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菊苑是御花園的一部分,沒有主子住在這里,所以一般皇帝很少來這邊。只要她一直呆在迎菊苑,不到玉池那邊去的話,是不可能會遇上風(fēng)淩笑的。
其實偶爾她會想起和他在一起的那兩晚,嚴(yán)格來說,不算兩晚,是兩次而已。他不是一個溫柔的男子,霸道冷漠,絲毫不憐香惜玉,她想起他那掠奪的神情,心中便嘆息,她最喜歡的,還是那些聽話乖巧的小正太啊。,這個霸道的皇帝,委實不是她那杯茶。
當(dāng)然,她也知道自己肯定也不是皇帝的那杯茶。
從回到迎菊苑開始,她便知道自己被監(jiān)視了?;屎蟛皇且粋€好糊弄的女子,她聰慧過人,智勇雙全,既然懷疑了她,肯定會調(diào)查到底。她聽戴東官說皇后懷疑是金國的奸細(xì)用隱身術(shù)救走了梁才人和柳侍衛(wèi),故斷定皇宮里一直潛伏著金國的奸細(xì)。
換言之,現(xiàn)在盯著她,就是要看看她有無跟其他人接頭。她沒有特別地小心翼翼過日子,相反,比以前更大大咧咧。掃地,找戴東官,吃美食,逛花園,日子過得比以前更逍遙自在。相信皇后見她并無心虛,自會撤銷對她的疑慮。
但是,她算漏了一樣,那便是那日在湖邊遇見三皇子一事。當(dāng)時還沒有人跟著她,所以她在三皇子面前露了一手。如今三皇子斷定她是個有能耐的人。英妃病危,三皇子命人找到龍初夏,希望她想辦法救英妃。
龍初夏自然拒絕了,救英妃,便害了自己。她不是菩薩心腸,沒有犧牲自己成全別人的慈悲。她一個宮女,竟然懂得岐黃之術(shù),單憑這點,便惹人懷疑了。
所以,她歉意地對那太監(jiān)道:“對不起,我無能為力!”
太監(jiān)失望地走了,皇上來過,御醫(yī)來過,英妃一點起色都沒有,相反,氣息越來越弱,眼看就要不行了。來找龍初夏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事到如今,不管有無希望,總要一試。
迎菊苑晚膳的時候,龍初夏因中午吃了湯圓,不想用膳,蹲在院子門口看著橙色的天空。
皇城有陰氣籠罩,這是妃子賓天之前的征兆,她想了一下,回過頭來問那些正在用膳的宮女:“英妃今年幾歲了?”
一名宮女連忙道:“我知道,英妃是十五歲入宮,十六歲產(chǎn)子,今年二十三歲!”
龍初夏心中一堵,二十三歲,比她還年輕。
幾名宮女見龍初夏問起英妃,也都紛紛圍繞英妃的話題展開八卦之旅。
“英妃的美貌算是后宮少有的,連華貴妃都望塵莫及??!”
“容貌算得了什么?相比起她那天籟般的嗓子,容貌根本不值一提。聽說皇上當(dāng)年便是被她的嗓音吸引,連續(xù)三天,都翻她的牌子,那時候,英妃榮寵熾盛,眼紅死后宮的人啊?!?br/>
“只可惜,她太過善妒,并且愛啼哭,皇上不愛女子哭泣,慢慢地,便消減了皇恩,落得個深宮可憐的下場。雖然誕下皇子,地位也算穩(wěn)固了,但是作為妃子,沒有皇上的寵愛,再多的金銀珠寶也彌補不了孤獨的內(nèi)心??!”
這群宮女平日都不用伺候主子,所以在言語上比較放肆一些,說起后妃的事情也不忌諱。
龍初夏忽然站起來,淡淡地道:“空氣很悶,我出去透透氣!”
