縹緲閣中，白姬和元曜相對坐著，手指放在荷葉杯碎片上。

    元曜紅著臉縮回了手指。

    白姬抬起頭，道：“軒之怎么了？后面還有呀?！?br/>
    元曜紅著臉道：“子曰，非禮勿視?！?br/>
    白姬也縮回了手，“算了?？聪乱粔K吧。”

    荷葉杯的碎片只剩下最小的一塊了。

    白姬伸出手，觸碰這指頭大小的一塊。她剛觸碰上，就立刻縮了手，見元曜也伸手過來，道：“軒之最好不要看?！?br/>
    元曜好奇，道：“為什么？”

    “為了我的耳朵?！卑准У馈?br/>
    “欸？！”元曜一頭霧水。

    元曜的手剛觸上碎片，就看見了恐怖的一幕。

    魏國夫人身穿牡丹衣，倒在一間宮室的中央，周圍散落著糕點(diǎn)。她已經(jīng)七竅流血地死去，五官扭曲而猙獰。

    “?。“。痹讎樀么蠼衅饋?。

    白姬明智，早已捂住了耳朵。

    “白姬，這……這……”元曜結(jié)結(jié)巴巴地道。

    “這是魏國夫人的死狀，荷葉杯最后的回憶。”白姬道。

    “誰？誰殺死了魏國夫人？難道是……”

    白姬打斷元曜，道：“誰殺死了魏國夫人并不重要。至少，如今，魏國夫人自己已經(jīng)沒有對這件事情耿耿于懷了。”

    元曜愣了一會(huì)兒，才道：“也是，魏國夫人的心愿是找回牡丹衣。白姬，你能把牡丹衣從韓國夫人那里討要回來，還給她嗎？她實(shí)在是太可憐了?！?br/>
    白姬搖頭，道：“不行。那樣做，會(huì)破壞我的‘因果’?！?br/>
    元曜有些生氣，道：“你真是鐵石心腸，完全沒有仁善之心。”

    白姬笑道：“對我來說，‘仁善’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因果’?！?br/>
    元曜道：“沒有‘仁善’之心，收集再多的‘因果’，你也成不了佛?！?br/>
    白姬臉色一變，她面無表情地望著元曜，幽黑的眼眸冰冷而深邃。－－那樣的眼神，空洞得不屬于人類。沒有色彩，沒有溫度，沒有感情，仿佛一片荒蕪死寂的冰原，讓人墮入空境，不寒而栗。

    元曜被白姬森冷幽黑的眼眸盯著，只覺得沒來由地恐懼，戰(zhàn)栗。

    白姬伸出手，放在元曜的胸口上，以虛無縹緲的聲音道：“軒之有一顆‘仁善’之心吧？如果我把軒之的心剜出來，吃下去，那我也有一顆仁善之心了。那樣，我就能成佛了。”

    元曜額上浸出冷汗，他想說什么，但是一股無形的壓迫卻逼得他開不了口。

    白姬眼神陰森，她右手上的皮膚漸漸生出龍鱗，指甲漸漸長長，刀鋒般的指甲似乎立刻就要剜出元曜的心臟。

    “吃了軒之的心，我就能成佛了。”白姬伸出舌頭，舔舐紅唇，陰森地笑道。

    在龍爪透心的那一剎那，元曜“啊?。灰孕∩钡貞K叫一聲，嚇得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離奴聽見元曜的慘叫聲，從廚房飛奔到里間。

    元曜倒在地上，一動(dòng)不動(dòng)。

    白姬似笑非笑地站在一邊，右手還保持著龍爪的形狀。

    離奴問道：“主人，書……書呆子怎么了？他還活著吧？”

    白姬繞著元曜走了一圈，笑道：“沒事，只是嚇暈了。我跟他開一個(gè)玩笑罷了?！?br/>
    離奴松了一口氣，跑過去把元曜翻過來，小書生口吐白沫，臉色煞白。

    “主人，您怎么把他嚇成這樣了？”

