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當(dāng)朝第一樂師，皇上親封，得益于小侯爺引薦。

    他還記得那日他寒風(fēng)里撫琴，潦倒不堪，只有一只舊色的古琴，那時(shí)，夜色里烏黑的枝椏直戳天際，他遇見他，寒風(fēng)里的呼嘯恍惚間化作了低喃。

    崔無歡，他后來想，真是個(gè)任意的名字，比他還任意。

    一下子，那人拿一雙眼睛鎖住他，開口第一句話竟然是：“我喜歡你，你跟我回府?！?br/>
    “你一直是這樣么？引狼入室可怎好？”他心下好笑，抬眼看他，嘴角揚(yáng)起，唇邊一左一右浮出淺淺的酒窩，唇紅齒白，月光下似著了慵懶淡雅的粉。

    “你這樣的，絕不是狼，是狐貍精。再說，哪怕是狼，我自愿意，與人無尤?！贝逕o歡上前兩步，上挑的眼角里都是認(rèn)真明媚的笑意。藏青的錦袍，下擺暗繡月白騰云樣兒，腰間的羊脂玉璜結(jié)了纏綿的如意扣，隨著他的動(dòng)作緩慢搖擺，亦在暗淡的月色里染出淡淡的熒光。

    “我是男子?！蓖娴拖骂^，不再看他。

    “那又怎樣？”那如意扣結(jié)著溫潤的玉澤，又驀地向前，堪堪就在眼前。

    “不怎樣，我不會(huì)跟你走。”他依舊沒抬頭，手掌放在琴弦上，夜色里瑩白似月。

    “那我跟你走?！贝逕o歡抬手，覆在他手上，語氣里頭竟含了三分無賴三分認(rèn)真。

    他猛地抽出手，微怔半晌，終于笑出聲來。他不會(huì)跟任何人走，他不懂承諾，他更知道，一諾一生的凄苦慘烈。

    這便是他與他的初識(shí)，想來好笑，說來又懊惱。

    他只獻(xiàn)藝于想容樓，每周一日，但凡午后，賞錢多的令人嘆為觀止。想容樓的老板娘名喚顧想容，與他同姓，是個(gè)年過三十的寡婦，卻溫柔端莊，容貌年輕的像個(gè)姑娘。太多茶館酒肆想留他被拒，他卻親自背了把琴在一個(gè)天清氣朗的日子里找上門來，自此一待三年。

    是夜，迷蒙的月色染白了雕花的窗棱，光華轉(zhuǎn)過小幾，在地面上都鋪了層淡淡的乳色。窗外又傳來窸窣的聲響，忘舒披衣坐起，微嘆了口氣。

    “小侯爺何必夜半翻窗而入，平日里大門來訪即便?！蓖媲媪瞬鑹卣迳习霟岬南悴?，左手無奈地捏了捏眉心。這侯爺真是持之以恒，夜夜風(fēng)雨無阻，美名曰學(xué)藝，實(shí)則三年來一事無成。若非曾得恩于他，忘舒真想一口回絕了他，倒也落得清閑。

    “嘖，白日里事繁，夜里良辰美景，倒也樂得清凈樂得清凈?！贝巴夥M(jìn)個(gè)人影兒，自是鳳眼兒勾魂身段兒風(fēng)流，勾著眼角沖忘舒妖冶一笑，月華里似是冥府深夜入室的艷鬼。那人站定了伸手就往忘舒臉上刮一把，說笑間還留戀手中余味。

    “哈哈，爺?shù)男⊥嬗肿兓锪?，手有余香啊。”說著又伸手過來，忘舒趕忙將杯子塞他手里抵住。

    這小侯爺好龍陽之事早非舊聞，侯府十二房公子被寵的厲害，他自與忘舒相熟之后便時(shí)常打趣占便宜。小侯爺常說，得忘舒如此，夫復(fù)何求？忘舒不置可否，只報(bào)以淡淡一笑。他與小侯爺君子之交誰都知道，可關(guān)系至此為止，絕不逾越。

    小侯爺自是喜歡忘舒的，第一眼便看上了，只是他從不強(qiáng)人所難，他以往流連花叢，府里那十二房公子哪個(gè)不是甘心情愿。若論魅力，他還是有的，而且是大大的有，奈何忘舒是個(gè)直的，看著心里癢癢，卻像個(gè)石頭樣啃也啃不動(dòng)。日子久了倒也罷了，看得到吃不到又何苦來，弄得人心里不自在，倒不如轉(zhuǎn)個(gè)心情，一來二去，兩人倒真成了知己好友。