眾宮女一愣,秋風(fēng)正濃,秋高氣爽,哪里有悶氣的感覺?只是龍初夏行事一向怪異,大家都見慣不怪了。
英妃住在秋妍宮,在皇城的北面。她初入宮已經(jīng)是貴嬪,她的父兄于國有功,所以一入宮便居于高位,加上容貌出色,才氣過人,得到皇帝的寵愛也在情理中。
但是她性子執(zhí)拗,不愛富貴愛良人。但是她卻不知道,皇帝并非她的良人。他的寵愛,不過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需要,和愛情有很大的分別。
但是她錯把那段寵愛當(dāng)做了愛情,她認(rèn)為皇帝曾經(jīng)愛過她,但是如今因為有了華貴妃淑妃等人,所以對她日漸生厭,往日的情愛也慢慢地消減。
她覺得他變心了,而她緊守著那一點回憶過日子,漸漸地便病倒在床,在病榻中纏綿數(shù)月,他也來過幾次,但是他眼里的生疏讓她再沒有了活下去的勇氣。
她寧可死,也不相信他從來沒有愛過她。
御醫(yī)診斷,雖無大病,但七情六欲傷入五臟六腑,而她無半點求生意志,加上長久的不思飲食,導(dǎo)致胃病加重,胃出血,到后期,已經(jīng)藥石罔效了。
如今,眼看就不行了。太后從佛堂里出來,來看她最后一眼。太后對英妃還是很喜歡。她乖巧伶俐,又懂得揣摩心思,溫柔體貼,只是心眼太死了,后宮的女子,都不能太過執(zhí)著。
皇后與華貴妃也來了,兩人幾乎是同時進(jìn)門的,華貴妃昔日和英妃不和,如今人之將死,來做戲也總是要的。尤其她還有個皇子,日后皇子若能給了她,也算是穩(wěn)固了地位。
淑妃與英妃情同姐妹,早就在病榻前陪著。如今正哭得跟淚人似的。
太后進(jìn)來見到此情此景,不由得怒道:“皇帝呢?都這個時候了,他怎么還沒來?”
一名老太監(jiān)連忙上前應(yīng)道:“回稟太后娘娘,皇上如今正在御書房接見丞相,聽說是邊關(guān)傳回來的密報?;噬险f,處理完事情即刻趕過來?!?br/>
太后面容稍稍和緩,走到床前,便馬上有宮人搬來椅子讓她坐下來,淑妃跪下請安,三皇子也跪在太后面前哭道:“皇奶奶,您每日念佛,跟天上的神仙都很熟了,您不如請神仙救我母妃一命吧!”
童言無忌,讓剛強的太后差一點便掉出了眼淚,瞧著英妃那蠟黃的臉,她嘆息道:“英妃啊,你真是辜負(fù)了哀家的一片苦心啊。早便勸說過你,凡事不可執(zhí)著,不可妄求,一切隨緣?;实蹖δ?,已經(jīng)不差,你又何苦要求更多?”
英妃慘白地笑了一下,病榻中的她,依舊是絕美的,眼睛因為瘦削顯得更大,眼珠泛著一層淚光,晶瑩剔透,楚楚可憐,讓人瞧見了,心生憐憫。即便是自視過高的華貴妃,此刻瞧見了,也不禁動了惻隱之心。
她虛弱地道:“讓母后掛心,是臣妾的罪了。只是母后不必為臣妾擔(dān)憂,臣妾自有好去處。”她說罷這兩句,一陣急喘上涌,她用盡全力咳嗽了幾聲,嘴角便溢出一絲血來。
太后連忙喊御醫(yī),御醫(yī)上前診脈搖搖頭道:“回稟太后娘娘,英妃娘娘肺腑俱傷,此刻血脈倒流,只怕…….”他看了英妃一眼,終究不忍心把最后兩個字給吐出來。只是在場的聞言,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皇后上前坐在床榻前,握住英妃的手,柔聲道:“英妃,不用怕,咱們都在你身邊,一定會熬過去的?!?br/>
如今是秋涼天氣,但是英妃卻發(fā)鬢全濕,臉上不再蒼白,而是泛起一絲潮紅,是方才那一陣咳嗽讓她的血脈通順了些許。她一手抓住皇后的手腕,哀求道:“皇后娘娘,自從臣妾入宮那日起,皇后娘娘便待臣妾如同親妹,如今臣妾眼看就要不行了,留下一子,怕他孤苦無依,懇求皇后娘娘能收養(yǎng)了他,臣妾不求他成才,只求他能健康快活地長大,娘娘,請答應(yīng)臣妾?!?br/>
皇后心中酸楚,看向三皇子,他正跪在地上,抱住太后的腿放聲大哭,一個七歲的小孩子,面對母妃的死亡,他除了害怕恐懼傷心,還能做什么?