    白姬撇嘴，不高興地道：“誰叫他說我收集再多的‘因果’，也成不了佛?！?br/>
    離奴拍了拍元曜的臉，擔(dān)憂道：“萬一，把他嚇傻了怎么辦？”

    白姬欣賞著自己線條優(yōu)美的龍爪，道：“反正，軒之也不聰明?！?br/>
    拍不醒元曜，離奴嘆了一口氣，他怕元曜著涼，去取了一條毯子，蓋在元曜身上。

    白姬見了，笑道：“離奴，原來你很關(guān)心軒之?！?br/>
    “沒有的事！”離奴急忙反駁。它有些不好意思，化成一只黑貓，跑了，“廚房還在煮魚湯，離奴先去了?！?br/>
    白姬坐在青玉案邊，托腮望著元曜。她把玩著荷葉杯的碎片，喃喃道：“仁善之心啊，軒之這個(gè)傻瓜?！?br/>
    元曜醒來時(shí)，已經(jīng)是吃晚飯的時(shí)候了。他一看見白姬，就嚇得抱頭鼠竄。白姬、離奴逮住小書生，白姬向元曜解釋只是開玩笑，小書生十分生氣。

    白姬誠懇地向元曜道歉，并保證以后再也不嚇唬他了，元曜才不再生氣了。

    “白姬，以后請不要隨意嚇唬小生?！?br/>
    “嗯。以后，軒之再說我成不了佛，我就直接吃了軒之?！卑准Φ?。

    “你又在嚇唬小生?！痹咨鷼獾氐馈?br/>
    “嘻嘻。”白姬詭笑。

    月出，血紅。

    白姬穿著一襲俊鶻銜花紋樣的白色男裝，靜靜地站在廊檐下，舒袍廣袖，風(fēng)姿如仙。元曜站在白姬身邊，捧著一個(gè)木匣，木匣中放著五色土捏成的武后泥像。－－白姬今晚打算去大明宮中收韓國夫人的‘果’，元曜隨她前往。

    白姬望著天上的血月，道：“今晚是血月呢?！?br/>
    “什么是血月？”元曜好奇。

    白姬一展水墨折扇，道：“血月，乃是亡靈之月，充滿怨氣的亡靈在人間徘徊，散發(fā)心中的怨恨，月亮也因?yàn)槲樟嗽箽舛兂裳t色。在血月之夜出門，腳不能沾地，否則會(huì)有災(zāi)厄?！?br/>
    “腳不能沾地？那我們怎么去大明宮？”元曜撓頭。難道，乘風(fēng)飛去么？

    白姬道：“黃昏時(shí)，我已經(jīng)約好了火輪鬼車，它會(huì)來接我們?！?br/>
    “火輪鬼車？”

    “喏，來了?！卑准б缓险凵龋b指夜空中的某處。

    元曜抬頭望去，只見兩團(tuán)火焰出現(xiàn)在夜空中，流星般滑過。兩團(tuán)火焰漸漸接近，越來越大，落在縹緲閣的后院中。

    原來，是一架雙輪車。

    車身雕刻著地獄諸鬼的圖案，十分詭麗，布幡飛舞，流蘇飄搖。兩團(tuán)火焰是鬼車的左、右兩輪。拉車的是一個(gè)渾身漆黑的鬼，它青面獠牙，身高八尺，渾身肌肉暴凸，看上去兇狠殘暴。

    “白姬，請上車吧。”車鬼眥目道。

    白姬走到車前。

    車鬼蹲下，伸出巨掌。

    白姬踩著車鬼的手掌，上了車中。

    元曜也走了過去，車鬼面目兇惡，他嚇得雙腿發(fā)抖，根本不敢踩它的手。但是，不踩又上不了鬼車，元曜心中犯難。

    車鬼用牛目一樣巨大的眼睛瞪著元曜。

    元曜驚惶。

    車鬼突然挺直了身板，伸出巨臂，一把抓住元曜的衣領(lǐng)，將他拎起，放進(jìn)了車內(nèi)。

    “唔，謝謝。”元曜道。

    “不客氣?！避嚬砝茁暤?。

    “車鬼，在子時(shí)前抵達(dá)大明宮?！卑准У?。

    “好?！避嚬淼?。

    一陣風(fēng)卷過，車鬼拉著火輪鬼車離開地面，奔馳在夜空中。

    血月下，夜空中，不知道從哪里跑來幾只身材矮小、戴著高帽子的鬼，它們有的吹著短笛，有的敲著皮鼓，圍著火輪鬼車跑。它們吹奏著歡快卻空寂的曲子，晃晃蕩蕩地和鬼車一起行向大明宮。

