。柴堆上面，早已經(jīng)灑上了助燃物，火苗子噗的一下子沖天而起，將二百余具尸體，一下子卷進(jìn)了火焰。

    這也是老秦人在臨戰(zhàn)時處理尸體的一種方法。

    沒有那么多的棺槨，于是就火化處理。待焚化之后，他們會把尸體的骨灰灑在戰(zhàn)場上，以期袍澤英靈的護(hù)佑。與此同時，富平的百姓唱起了招魂歌，但聽‘魂兮歸來’的哭泣聲不斷，更增添了一份悲嗆和凄涼。

    劉闞的眼睛，不自覺的瞇成了一條線，握緊拳頭。

    “軍侯，大家都不愿意走！”

    南榮秀紅著眼睛走過來，“鄉(xiāng)親們說，這富平是他們的家，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自家的土地上。一共六千三百二十余人，其中青壯一千八百名，其余大都是老弱婦孺，聽從軍侯調(diào)遣。”

    其實，在火化尸體的時候，劉闞已經(jīng)猜到了答案。

    昨夜死去的，不僅僅是駐防在富平的老秦兵，還有許多本地的百姓。這北地郡，乃苦寒之地，早年在義渠戎國的統(tǒng)治下，又飽受胡禍，可說得上是民風(fēng)剽悍，一個個全都不畏生死。

    看起來，真的是要在這里打一場防御戰(zhàn)了！

    不過，民心可用，尚可一戰(zhàn)。想到這里，劉闞抬起手，示意陳道子和李成兩人上前聽令。

    “從現(xiàn)在開始，富平修繕事宜，就請成司馬負(fù)責(zé)。道子，你負(fù)責(zé)協(xié)助成司馬整備富平城防。利用城內(nèi)一切可以利用的物品輜重，趁著匈奴人還沒有過來，組織人力，盡快完成富平的防御任務(wù)?！?br/>
    “喏！”

    “灌嬰任敖！”

    “在！”

    灌嬰和任敖兩人搶步上前，插手道：“請軍侯吩咐！”

    “富平城中，尚有一千八百名青壯。你們組織起來，編入爾等麾下，加緊訓(xùn)練……能訓(xùn)練成什么樣子，就訓(xùn)練成什么樣子。你們的時間也不會很多，盡快下去準(zhǔn)備，莫要再耽擱了?！?br/>
    “喏！”

    “秀軍侯，你所部人馬，我會將其打散，納入樊噲和屠屠兩人麾下，還望你不要見怪?！?br/>
    南榮秀連忙說：“就算劉軍侯不這么說，南榮也會如此安排?！?br/>
    “騎軍從現(xiàn)在開始，全部歸我指揮……呂釋之?！?br/>
    “在！”

    “蒙疾所部斥候，暫由你來率領(lǐng)。從現(xiàn)在開始，你要嚴(yán)密給我監(jiān)視住匈奴人的動靜。一俟有情況，立刻向我稟報?！?br/>
    “喏！”

    劉闞吩咐完畢，翻身上馬。

    “秀軍侯，我們?nèi)タ匆豢锤黄街茉獾牡匦伟??！?br/>
    自有親軍牽馬過來，南榮秀翻身上馬，隨劉闞離去。

    二人圍著富平周遭方圓百里轉(zhuǎn)了一圈之后，劉闞這心里面，卻越發(fā)的沉重起來。富平周圍，以平原為主，兼之少數(shù)丘陵，根本無險可守?？扇绻艞?，則富平以南一馬平川，正適合匈奴人騎戰(zhàn)之術(shù)?？雌饋?，唯有依靠富平城，才能拖住匈奴人的腳步，等待援軍前來。

    劉闞計算了一下時間。

    他們至少要在富平堅守七天的時間，援軍才可能抵達(dá)。

    但是想要依靠富平這簡陋的城墻來守住七天，似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軍侯可是在為御敵而煩惱？”

    似乎看出了劉闞的心事，南榮秀催馬上前，和劉闞并排而行。

    劉闞點了點頭，“若想撐到援軍抵達(dá)，單憑富平縣城肯定是不可能。所以，我希望能夠主動出擊，在給予匈奴人迎頭痛擊的同時，又能牽制住匈奴人的腳步，給予富平縣足夠的時間?！?br/>
    既能迎頭痛擊，又可以牽制住敵人？

    南榮秀也不由得蹙起了眉頭。這可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啊……

    沉吟半晌后，南榮秀突然間好像想起了什么，眼睛突然一亮，“軍侯，我倒是有一個好地方?！?br/>
    “哦，在何處？”

    “富平被一百二十里外，有一處名為白土崗的去處，是匈奴人的必經(jīng)之路。一邊是大河，另一邊是天然形成的巨石溝壑，足有十余丈高。地形由南向北，呈緩坡，可謂是極為險要。

    而且，白土崗上，有早年間老魏人修筑的城墻，不過已經(jīng)廢棄了多年，可以以此為依托防御。

    只是……”

    “只是什么？”

    南榮秀苦笑一聲，“那里距離富平的距離稍遠(yuǎn)，輜重很難供應(yīng)上。而且白土崗上的城墻也抵擋不了太長時間。到時候我們想要撤退的話，勢必要面對匈奴人瘋狂的追擊，也不容樂觀?！?br/>
    “恩，我們連夜前去觀看，然后再做定奪！”

    “如此，秀愿帶路！”

    劉闞和南榮秀當(dāng)下立刻啟程動身，在午夜前抵達(dá)白土崗。

    正如南榮秀所說的那樣，這白土崗的地形的確是非常的險要。一邊是滾滾奔流的大河，另一邊是一面十余丈高的山崖溝壑。準(zhǔn)確的說，這里是一處河谷地帶，臨近河岸，有白色的茅草在風(fēng)中搖曳。

    白土崗上的城墻破敗不堪，有好幾處已經(jīng)坍塌。

    劉闞登上了已經(jīng)塌了一半的門樓，舉目向北方眺望。河谷只有兩三里長，很難在這里伏擊。

    河谷以北，就是一望無際的原野，地勢平坦，更看不見任何可以埋伏的地方。

    “在這里阻擊，倒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劉闞說著，扭頭又向南面看去，眉頭一蹙，輕聲嘆息。

    這里的確是一個阻擊匈奴人的好地方！

    可問題就在于，待阻擊完成之后，如何撤離白土崗呢？白土崗南面，同樣是一片開闊的原野。

    毫無以為，如果不能設(shè)法擺脫匈奴人的追擊，那么在這里阻擊匈奴人的老秦兵，基本上就是陷入了死地。滾滾的大河，是一面無法逾越的天塹?？墒怯赡嗌扯逊e而成的沖積平原，最適合騎軍作戰(zhàn)。

    劉闞瞇起了眼睛，靜靜的觀察四周地形。

    “秀軍侯，煩勞你立刻回轉(zhuǎn)富平，調(diào)樊噲所部人馬，以及任敖所部的車兵，連夜出發(fā)。”

    “軍侯，您打算……”

    劉闞深吸一口氣，“莫要再說了，我已經(jīng)決定，在這里阻擊匈奴前鋒人馬。記住，把富平城中所有的戰(zhàn)馬全部給我調(diào)過來。絕不能讓匈奴人輕松的突破這里，否則以富平的城墻，抵擋不了多長時間?！?br/>
    劉闞說著，輕輕的捶了一下垛口。

    舉目向北方看去，心中無奈的苦笑一聲：能不能撐過七天，就看這白土崗，能拖住多少時日。

    想到這里，他厲聲喝道：“來人，把老羆營的戰(zhàn)旗，給我插在門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