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其南看到大哥沈其東在探監(jiān)室里等他,多少天來的掙扎,在這一刻都換成了喜悅之情。
“大哥!”
沈其東趕緊示意沈其南抓起面前的燒雞狼吞虎咽。
“好久沒吃到這么熱乎的肉了,真香!”
“不著急,慢慢吃?!鄙蚱鋿|看著眼前又黑又瘦,傷痕累累的弟弟心疼。對自己那么晚才來,感到愧疚萬分。
沈其南詢問大哥是怎么知道自己在這里?果然是杜萬鷹派他過來的,是為了他手里那塊逸林的土地。沈其東讓沈其南放棄那塊地,不然的話,杜萬鷹會整死他。沈其南卻把心中的計劃告訴大哥,那塊地才是他們翻身的唯一機會,是報仇的唯一籌碼。
“大哥,你聽我說,你立刻拿著逸林地契轉到第三方名下,或者是借用別人的名字。”
沈其東搖頭:“沒用的,杜萬鷹想要的是你死?!?br/>
“那就讓他們認為我死了?!?br/>
“什么意思?”
沈其南把想法告訴沈其東:“把沈其南的名字加進死亡名單里,這樣杜萬鷹就不會來找我了?!?br/>
兄弟二人密謀,沈其東大贊是個好計劃。
水生的體力早已透支,屢次落后被教官毒打,哪怕他推開教官,只會遭致更狠毒的虐打。沈其南幾次要上前幫忙,都被鐘鑫狠狠拉住。隊長的厚重軍靴踩住了水生的手掌:“怎么著,想造反?”
水生不服,脾氣倔得樣子和沈其南幾乎一樣:“大家都是人生父母養(yǎng)的,有老婆有孩子,可你們做這么多傷天害理的事,就不怕遭報應嗎?”
“可笑,你敢詛咒我?看來改造的力度不夠大啊,跑完步以后,所有人都不準休息,繼續(xù)站軍姿三個小時,只要有一人出錯,統(tǒng)統(tǒng)不準吃飯!”
眾人應聲。
然而,烈日驕陽之下,沈其南等人昏昏欲睡,曹俊嚇得叫住本就傷重的水生,眼看他搖搖欲墜。
“你要死別連累我們啦!”
可此時,水生的嘴唇蒼白,他的意識已經開始不清楚,但是仍然對大家深表歉意:“對不……起……”
啪地一聲,水生昏倒在地,隊長立刻走過來,掄起棍子又是一頓毒打,沈其南上前阻攔,被人拉去了暗室。
兩個人被吊了起來,水生氣若游絲:“謝謝你啊,我一天也撐不下去了?!?br/>
沈其南勉勵他:“你不是有老婆孩子?為了他們,你要忍一忍?!?br/>
“不了,我老婆已經死了,她在課堂上和學生們談論了清黨行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就被特務當街槍殺了,我也被抓起來送到了這里……可憐我的孩子……唉……不知道他在外面一個人怎么樣了。”
“那你更應該活下去,讓那些害死你夫人的人付出代價,還有你的孩子,你不出去,誰來照顧他?”
“是啊,我兒子還在等我,你呢,你要是因為太太在等你回家嗎?”
沈其南猛然想到傅函君叫他“沈先生”,他叫她“沈太太”,傅函君從身后抱住他,說要做他一輩子的沈太太……
暗室漆黑一片,唯有天窗處透出的幾縷光,輕輕落在了沈其南憂傷的眼眸。
傅函君已經找過無數(shù)遍監(jiān)獄了,直到最后一次重金賄賂了看守,才知道沈其南被送到了磨刀石隊,那個恐怖的人間煉獄。她焦慮的心,在烈日的灼燒下,更急迫了。
死寂的監(jiān)舍像是一個巨大的墳場,人們即使活著,也只是暫時能呼吸的行尸走肉。水生忽然呈現(xiàn)出回光返照般的力氣。
他輕輕唱起來:“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所有人都支起了耳朵,仔細分辨著歌聲。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要為真理而斗爭——”
“這是最后的斗爭,團結起來,到明天,奴隸們起來,起來,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我們要做天下的主人!”
終于,所有囚犯們形容悲戚,有人潸然淚下,有人用枕頭捂著臉,小聲哭泣,而水生的歌聲即使停止了,然而仍然飄蕩在監(jiān)舍的每個角落。
水生死了。臨死前,把碗里最后一根肉絲放到了沈其南的碗里。他望著高墻外的藍天白云,絕望地笑了笑。
“兒子,爸爸好想你啊,但是爸爸要去陪媽媽了……”
沈其南問他:“那天晚上你唱的歌,寫的很好,叫什么?”
“《國際歌》,我教你唱吧?!?br/>
沈其南哭著笑:“好??!”
看完藍天白云的水生那天晚上就死了,死在了監(jiān)舍前的鐵絲網(wǎng)下,是教官開槍打死的。死后的他面容安詳,也許臨死前他看到了皎潔的月亮,看到了美麗溫柔的妻子,看到了可愛的孩子,原本,他的一家三口,是多么其樂融融……他用最后一絲力氣去觸碰月光,也許是想到再也不用疼痛,釋然一笑,手慢慢,慢慢地垂落。
水生的遺體被放在了操練場上,所有囚犯列隊站在尸體前,隊長本意是想殺雞儆猴,警告他們。
“167號死了,這就是越獄的下場?,F(xiàn)在,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動一下!”