    詭異的血月，縹緲的流云，燃燒的妖車，空靈的鬼曲，一切仿如夢幻般不真實(shí)。元曜不由得張大了嘴巴，合不攏來，“白姬，這……這太神奇了呀！”

    白姬笑道：“坐火輪鬼車夜行，總是很有意思。啊啊，我喜歡這一首歡快的曲子，以前好像沒有聽過?！?br/>
    元曜道：“仔細(xì)聽，這首曲子很幽冷?！?br/>
    “畢竟，是鬼吹奏的呀。軒之不能太過苛求?！?br/>
    “也是?！痹仔Φ?。

    元曜乘坐鬼車，踏月行歌，完全沒有看見今夜長安城的街道上，無數(shù)無法去往彼岸的亡靈破土而出，在街衢中游走、徘徊。它們或者凄厲哭號(hào)，或者互相撕咬，發(fā)泄著積郁心中的怨恨。

    今晚在街上夜行的人，注定將成為百鬼的食餌，被撕成碎片，吞入鬼腹，連月也染成了血色。

    子時(shí)差一刻，火輪鬼車停在了離九仙門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奏樂也停止了。

    車鬼回過頭，對白姬道：“大明宮有結(jié)界，沒法靠近，只能到這里了?！?br/>
    “嗯?！卑准c(diǎn)頭。

    白姬踩著車鬼的手下車，遙遙望向大明宮。

    元曜鼓足了勇氣，還是不敢踩車鬼的手。

    車鬼伸手，把元曜拎下了車。

    白姬從衣袖中拿出一塊金子，遞給車鬼。

    “有勞了。今天的曲子很不錯(cuò)?！?br/>
    車鬼大聲道：“今天是新曲子，要兩塊金子。”

    白姬拿出三塊金子，遞給車鬼。

    “多出的一塊，算打賞吧。”

    “多謝?！避嚬淼裳鄣?。

    車鬼拉著火輪車走了，妖鬼們也跟著火輪車走了。

    原來，車鬼載人居然要收錢財(cái)。元曜在心中咋舌。

    白姬走向九仙門，元曜急忙跟上。

    “白姬，你今天倒是出奇地慷慨呀?！痹椎馈?br/>
    白姬道：“啊，今夜乘坐火輪鬼車，半路少了很多麻煩，又聽了很好聽的曲子，心情愉快，慷慨一些也是應(yīng)該的?！?br/>
    元曜嘆道：“小生真希望你在發(fā)月錢的時(shí)候心情也愉快一些?！?br/>
    白姬一展折扇，笑道：“軒之不必有所期待。我心情再愉快，也不會(huì)給你漲工錢的?！?br/>
    “呃?！痹妆灰×?。

    真希望老天爺落下一個(gè)天雷劈中這條吝嗇、狡詐、貪財(cái)?shù)凝堁?！欸，不對，天龍應(yīng)該是不怕雷劈的吧？！元曜一邊在心中詛咒白姬，一邊糾結(jié)苦惱。

    九仙門外，除了守衛(wèi)的金吾衛(wèi)，還站著一身男裝的上官婉兒。她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煩了，俊臉上滿罩寒霜。見白姬和元曜從黑暗中浮現(xiàn)身形，她臉上的寒霜才融化了一些。

