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俠氣,交結(jié)五都雄。肝膽洞。毛發(fā)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推翹勇。矜豪縱。輕蓋擁。聯(lián)飛鞚。斗城東。轟飲酒壚,春色浮寒甕。吸海垂虹。閑呼鷹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樂匆匆。
似黃粱夢。辭丹鳳。明月共。漾孤篷。官冗從。懷倥傯。落塵籠。簿書叢。鹖弁如云眾。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動。漁陽弄。思悲翁。不請長纓,系取天驕種。劍吼西風(fēng)。恨登山臨水,手寄七弦桐。目送歸鴻。
話說這首詞是一個宋代詞人寫的,只將那江湖豪爽,少年俠氣寫得淋漓盡致,爾來無數(shù)人莫不寄情于此,紛紛向往鮮衣怒馬,仗劍天涯。想來多是于他人口中得知,那江湖究竟是個甚么模樣,也未必很清楚。自盤古開天,乾坤初奠,到伏羲氏始肇太極,妙合陰陽之理,兩儀四象所依其序,萬物各行其軌。只是那江湖只單有豪氣干云,便是有違陰陽,亦須有柔情似水,方可互相沖和,生生不息。至于是那怎樣的家國天下,兒女私情,且聽我娓娓道來。
月明如洗,齊云山沉睡在皚皚白雪之中,玄都觀里的寒梅依舊迎雪綻放,往日的歡聲笑語卻伴隨著呼嘯的北風(fēng)一去不返,顧青蓮沒有失約,依舊在那顆桃樹下堆了一個雪人。在雪里佇立許久,遲遲不肯回屋。蘇晚晴撐著油紙傘遞來棉衣,兩人在雪中相互依偎。抖落一身的積雪,顧青蓮和蘇晚晴回到屋里,蘇晚晴早早備好了他最喜愛的“霜梨煎雪”,蘇晚晴為他斟上她親手調(diào)制的佳釀,熱氣滾滾,香氣撲鼻,顧青蓮取來小酌一口:”還是當(dāng)年的味道?!眱扇讼嘁暥?。顧青蓮坐在案幾邊拿出塵封已久的寶劍,不停的摩挲,即使寶劍蒙塵,但那精美的雕刻,紋路依然清晰可見,前塵往事,猶在眼前。
九月的齊云山像一副彩色畫卷,卻也顯得格外蕭索。連綿起伏的峰巒一失往日的碧黛,偷偷在大染缸里浸就了一身火紅,在夕陽的余暉里分外耀眼奪目。
“暢幽哉,春風(fēng)無處不樓臺。一時懷抱俱無奈,總對天開。就淵明歸去來,怕鶴怨山禽怪,問甚功名在?酸齋是我,我是酸齋”回響空谷的號子聲卻有先見之明,早早的銷聲匿跡,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很難看見樵夫的身影,鳥雀也趁此時機另選寶山,重筑新巢。隨風(fēng)飄落的枯葉伴著山間溪水纏綿交融一往無前匯入澄澈清明的寒潭。若逢天清氣朗,白云悠悠,寒潭倒影,更顯有趣。
傍晚時分,嵐氣氳氤,在黃昏的映照下更為齊云山增添一抹顏色。
如果說白日里的齊云山尚有些看頭,一旦到了夜晚,那便只剩下悠悠明月。
深夜。
月華如練。
一位少年獨自坐在寫經(jīng)樓上。長發(fā)隨風(fēng)飛揚,一襲白衣似月光般皎潔。
那少年拔出橫在膝前的長劍,一陣清脆之聲劃破寂靜,待劍完全出鞘,細(xì)看時卻如蟬翼一般輕薄。月光下,長劍泛起凜凜寒光,劍氣逼人。少年手持長劍仔細(xì)端詳,而后起身催動內(nèi)力憑空而起,在空中施展出優(yōu)美的劍招,一邊御風(fēng)舞劍,一邊脫口而出:聲皦皦而彌厲兮,似貞士之介心……皎皎貞素,侔夷節(jié)兮。帝臣是戴,尚其潔兮。
念罷,少年聚氣于劍,原本玲瓏剔透的長劍頓時變得血紅并泛出微芒,隨之縱身一躍至寫經(jīng)樓頂,對著眼前的參天大樹,嘴里念到:淵澄取映。
當(dāng)即一劍橫掃出去,劍氣劃破夜空,只見大樹絲紋絲不動,樹葉卻全部應(yīng)聲紛紛落下。
那少年收身輕似燕落至屋頂,凝神屏氣,調(diào)節(jié)內(nèi)息。劍身也恢復(fù)了透明。少年手執(zhí)長劍站在屋頂,目光深邃,凝視遠(yuǎn)方,月光下更覺風(fēng)度翩翩。遙襟甫暢,逸興遄飛,口中說道:閑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
