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又笑起來：“小亦啊，別叫我伯父，你看，我已經(jīng)比以前老了很多，你這一叫伯父，我覺得自己更老了啊。我可是不服老不想老，這樣吧，你還是讓我有些年輕的感覺吧?！?br/>
    我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老李不服老，想有個年輕的心情，不愿意我叫他伯父，那我叫他什么，叫他兄弟？不行，他比我大！叫他大哥？也不行，他比我大很多，還是李舜和秋彤的父輩！如此，只能叫他叔叔了。

    “呵呵，李叔叔?！蔽医辛艘宦暋?br/>
    “哎——好，好！”老李爽朗地笑起來，心情似乎不壞。

    老李又坐下來，我也盤腿坐在老李旁邊，眺望著一望無垠的蔚藍海面，老李邊擺弄著手里的魚竿。

    “小亦，很久不見了，現(xiàn)在你在那里做事情？”老李說。

    “我又回到發(fā)行公司了，一直就在秋總手下做事！”我說。

    “哦?！崩侠铒@然沒有聽秋彤和李舜提起過這事，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接著又閃過一絲安慰和高興的神情，“好，好啊，回去了好。怎么樣，在阿彤那里干，還算舒心嗎？”

    老李叫秋彤為阿彤，顯得好有父愛，我聽了幾分感動和親切。

    “舒心啊，秋總對我很照顧！”我說。

    “阿彤是個懂事的孩子，知道有恩必報，應(yīng)該的?！崩侠钫f。

    老李話里的意思是說秋彤在報答我對她的相救之恩，可是，這話在我聽來，卻似乎還有一層意思。

    我突然想起了他們對秋彤施恩求報的事情，想起這兩口子到醫(yī)院我的病床前要我提要求報答我的事情。在他們的眼里心里，似乎受人恩惠，給予接受報答，都是理所應(yīng)當?shù)?。我給了你恩惠，你就得報答我，你給了我恩惠，我回報你也是應(yīng)該的，這一切都是天經(jīng)地義。

    我想了想，說：“李叔，我到秋總那里去工作，并非為了去接受什么報答，只是因為我喜歡那份工作，覺得干那份工作更能發(fā)揮我的特長。秋總對我的照顧，也并非僅僅是因為要報答我對她的所謂救命之恩，更多是因為我在工作上表現(xiàn)出的能力和業(yè)績。

    “還有，當初我救秋總，更不是要為了日后接受什么報答。要是因為秋總為了報恩而收留我，那我絕對不會去的?！?br/>
    老李看著我：“小亦，你這個觀點很有意思。在我一直以來的理念中，施恩求報、有恩必報都是情理之中的，即使你是因為想要求報恩而去，也沒什么不對的地方?！?br/>
    “李叔，您的觀點確實沒有什么不對的地方，自古以來大家都是這么認為的，但是，在我看來，這人世間，還有一種生生不息的情結(jié)，叫做——”我頓了頓，目光炯炯地看著老李，“施恩不圖報！”

    “施恩不圖報?！崩侠钅菧啙岬难凵裉艘幌?，喃喃地重復(fù)了一遍，然后抬起眼睛，看著茫茫的海面，接著又看著我，微笑了下，“小亦，你的觀點有些脫俗，只不過，我們大家都是世俗中人喲。人就是生活在這樣的現(xiàn)實社會里，現(xiàn)實社會中的人，其實都是現(xiàn)實的?！?br/>
    我笑了下：“施恩不圖報是一種做人的心態(tài)，是一種做人的境界。當然，我的這種境界并不高，只是在父輩的教育影響下有那么一點點，李叔您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在這一點上想必一定是我輩楷模?！?br/>
    我在最后，故意給老李戴了一頂高帽子。

    聽我說完，老李神色略微露出一絲尷尬，接著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久久地看著海面，一直沒有做聲。

    我抽出兩顆煙，遞給老李一顆，他接過去，放到嘴邊，我打著火機給他點著，老李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從鼻孔里噴出兩股煙霧。

    我自己也點著，繼續(xù)盤腿坐在巖石上，看著大海，聽著海鳥追逐歡叫發(fā)出的聲音，默默地吸煙。

    我知道我說這番話，不指望立刻能改變老李的思維模式，但是，我希望能對他有所觸動，畢竟，他是一個有豐富人生閱歷和經(jīng)歷的人，很多事，無需點破，他心里應(yīng)該有所感悟。

    改變一個人的行為容易，但是，要想改變一個人的思想，是需要過程的，絕對不會一蹴而就的，特別是老李這樣思想成熟心態(tài)穩(wěn)定的人。我不知道自己能改變老李多少，但是，我必須盡自己能做到的努力。

    我看著老李手里的魚竿，說：“您在這里釣魚，恐怕是釣翁之意不在魚吧?！?br/>
    老李看看手里的魚竿，又看著我：“不在魚，但是也不在山水之間也。”

    “那在于什么？”我說。

    老李沒有直接回答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在思考我的人生，思考我這半輩子的人生，思考我今后的人生。回首這一生，其實很多時候，人生就是在釣魚，釣魚猶如人生。”