    白姬笑道：“路上有些延誤，來晚了一些，勞上官大人久等了?！?br/>
    “哼?！鄙瞎偻駜豪浜咭宦?，以示自己的不滿。

    上官婉兒領(lǐng)白姬，元曜走進(jìn)大明宮、向紫宸殿而去。

    月紅如血，夜云縹緲，兩名提著橘色宮燈的侍女在前面照路，上官婉兒、白姬、元曜隨行，五個(gè)人的影子拖曳在地上，細(xì)長而詭異。

    五人路過太液池。

    太液池邊，十分凄寂，風(fēng)聲低沉如嗚咽。

    白姬突然回頭，對著黑沉沉的水面詭魅一笑，她無聲地翕動(dòng)紅唇，似乎說了一句什么。一陣夜風(fēng)吹過，湖畔的木葉颯颯作響，似乎在回應(yīng)白姬。

    元曜暗暗心驚，白姬在干什么？

    紫宸殿，燈火通明，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披堅(jiān)執(zhí)銳的金吾衛(wèi)。

    “喲，這陣仗可真驚人?！卑准б徽拐凵?，笑道。

    上官婉兒道：“今天下午，第二道金符也掉了。為了天后的安全，只能讓金吾衛(wèi)徹夜守衛(wèi)了?！?br/>
    “這樣的陣仗一夜兩夜倒也無妨，常年這樣，可就難堵長安城中的悠悠眾口了。”白姬笑道。

    “這就是讓你來解決這件事情的原因。今晚，你就把事情解決了?！鄙瞎偻駜簺]好氣地道。

    “看在五千兩黃金的份上，我會(huì)努力的。如果，上官大人肯給一些額外的賞賜，我會(huì)更努力的?！卑准Φ馈?br/>
    “休想。如果天后有閃失，你也別想活著。”上官婉兒冷冷地道，她快步走向殿內(nèi)。

    白姬望著上官婉兒的背影，攤手：“她真沒有幽默感?！?br/>
    元曜冷汗，道：“是你的幽默太冷了?！?br/>
    “軒之也沒有幽默感?！卑准Р桓吲d地飄進(jìn)了殿內(nèi)。

    “唉，好冷?！痹讎@氣。

    紫宸殿內(nèi)，地板上、鏡臺(tái)上、床榻邊、到處都點(diǎn)滿了燭火，照的殿內(nèi)仿如白晝，一點(diǎn)兒陰霾也沒有。因?yàn)闊艋瘘c(diǎn)多了，殿內(nèi)的空氣十分燥熱，元曜行走其中，熱得汗水不斷地滑落額頭。

    內(nèi)殿中除了武后之外，沒有半個(gè)人，宮人們都在外殿守候。－－武后多疑，在她覺得惶惶不安時(shí)，絕不會(huì)讓任何人靠近她。

    武后站在大殿中央最明亮的地方，她只穿著一件入寢時(shí)穿的金色鸞鳥紋單衣，梳著半翻髻，發(fā)絲有些凌亂。她的表情十分驚惶，心中的不安全寫在了臉上。

    聽見腳步聲，武后回頭?？匆娚瞎偻駜?、白姬、元曜，她緊蹙的蛾眉舒展開來。

    白姬、元曜見禮之后，武后退到銅鏡邊坐下，疲憊地道：“白龍，讓她消失?！?br/>
    白姬笑了，“我想，天后‘死’去，她就會(huì)消失了?！?br/>
    “一切隨你。我累了?！蔽浜蟮馈?br/>
    白姬道：“那么，撤走所有的金吾衛(wèi)，撕掉光臧國師的金符，弄滅不必要的燈火，遣走多余的宮人。”

    “不行。這么做，太危險(xiǎn)了?！鄙瞎偻駜悍瘩g道。

    武后道：“聽她的，照她說的做?！?br/>
    “是?！鄙瞎偻駜褐缓玫?。

    金吾衛(wèi)全都撤走了，光臧的咒符也都撕掉了，燈火熄滅到只剩下一盞，宮人們也都被遣回各自的住處去睡覺了。

    紫宸殿變得黑暗而安靜，像是一只沉睡的獸。

    白姬拿出武后的泥像，她向武后討了一根頭發(fā)，綁在泥像的脖子上，又讓武后對著泥像的嘴吹了一口氣。

    武后皺著眉頭照做了。

    白姬對武后笑道：“好了?，F(xiàn)在，泥像就是天后了，您和上官大人可以離開紫宸殿了。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和軒之就行了?！?br/>
    武后聞言，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哀傷，她不打算離開，道：“哀家希望，能夠看著你解決這件事?！?br/>
    元曜猜想，武后大概還想見一見韓國夫人吧。畢竟，她們是姐妹。