少年也不知何時上的山,經(jīng)過了多少個春秋。只知道每天清晨山上的大公雞打第一遍鳴兒,就起床練劍,直到夜幕降臨才回房間掌燈讀書,除了研習(xí)師傅傳授的劍法和內(nèi)功心法,還涉獵一些醫(yī)術(shù)、天文、地理、兵書、方伎……雜七雜八的。寒來暑往,始終堅持如一。
是夜少年于房里轉(zhuǎn)輾反側(cè)難以入睡,便到庭中散步。月光如洗,照一院明凈,水波粼粼,藻荇交橫,清澈見底,清風(fēng)徐拂,樹影搖曳。少年心想如此良辰美景莫要辜負(fù),不有佳句,何伸雅懷。正舉頭望月思索之時,卻發(fā)現(xiàn)天有異象。隨即回房占卜,接連推演三遍,結(jié)果如出一轍。少年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冒出一身冷汗。
少年驚魂甫定便匆匆忙忙跑向師傅房中。
來不及敲門,便直接破門而入。步入房中,一陣香氣撲面而來,頓時沁人心脾。
只見一位頭發(fā)和胡須全部斑白的老者,于房中參禪打坐,緊閉雙眼,神游太虛,一襲青衣,宛若仙人。只見背后用隸書書寫著“天地”二字碩大醒目。
老天師神歸身軀,緩緩睜開雙眼,少年早已經(jīng)恭敬的跪在座下。
還未及少年開口說話,老天師不慌不忙的說道:小可,你所占卜之事,并無不對,確實如此,我已然知曉,你不必驚訝,且聽為師款款道來”。
小可本已是翻江倒海的心,終于吃了一顆定心丸,變得平靜下來。
“弟子恭敬跪聽師傅教誨”
“小可呀,你且抬起頭來,你我?guī)熗街g不必如此拘謹(jǐn)”
老天師語重心長地說“你來我齊云山修道算來也快十二年了吧”
小可抬起頭望著老天師回答道:“徒兒愚昧,遙遠(yuǎn)之事已經(jīng)記不得了,師傅帶我入山門,我練武成癡,那里記得是何年月,只知道山里下了十二次大雪,我堆了十二次雪人,山門前的野桃熟了十二次,我飽了十二回,和師兄弟們一起看了十二次山下的煙花”。
“哈哈,轉(zhuǎn)眼間十二年了,你也長大了。為師教你的,你也全部精通了。一直在山上呆著,也沒什么必要,是時候去外面長長見識了”
“師傅,徒兒想留在您身邊侍奉您老人家,不想離開您”小可不忍哭出聲來。
老天師自從將小可收養(yǎng)到山門,便對他照顧有佳,一直視如己出,這是山上人盡皆知的事。這次忍痛放小可下山去歷練卻也是情有可原。心中雖有萬分不舍,但也故作堅強,好言勸導(dǎo)。
再三勸說。小可終于答應(yīng)老天師下山前去闖蕩一番。
老天師起身將小可扶起來,四目相對,小可再也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情緒,一頭栽倒在老天師懷里放聲大哭。老天師只是摟著小可,不言語。
小可出門之際,被老天師一把叫住。
“小可呀,明天你就下山去了,為師囑咐你幾件事,你可要務(wù)必謹(jǐn)記在心”
“師傅有什么話,盡管說來,小可必定遵守”
“若外面有人問你師承,你不必真實對答,勿要透漏出為師姓名字號,我本喜好清靜,不想被人打擾。其次,這么多年來,你也沒個真實名姓,一直小可小可叫你,如此到外邊去了,肯定被人笑話,你須替自己取個名字便于行走江湖。最后,江湖險惡,你要千萬小心,毋要輕信他人的話,凡事都要有所防備,尤其是結(jié)交朋友,當(dāng)以“義”字當(dāng)先,切莫貪戀人間富貴,那只不過是鏡中月,水中花,到頭來不過是云煙一夢。屆時若遇險阻挫折,舉步維艱,莫要以身犯險,可回我齊云山,為師及眾師兄弟等你平安歸來。切記切記”。
“師傅所言徒兒牢記于心,不敢忘記”小可雙手作揖緩緩走出房門。
小可回到房內(nèi),仔細(xì)回想師傅說的一番話,不免也覺得很有道理。如今他只是每日在山上舞文弄墨,看慣了齊云山的云霞,月亮,春夏秋冬……眼里所見只有這齊云山的眾生,卻并不知道外面世界是何模樣。當(dāng)下老天師讓他下山去,難免也是一個機會,山下的世界正好可以磨練一下自己,不論是武功還是才學(xué),都會大有收獲。