    我覺得如此簡單的釣魚運動，從老李口里講出來，就變得深奧了。我隱約意識到了什么，卻又不明晰，于是帶著疑惑的目光看著老李。

    老李看著我說：“顧名思義，釣魚就是將魚兒從水中拽到岸上來。此術(shù)發(fā)展至今日，有時卻是反其道而行之：魚兒將人拖到水里去了。”

    我頗有感悟。

    我意識到，老李不但是一個閱歷豐富的政客，更是一個頗有思想內(nèi)涵的人，當然，他的思想在經(jīng)歷了這么多年的利欲場之后，未必都是正確的，出現(xiàn)一些扭曲和變態(tài)，也是可以理解的。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老李失去了手里權(quán)傾一時的東西，卻有時間開始回味反思自己的人生了，這也未嘗不是一種所得。

    人生總是這樣，在你失去一些東西的時候，必定會有所得，這是事物矛盾的必然性。

    只是，我不知道仍沒有完全脫離權(quán)欲場的老李能不能就這樣善終，就這樣安心靜氣在垂釣中在回憶中安度自己的余生。

    我知道，權(quán)欲場是一個比道上還要深的漩渦，一旦陷進去，自己就很難掌控住自己很難脫身了，很多時候，只能將自己投入到爾虞我詐的廝殺博弈中去，直到你死我活，直到勝負見分曉。

    老李現(xiàn)在的情況是身在權(quán)欲場，卻沒有了博弈和廝殺的資本，這對于他，無疑是最可悲的事情。

    老李似乎對和我談話很感興趣，興致很高，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喜歡和我聊天呢，還是因為身邊沒有了前呼后擁的喧囂，讓他有些空虛寂寞，而我，填補了這個空缺。

    分手時，老李和我握手：“小亦，我只要是單位里沒什么應(yīng)酬，平時下午都會在這里釣魚?！?br/>
    看著老李期待的眼神，我明白老李這話的意思，釣完別人又被人釣的老李現(xiàn)在開始釣我這條魚了，不過好像沒什么不良意圖，頂多是想讓我沒事來這里陪他聊天解悶。

    我點頭笑笑，沒有說話，和老李告辭。

    辭別老李，我開車走在濱海大道上，突然想起了小李，隱居在海邊漁村的我的大佬李舜。

    我決定去看看他。

    我先到超市去買了兩條大中華，然后開車直奔金石灘的海邊漁村，到了之后，直接去了那漁家。

    此時已經(jīng)是傍晚時分，晚霞映襯在海面上，給漁村罩上了一層金黃，在蔚藍大海和黛色群山的映襯下，小漁村顯得格外美麗動人。

    李舜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和房東大哥聊天，見我來了，很高興，接過我手里的煙，讓我坐下。

    房東大嫂給我端了茶水，李舜對大嫂說多做幾個菜，要和我一起共進晚餐。

    大哥大嫂去廚房忙乎，我和李舜坐在院子里抽煙喝茶聊天。

    “今天下午，我見到你家叔叔了?！蔽叶似鸨雍攘艘豢谒?br/>
    “在哪里見到的？”李舜悠閑地晃動著二郎腿。

    “海邊，叔叔正在釣魚！”我說。

    “嗯，老爺子現(xiàn)在是閑職，整天悶得發(fā)狂，以前那些人前馬后拍馬屁的都沒了蹤影，一個人寂寞呢，也就只能靠釣魚來打發(fā)時間了。”李舜說，“哎——人走茶涼呶，他都和你聊什么了？”

    “沒聊什么，就是談了些釣魚的體會。”

    “沒問你現(xiàn)在干嘛的？”

    “問了，我說在秋總那里做事的！”

    “你沒說跟著我干的事情吧？”

    “根本就沒談起你?！?br/>
    “那就好。”李舜頓了頓，“對了，秋彤和丫丫最近怎么樣？”

    “一切都很好！”我說。

    “提高警惕，不要疏忽大意！”李舜說。

    “我明白！”

    “刁世杰那邊，有什么動靜？”過了片刻，李舜又說。

    “刁世杰那邊……”我想了想，“刁世杰把剩下的四只虎廢了！”

    李舜樂了，眼神一亮，看著我：“真的？”

    “是的！”

    “好，很好，不用我動手，這狗日的就開始自殘了?！崩钏葱ζ饋?，“為了什么？”

    “聽說是因為錢的原因，五只虎弄了刁世杰不少錢，被刁世杰知道了，加上四虎突然不見了，刁世杰懷疑五只虎要卷錢逃跑，于是就動手了?！?br/>
    “這么說，我倒是幫助刁世杰清理門戶了，他該感謝我啊，該請我喝兩杯啊。”李舜咧嘴大笑，接著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看著我說，“你讓我住到這里來，離開棒棰島賓館，是不是和四只虎出事有關(guān)？”

    我點了點頭：“是，刁世杰在暗地打聽你的下落，四虎那天被安排到棒棰島賓館打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