    “今兒滿面春風(fēng)，可是又得了什么好東西？”忘舒徑自坐下，挑了眼皮兒看他，微彎的眼角里似是風(fēng)情無限，看的小侯爺心下一緊。

    “啐，你是算命的么，什么都瞞不過你?！毙『顮斏焓址帕瞬璞K，自懷中掏出個(gè)發(fā)黃的殘本，不滿地瞥了忘舒一眼。

    “喏，《琴風(fēng)》—可是失傳了的真跡啊，小爺我找了好久。既是看我如此辛苦，給爺香一個(gè)如何？”小侯爺隨手把殘本往忘舒面前一撂，舔著臉便湊過來。

    啪嘰—聲音夠響，忘舒臉頰上應(yīng)聲紅了一塊，他頗為無奈地伸手揩了把臉上的口水，用盡力氣給了小侯爺個(gè)白眼兒。

    “說了多少次，你可正經(jīng)些吧！我又不是你府里的公子，你下次再這么，我就往臉上涂毒毒死你?！?br/>
    忘舒偏過頭去，衣袖蹭了蹭臉頰，燭火下淡淡的暈上一層淺紅，篆香味兒在鼻尖兒彌漫，著了誘人的暖意。

    “那嘴上不涂的吧，涂了你也有危險(xiǎn)的哦?！毙『顮斖耆珶o視忘舒的威脅，恬不知恥地又往上湊。

    “崔無歡！”忘舒用力一拍桌子，崔小侯霎時(shí)乖的像只貓。

    “又不會(huì)少塊肉……我府里的公子也沒叫我這么低聲下氣過……你若當(dāng)時(shí)跟了我，我管教一府子的公子都遣散了去。顧望舒你太不念恩義，我又不求你以身相許，我當(dāng)個(gè)朋友來親近你又有什么錯(cuò)。唉，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心戀落花。若不是小爺我身子骨硬朗，早就相思成疾含恨而終，顧望舒你沒心肝……”

    忘舒面上鐵著，心下卻是萬分無奈，他下意識(shí)搖了搖頭，崔小侯這一堆子委屈的話他早背熟了，每次惹了他都說的一字不差。忘舒揉了揉眉心，他是完全拿面前這個(gè)人沒辦法，他小心收了殘本，拍拍崔小侯肩膀，努力放軟了語氣。

    “我作了首新曲子，你可聽？”

    崔小侯進(jìn)入自憐狀態(tài)快出來的更快，當(dāng)下無比自然地笑起來。

    “聽，怎的不聽，叫個(gè)什么名兒？”

    “想容”忘舒掀了琴布，是崔小侯送的焦尾，他日日愛不釋手。

    “忘舒，你們不合適……”崔小侯嘆了口氣，表情少有的認(rèn)真嚴(yán)肅。他目光落在忘舒床頭的青瓷小壇上（骨灰），眼里盡是心疼和憐惜。就是因?yàn)樗齻冇袔追窒嘞衩?？崔小侯突然有些遺憾自己不是個(gè)女人。沉思間目光有些散了，崔小侯趕緊回過神兒來把這些雜念趕出去，他是誰？他是百花皆嘗遍，贏了風(fēng)流薄幸名的崔小侯爺，說放下了就是放下了，拽著不撒手算個(gè)什么事兒。

    “嗯，我知道，沒奢求?！蓖婷佳坶g平和自然，仿佛所述之事無關(guān)己身。

    “你知道還……”崔小侯倏地按住他手。

    忘舒淡淡瞟了他一眼，拂開他手。

    “罷了，聽琴?！?br/>
    琴聲自是纏綿如落花逐流水，籠著恬淡的愛慕情誼。崔小侯從頭至尾聽下來，卻覺少了些什么，說不清道不明。仿佛這曲子就是這么的心安理得，簡單清楚明白，不糾雜不難言。可但是這情之一字，不都是剪不斷，理還亂的么。

    夜風(fēng)越過窗子，青紗籠著燈影亂閃，在墻面上撲下分明恍惚的影兒，室里的一切，暈在影兒里，就都似閃閃躲躲的看不分明。

    良久曲終，崔小侯將視線從亂晃的燈影兒上繞回來，饒有興趣地看著忘舒，嘴角微吊，這人，也真是單純可愛的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