明日就要下山了,小可回到房內(nèi)收拾好行李,卻差點搞忘師傅的交代――尋個行走江湖的名字。便坐在桌前沉思:師傅對我有收養(yǎng)照顧之恩,此生無以為報,當(dāng)銘記于心,不如就姓“顧”吧,以提醒我此恩情時刻不敢忘記。我素來仰慕蓮花的高潔,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做人當(dāng)似蓮花,不蔓不枝,潔凈高尚,從容有度。其次書上曾說,天上有謫仙人,也喜歡蓮花,自號“青蓮居士”,我平素一心也只想做個如謫仙般的人,不如就叫“青蓮”吧,也好提醒我不要貪戀塵世富貴名利,時刻保持清醒。顧……青蓮,顧青蓮,就是顧青蓮了,如此甚好。
小可在房里一邊來回踱步,嘴里一邊重復(fù)念著“顧青蓮”。不覺越來越歡喜。
旦日,顧青蓮背上行囊準(zhǔn)備下山,老天師及一眾師兄弟已經(jīng)早早的在山門處等候。顧青蓮淚眼婆娑和師兄弟依依惜別,行至老天師跟前,撲通一聲跪下,拜了三拜又磕了三個頭,滿眼淚花的說:“師傅,我心已決,徒兒此去定要揚名立萬,闖出個名頭才肯罷休,縱然江湖險惡,我也要一往無前,此地一別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在您膝前敬孝,您老人家一定要保重身體呀!”說完起身對著眼前的師兄弟又說:“眾位師兄弟,小可此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若不博出個名氣,愧對師父十多年來的教導(dǎo),也對不住是兄弟這些年來的悉心照顧,小可走后,實難于師父跟前敬孝,萬望眾位師兄弟盡心竭力侍奉師父?!?br/>
“小可盡管放心去,師父自有我們照顧”大師兄拍著顧青蓮肩膀說道。
“小可此去不必惦念師門,只管好生闖蕩便是,家中事務(wù)有我們在,一定會料理周全”三師哥走到顧青蓮跟前,拉住他的手緩緩的說。
“你和師父情同父子,我們都知道,用不著你說,就于師恩而言,我們也會照顧好師父的,你放心的去吧”六師兄跳出來,孩氣般的說。
“小師弟,哪天出名了,可要第一時間通知家里呀,我們都在這齊云山等你”五師哥眼泛淚花,強顏歡笑的走上前來抱著顧青蓮,嘶啞的說。
顧青蓮只在書上讀到過關(guān)于別離的一些文章,哪里知曉真正的離別――沒有長亭古道勸君更盡一杯酒,沒有楊柳依依莫愁前路無知己,沒有在細(xì)雨朦朧的清晨,更沒有在殘陽如血的黃昏。只有平素幾個相識相知的人兒彼此寄托心聲,互道保重。顧青蓮如今方是見識了,不免心里覺得確實有些凄涼,伴著齊云山的蕭索,悲痛之情油然而生,強忍的情緒也瞬間崩潰,眼淚奪眶而出。
“師父,各位師兄你們多珍重,我走了”顧青蓮哽咽的說到。隨即轉(zhuǎn)身順著階梯走下去,
話說這齊云山的石階總共有九百九十九級,當(dāng)年老天師欲證修道之心,耗費十年光陰,僅憑一己之力修筑起這九百九十九級石階,周遭的村民被老天師修道的誠意感動,紛紛出資捐錢,方才有了如今的玄都觀。
顧青蓮平日習(xí)得一身好本事,只要施展輕功不消一會兒便可到山腳下,大可不必腳踏實地的走下去。
原來是顧青蓮心有執(zhí)念。當(dāng)年老天師領(lǐng)他上山修道,那時正值寒冬臘月,大雪紛飛,老天師把身上僅有的一件棉衣給顧青蓮穿上,自己只剩一件單薄的外衣,一手拉著他一步一步的走上玄都觀。此情此景,在顧青蓮腦海里留下了永久的記憶。以前他不明白為什么石階只是九百九十九級,而不是一千級,如今他終于明白了――行百里者半九十,好多人都是輸在這最后一步上。如齊云山上的世界他早已經(jīng)看慣了,對山外世界的了解卻少之又少,只是平時在山間玩耍聽漁樵野老談及過,心里暗想如今下山去,也需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
顧青蓮走完最后一級石階,回首遙望,只見整座玄都觀都籠罩在云霧之中,身后長長的石階也隱隱約約不見。詫異的是,眼前卻還是深秋時節(jié)般的景致,一步之隔,竟別有洞天。
顧青蓮朝著玄都觀的方向鞠了三躬,轉(zhuǎn)身大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