皇后哽咽地道:“到底不如親生母親好,英妃,你得好好地活著,聽本宮的話,撐下去,皇上馬上便來了?!?br/>
聽到皇后說起皇上,英妃心中一陣絞痛,她愛了八年的男人,這份愛馬上便要隨著她的死亡而終結(jié)了。她凄凄地笑了,眸光看向門口,門口處,龍初夏剛趕到,她觸及英妃的眸光,心中一動,心道:這英妃果真是國色天香,即便病了這么許久,依舊出色過人。只是眸子里的悲傷,也未免太濃了些。為了愛情而讓自己落到如斯境地,是不是太傻了呢?
龍初夏這樣想著,心中猶豫不定要不要進(jìn)去。
忽然身后傳來總管李同的高喊:“皇上駕到!“
她心中一驚,連忙退到一旁低頭,做恭迎狀。
她只覺得一縷明黃從身邊閃過,撩起一絲凈涼的風(fēng),一絲龍誕香在他消失的方向蔓延開來,讓人整個地精神起來。
風(fēng)淩笑跨步入宮,見此情況,也不先問問英妃,倒是問那御醫(yī),“情況如何?“
御醫(yī)單膝跪地,惶恐地道:“微臣無能,開的藥方對娘娘的病均無大效用。如今,病入膏肓,非藥石可救也!”
風(fēng)淩笑微微錯愕,原來病情已經(jīng)到了這么嚴(yán)重地步?他還以為是她又在耍老把戲裝病。秋妍宮的人求見過他好幾次,都被他打發(fā)了回去,實在是以往她最愛弄裝病這些把戲,讓他先入為主,不相信她。
英妃臉上泛出一絲幸福的微笑,“皇上,您到底來了!”眸光便這樣癡癡地膠著在那俊美的男人的臉上,這張臉,在她夢里出現(xiàn)過無數(shù)次,她每一次伸手觸及,夢便會醒來。她知道這樣的夢境是在警示她,讓她和他保持距離,否則,她一輩子都不能靠近他。
皇后讓開位子,讓皇帝坐在床榻上。
風(fēng)淩笑伸手觸摸她的臉,她的臉是冰冷的,嘴唇干裂,是久病的癥狀。英妃幸福地笑了,“皇上來看臣妾,臣妾就算死,也無怨無悔了。”
他搖搖頭,道:“胡說,有朕在,你不會死的!”
英妃的臉籠罩著一層迷夢的神情,死亡在她面前已經(jīng)渾然不怕,她覺得她想要的已經(jīng)得到了。雖然一切只是自欺欺人,即便他來,也不代表他愛她。但是她馬上要死了,她寧可相信他是因為愛她才來見她。
天漸漸黑了下來,秋妍宮外掛起了燈籠。高大的梧桐樹被夜風(fēng)刮得灑灑作響,一片兩片,凋落地上。
忽然,一陣陰風(fēng)刮過,平地里忽然出現(xiàn)兩人,這兩人面容慘白,在昏暗的燈籠照影下,更顯得恐怖滲人。
這兩人,便是地府的勾魂使者。他們踏著正步往宮門口走去,一路行走而過,陰風(fēng)便跟隨而至。來到龍初夏身邊的時候,兩人微微一愣,隨即上前行禮:“見過龍姑娘!”
龍初夏知道兩人出現(xiàn),定是那英妃的時限已經(jīng)到了。她看了看殿內(nèi)的人,其他人臉上的表情都可以忽略,唯獨三皇子那恐懼悲傷的表情讓她心中生痛。生離死別原就是平常,大人或許能看開,但是小孩子卻不懂的。她父母去世的時候,她還年幼,雖然已經(jīng)開始練習(xí)法術(shù),但對生死之道還沒看開,嚎啕大哭了好幾天,終于知道他們不會再回來。想起那時候的自己,和如今的三皇子大抵是沒有什么分別的。
她淡淡地道:“英妃時辰已到?”
使者回答說:“回姑娘的話,正是!”
龍初夏揮揮手,“去吧!”
使者躬身道:“謝姑娘!”
言畢,兩名使者正步進(jìn)去,一步步走向英妃。而病榻上的英妃,似乎已經(jīng)看到勾魂使者的到來,臉上呈現(xiàn)出一種似悲苦似滿足的神情,輕聲道:“你們來了!”她這句話說得十分輕,在場的人聽不大清楚,只以為她病得迷糊,在吶吶自語。
勾魂使者翻開手中的本子,念道:“步琳英,生于丁酉年……少年富貴,入宮為妃,榮寵極深,一生不曾為惡,沉溺情愛,以致病入肺腑…….”勾魂使者忽然頓住了口,一臉慘白,另外一名連忙湊上去看,臉色一同僵白,猛地合上本子,往屋子外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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