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往往就是這樣，某樣?xùn)|西你擁有的時候，并不怎么覺得它珍稀，一朝沒有了，才覺得哪哪兒都難受。趙伍原先待在燕都里見天的閑逛，現(xiàn)在想回去還沒招了。荊軻原先是想著法兒的躲著不去，現(xiàn)在不得不去，又師出無名了。萬一被巨子逮到了，問一聲你怎么跑到這兒來了，叫他如何交代？

    到了此地，三人就此相對無言了，趙伍去找了個臺階，靜靜地坐在那里生悶氣去了。荊軻跟在旁邊，坐到對邊，拿手撐著個腦袋，無言地望著遠方。秦舞陽手里拎這個桶，不知道說什么好，到最后才想明白過來，他們要回去得想轍，干我什么事兒？

    “原來趙俠已經(jīng)醒了過來，那可太好了?！壁w伍抬頭一看，燕丹不知道何時站到了跟前。荊軻跟秦舞陽見著了，趕緊過來見禮。趙伍當(dāng)時便是一愣，突然拿手往里面一指，“是他們！殺死雁春君的是里面那對，跟我可沒關(guān)系啊?！?br/>
    “。。?！眻雒嬉粫r變得很尷尬，燕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說話。畢竟是王叔，沾著血緣關(guān)系呢，總不能說誰殺的都行，我一點兒也不在乎吧，甚至當(dāng)他死的時候，心里還有點小雀躍呢，雖然確實是這樣。

    “這個…王叔作繭自縛，確實也怨不得旁人。”過了好一會兒，燕丹才憋出這么一句話來，“不知道高先生和雪女姑娘情況如何了？”

    趙伍道：“那得問蓉姑娘了，反正我應(yīng)該是好了。”說著一拍胸口，猛地咳嗽了一聲，突然噴出一口血來，嚇得秦舞陽一把撇了木桶，飛也似地跑出去了：“蓉姐姐，不得了啦！”

    燕丹和荊軻目瞪口呆，相對無言，這這…這是好了嗎？我讀的醫(yī)書好，不要騙我。

    不一會兒端木蓉就趕了過來，來到趙伍跟前，屈膝捉住了脈一號，又瞧了瞧臉色，過了好一會兒，才在眾人惴惴不安的心境中開口道：“沒事，這是以前手上的淤血，吐出來就好了，但是還需要調(diào)理?！?br/>
    眾人臉色這才好看一些，趙伍張嘴道：“我就說沒事兒吧，你看…”話還沒落下，端木蓉手如繁花，十幾根銀針已經(jīng)扎到他的胸口上了，生生地把他剩余的話憋回去了。

    “你不說話沒人拿你當(dāng)啞巴?！倍四救亟逃?xùn)了一聲，回過頭來招呼秦舞陽道：“把他攙進去，平躺下來?！庇謱ρ嗟さ溃骸罢?zhí)拥钕乱徊⑦M去，看看那二位吧?！毖嗟せ囟Y稱好。

    荊軻離得近要趕上來攙扶，被端木蓉一把退到一邊：“你太莽撞了，叫小秦來。”趙伍投去了一個同意的眼神，秦舞陽昂首挺胸地趕過來，像一個得勝還朝的大將軍似的。荊軻的表情可以想見。

    一行人就這么近了屋，秦舞陽小心翼翼，先扶著趙伍在床邊坐下。端木蓉站在二人床前，對燕丹解釋道：“女子尚可，這個男子受的傷要重些，不過都比對面那人輕一些。既然他醒了，這二人也在一兩日間。”說著又往趙伍那邊看了一眼，心中也有些奇怪，這人的生命力瞧著比旁人要旺盛得多，旋即又暗嘆了一口氣，受傷也比別人勤。

    燕丹歡喜道：“那可太好了。只可惜啊，我來這看一眼就得走，居然不能多盤桓幾日，親眼見他們醒來。這次墨家送來的幾名病患，多虧了蓉姑娘嘔心瀝血才能救回來，大恩大德墨家上下感念在心?！闭f著鄭重向她施了一禮，荊軻和秦舞陽也一并躬身道謝。

    端木蓉淡淡地道：“救死扶傷，本就是醫(yī)家本分，說不上什么辛苦不辛苦?！?br/>
    燕丹道：“不知念端先生身體如何了？”

    端木蓉垂下頭來，臉上露出悲傷的神色來：“入了春也沒有見好，恐怕是…”說著便泫然欲泣。

    燕丹好言寬慰道：“念端大師醫(yī)者仁心，懸壺濟世，不知道救治了多少病患，蒼天有靈，也會保佑她的?！?br/>
    端木蓉搖了搖頭道：“醫(yī)者救治世人，從來沒有。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我們醫(yī)家見得多了，本該看得更開才是，只是這么見著師父日漸消瘦，我的心里實在是…”

    眾人瞧著她脆弱的樣子，心中頓時生起無限的憐惜，即便面對生死能夠面不改色，如今的她也不過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而已，而命運看起來如此的無常，以至于有時候顯得殘忍，看起來能夠拯救所有人性命的醫(yī)者，到最后卻救不了自己，這種無助的感覺，尤其在救不了自己最愛的人的時候，愈發(fā)地擴大了。神農(nóng)氏嘗百草，最后死在斷腸草下，而一名醫(yī)者因為嘔心瀝血，到最后竟至于油盡燈枯，藥石無救，怎能不叫人心有戚戚。對比來看，像雁春君這樣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的家伙，死得委實太晚了一些，當(dāng)然幸而是死了，若是最后竟活過了好人，豈不是更大的諷刺？

    “在下想去探望一番，不知是否麻煩？”燕丹問道。

    端木蓉點了點頭，對他道：“請隨我來。”荊軻和秦舞陽也想跟過去，被端木蓉止住道：“你們就在這兒好生待著，等我回來再醫(yī)治他?！?br/>
    等倆人離開，荊軻過來看著高漸離與雪女兩人，語氣有些奇怪地道：“這一對兒昏睡中還牽著手，我要是有這好運，也不愿意醒過來?！闭f著話傾著身子往里探了一眼，末了震驚地道：“還真挺漂亮！”秦舞陽趕上前去，把荊軻拉到一邊，申斥道：“朋友妻，不可欺。荊老大你得端重點兒！”

    荊軻鬧得面紅耳赤，后退了幾步，嘴中辯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br/>
    秦舞陽切了一聲，俯身把劍放到高漸離的手邊，末了忍不住多瞟了里面幾眼。瞧得荊軻直咂摸嘴，小弟也到了年紀了。趙伍坐在后面暗自憂心，這兩口子在一群色狼環(huán)伺下還能安如泰山，這份定力真的是…

    “那是什么？”荊軻指著那柄劍突然問道。

    秦舞陽答道：“徐夫子新鑄的寶劍，據(jù)說不在鯊齒之下，巨子見了都連連稱贊，說是徐家后繼有人，老夫子和老夫人都沒有反對。大家都認為，他會是好主人。”

    在場的三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滋味，這是不是叫做躺贏？

    秦舞陽和荊軻默然無語地走到趙伍身邊，一左一右地坐了下來。三人一道，提起膝來，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掌托著臉頰，靜靜地看著對面的人生贏家。多好啊，一覺醒來，愛情事業(yè)雙豐收，什么都有了。這邊呢，一個沒有伴，兩個在天邊。

    場面一時寂靜無語，良久，一聲齊整整的嘆息幽遠地回旋在草廬里，飄蕩在天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