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磊放緩腳步,來到了李然身旁。李然正在隊伍后頭奮力地跑著,一張臉憋成了醬色,生怕因為跑到最后而受處罰。
樊磊知道現(xiàn)在不是和李然說話的好時機,于是他只對李然說了一句:
“休息的時候到廁所里找我,有事情和你交代。”
跑完了三十圈,學生們陸陸續(xù)續(xù)走到看臺上坐下休息,每個人都是大汗淋漓。
只有五分鐘的休息時間,樊磊不敢懈怠,沖遠處的李然使了個眼色,對附近的教官交代了一聲,便朝廁所走去。
李然很快也緊隨其后。走到廁所門前,樊磊二話不說,拉著李然加快腳步繞到了廁所后面,確認了周圍沒有人聲后,方才出聲:
“李然,藍思琳是不是找過你,要你做些什么事?”
李然愣了愣,眼神開始變得閃躲,念在對方是樊磊,還是支支吾吾地道了聲“是”。
樊磊神情嚴肅,繼續(xù)問:
“他要你做了什么?”
“他……藏了一封信,讓我告訴李維寅……”
果真如此——樊磊心里想著,又問:“那他有沒有說過,日后會接你出去之類的話?”
李然舔了舔嘴唇,聲音又小了些:
“……是有的,他說會讓我家里人來接我。”
樊磊心底終于安定了幾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好?!?br/>
“什么意思?”
“藍思琳也找我做過一樣的事?!?br/>
李然怔了怔,很快想起來李維寅對自己說過的話:他不是唯一一個接受了藍思琳委托的人。
想到自己的鐵哥們樊磊也能一塊離開亢龍,李然也顯得頗為開心:
“那真是……太好了?!?br/>
樊磊沖他點點頭,又呼了口氣,說:
“不過……現(xiàn)在事情有些變化?!?br/>
“呃……什么變化?”
“簡單地說,就是方常并沒有被藍思琳要求帶信給李維寅,所以他也不會有家里人來接他。”
樊磊繼續(xù)說:
“昨天晚上,方常找到了我,要我和他一塊逃出書院,我答應了他?!?br/>
李然驚詫地“啊”了一聲,又問:“為什么?”
“方常是我們的兄弟,我們不能就這樣拋下他?!?br/>
李然頓時變得慌張起來:“那怎么行?要是被抓到了,你們倆就完了……你們不能這樣啊……”
他焦急地來回踱步,過了一陣,又倉促地問:
“我們就不能等被家里人接出去以后再聯(lián)系他的家人,告訴他現(xiàn)在的情況嗎?”
樊磊搖搖頭,嘆了口氣:
“方常跟我們不一樣,他和家里人的關系并不好。就算我倆可以出去了,我也沒有把握能夠說服他的家人。”
李然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嘴上不斷說著:“這怎么行……這怎么行……”
樊磊當李然在擔心他,心底一暖,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這次的情況和上次不一樣,我們有李維寅?!?br/>
“李維寅?!”李然的聲調又高了八度:“他和你們一起?”
“對,他很聰明,據他說,他有七成的把握帶我們離開亢龍。”
李然默然低頭,一言不發(fā)。樊磊看向他,心底一軟,安慰道:
“你先不要急,逃跑的事情很危險,你沒必要冒這個險,只需要再在書院里面安心呆一陣子,等我們逃出去了,我會立刻聯(lián)系叔叔阿姨把你接出去的。”
李然仍然不說話。
樊磊見狀,心底始終還是有幾分過意不去,又苦口婆心地勸了他幾句,又給他交代了一些在亢龍里面生活的注意事項。
直到教官吹了哨要所有人集合,兩人才不得不從離開。
回到隊伍的路上,李然忽然問:
“你們什么時候走?”
“具體不知道?!狈谡f:“不過,方常說了,今晚考德結束以后,我們要去器材室和李維寅匯合?!?br/>
李然點點頭。
經過了這么一個小小插曲,破零班的訓練照舊。到了吃午飯的時間,樊磊打了飯,和往常一樣,與李然,方常坐一道。
樊磊和方常有說有笑,對今夜計劃逃跑的事情只字不提,方常多看了李然幾眼,覺得他相對于往日要沉默寡言了許多,樊磊看在眼里,心底微微一黯,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獨眼的梁教官性情日益暴躁,今天下午,他抓了表現(xiàn)最差的一批學生繞著整個操場青蛙跳。都是平日里跑圈子最慢的學生,李然便在其中。
半圈兩百米都沒跳完,李然已經癱倒在地上,被梁學文拽著頭發(fā)繞著跑道拖行了整整一圈。
方??匆娔且荒?,氣得眼睛發(fā)紅,但僅有的理智還是讓他克制住了自己——今夜考德結束后立刻就要匯合,如果他犯下了什么事,興許還要留下來受罰,那絕對會耽誤了大事。
李然被拖著走。前半圈的時候還在哭喊著掙扎著,后半圈就宛如沒有生命的破麻袋般一動不動了。
但他的眼睛是睜著的。被拖著路過樊磊和方常的時候,他微微轉過頭來,滿是泥污的臉上,那對死魚般的眼睛忽然閃了閃,泛出詭異的光。
后來他昏迷了。方常和樊磊扛著他去的醫(yī)務室。
一個下午又這樣平淡無奇地度過,太陽西沉,月亮打山巒里浮上來,亢龍書院被罩上一層迷蒙的冷色調。隨著李叔同的《送別》響起,每晚例行的考德大會開始了。
今夜有人被打了龍鞭,還是“常客”。叫做譚苒。她被罰了三十鞭。理由是“襲擊師長”。
有人記得她上次被罰龍鞭也是這個理由。
被拖上來的女生神情空洞,發(fā)絲凌亂,伴隨其后的一個小女孩一直在哭泣,扯著教官的手臂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說些什么,發(fā)音很是怪異。有人抓住她的手,要她按住那個叫譚苒的女生。劉兵虎不知道為什么,看起來比往日還要暴躁得多,打龍鞭的時候下了死力,他的衣服看起來很新。
譚苒被打了七八下,便已經昏迷了過去,操場上回蕩著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聲,和沉悶的龍鞭鞭打聲。
打完三十鞭后,劉兵虎氣喘吁吁地宣布譚苒被關入煩悶解脫室七天,并降級入了破零班。這是繼藍思琳事件后的第二個被打完龍鞭直接丟進破零班的學生。
這些場景隔三差五便會有一次,今晚的場景或許稍微殘忍了些,但也僅此而已。除去血性昂揚的方常被樊磊死死地按住拳頭以外,所有學生幾乎都對此麻木了。倘若不是梁教官不在,方常那激動的神情讓他瞧見了,怕是也得吃上一頓戒尺。
半個小時后,考德結束,學生解散。
樊磊和方常,按照約定,在抱著面盆前往洗澡房的路上,折進了一條人跡罕至的小徑,徑直朝體育器材室奔去。
當他們打開器材室的大門時,看見的是獰笑著的梁學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