眾人心中悲慟,然而還是老老實實應了是。
站了一夜的人們都困得打瞌睡,唯有沈其南還殘存著半分清醒。
眼看曹俊就要栽倒,沈其南下意識拉住了他,曹俊陡然驚醒,發(fā)現(xiàn)是沈其南,他內心百味陳雜。接著,鐘鑫拉住了曹俊另一只手,其他人見狀,深受鼓舞,統(tǒng)統(tǒng)拉起身邊人的手,給對方力量。
沈其南望著水生的遺體,開口唱起了《國際歌》,一開始,大家還都在聽沈其南一個人唱,接著有人低低附和,大家的眼里閃出了淚花,曹俊忽然加重了音調,于是眾人的歌聲也開始沸騰起來,沈其南淚流滿面。
隊長領著沈其南回到了暗室,冷漠地讓沈其南和李水生換衣服。
“179你現(xiàn)在開始就是167號了?!?br/>
沈其南明白是大哥在背后努力運作,實施自己和他商定的計劃,雖然也沒想到會是李水生,于是他恭敬地給李水生磕了三個頭,才開始動手脫下李水生的衣服。
他發(fā)誓:水生,從今以后,我要替你活下去,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的活下去,幫你找到兒子,照顧好他,完成你的遺愿。
隊長叫道:“167!”
沈其南立刻大聲回應:“到。”
“很好,179將會依照死亡處理,而你很快就會被送去漕涇河監(jiān)獄勞動服務隊。”
“是?!?br/>
沈其南穿著167號囚服走到了探監(jiān)室,大哥早已等候多時。兄弟二人感慨萬千,動情擁抱。沈其東告訴沈其南,杜萬鷹為了霸占那塊地,已經偽造了一份遺囑,然而自己早已在此之前把地轉到了別人名下?,F(xiàn)在,傅家和杜家所有人都以為沈其南死了。
“謝謝大哥!”
“謝什么呀,都是大哥沒用,沒辦法讓他們立刻放了你,只能眼睜睜看你被送去漕涇河監(jiān)獄接受勞動改造,那里并不比這里好多少?!?br/>
沈其南安慰大哥:“你就放心吧,連磨刀石隊我都扛過來了,勞動服務隊又算什么?我會好好保護自己的,我還要留著命找杜萬鷹和傅建成算賬?!?br/>
沈其東感到對不起自己的弟弟,之前對自己弟弟的所作為為,雖然并不是出于本心,然而還是差點就殺死了他:“過去這段日子,我一直想著報仇,杜萬鷹是魔鬼,我就把自己也變成了魔鬼,為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如果不是跟你們重逢,我的心早就麻木了,其南,大哥真不想看到你步了我的后塵?!?br/>
“大哥,佛祖為了拯救世人都可以墮入地獄,我們?yōu)榱吮Wo家人,為了討回公道,在那群惡人面前,只能選擇露出獠牙,但我知道,我們的底線和良知不會改變?!?br/>
兄弟二人的手再次緊緊握住。
傅函君拒絕這份死亡通知書,然而上面清晰地告知,沈其南死了,她的沈先生,死了。
淚水大滴大滴往下掉,多日來積極想要救援沈其南的傅函君,差點暈倒。殘余的理智,使她終于還是來到了磨刀石隊。
傅建成和傅函君緊張地等待著監(jiān)獄長進來。門開了,監(jiān)獄長進來了,隨后德貴也出現(xiàn)了,抱著沈其南的骨灰盒,神情悲愴。
傅函君呆住,她還是不肯相信這是真的。
隊長走過來,平靜解釋:“因為聯(lián)系不到他的直系親屬,所以我們按規(guī)定先火化了。”
傅函君搖頭:“不是,絕對不是,其南不會死的?!?br/>
德貴卻再也忍不住,抱著骨灰盒大哭起來。
“小姐,小姐?!?br/>
這時,監(jiān)獄長示意身邊人拿出一個包袱:“這是他的生前遺物?!?br/>
傅函君顫抖著手打開了包袱,翻到了那個手繪本,終于……接受了沈其南的事實。她不發(fā)一言,任由眼淚往下掉,只是輕輕地接過德貴手里的骨灰盒,喃喃道:“其南,我們回家了?!?br/>
沈其南應答長官的提問,從容應答,表示自己還有一個兒子——李子安。
長官點點頭,拿著資料遞給沈其南。
“你在這里按個手印把,出去等車來接。”
他不知道,自己和傅函君擦肩而過。傅函君回去后,便陷入了癡呆狀態(tài),任憑醫(yī)生如何診治,都只能確定是因為受到了強烈刺激,導致了溝通障礙。
傅函君不但不能說話,聽覺也出了問題,反應能力也遲鈍于常人。
醫(yī)生告訴傅家人,也許這一輩子,傅函君都是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