    白姬道：“您留下，也許會(huì)有危險(xiǎn)?！?br/>
    武后不動(dòng)聲色地道：“事成之后，賞賜再加一千兩黃金。”

    “天后請務(wù)必留下，我一定確保您的安全。膽敢傷害天后者，我一定一口將它吞下?！卑准Т舐暤?。

    元曜、上官婉兒冷汗。

    武后滿意地點(diǎn)頭。

    白姬將武后的泥像放在床榻上，蓋上薄被。

    一個(gè)晃眼間，元曜好像看見武后正在入睡。

    白姬伸手拿起桌上的朱砂筆，龍飛鳳舞地在六曲鮫綃屏風(fēng)的左右兩邊分別寫下一串咒語。

    白姬道：“請?zhí)旌蟆⑸瞎俅笕苏驹谄溜L(fēng)后，無論外面發(fā)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來，也不要發(fā)出聲音?！?br/>
    武后、上官婉兒走向屏風(fēng)后面，靜靜地站著。

    白姬將三枝燭臺(tái)上的燭火吹熄了一盞，殿內(nèi)變得昏朦而寂靜。

    白姬倏地化作一條手臂粗細(xì)的白龍，悠悠地飄向房梁。

    元曜傻傻地站在大殿中央，等白龍盤踞在房梁的陰影中，藏好了身形之后，他才驀地反應(yīng)過來，生氣地道：“白姬，小生怎么辦？”

    白龍?zhí)匠鲱^，道：“啊，一時(shí)沒注意，漏了軒之。唔，軒之也去屏風(fēng)后面。”

    “大膽！一介平民，又是男子，怎么可以與天后同立于屏風(fēng)后？！”上官婉兒道。

    元曜也很窘迫，覺得不妥。

    武后卻道：“無妨。白龍?zhí)匾鈳淼娜?，必有過人之處，也許是一位道法高深之人?！?br/>
    元曜更窘了。

    白姬順著武后的話胡謅道：“天后慧眼，軒之雖然看著呆傻，其實(shí)在玄門道術(shù)上造詣很高，比光臧國師還要厲害，乃是深藏不露的高人?！?br/>
    武后信了幾分，請?jiān)兹テ溜L(fēng)后，并對他刮目相看。

    元曜不敢多做解釋，只窘得恨不能爬上房梁去掐死白姬。

    白龍盤在房梁上，武后、上官婉兒、元曜站在屏風(fēng)后，時(shí)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夜風(fēng)吹過宮殿，沁骨地涼。

    元曜站在武后身邊，緊張得要命，連呼吸也不敢太大聲。他偶爾一抬頭，還會(huì)對上上官婉兒充滿戒備和敵意的眼神。

    元曜心中忐忑，度秒如年。

    武后怔怔地望著屏風(fēng)的畫面，陷入了她自己的思緒中，既沒有察覺元曜的忐忑，也沒有在意上官婉兒的警戒。

    武后、元曜、上官婉兒各懷心思地站著，燭臺(tái)的燈火一閃一閃，明明滅滅。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寒涼入骨的夜風(fēng)吹入，卷來了黑色的牡丹花瓣。

    元曜眼見黑色的花瓣從屏風(fēng)底部的縫隙中飄入，落在他的腳邊，心中發(fā)悚。

    鮫綃屏風(fēng)很薄，透過屏風(fēng)隱隱可以看見大殿中的情景。

    一團(tuán)黑影走進(jìn)了大殿，一邊走，一邊凄厲地道：“妹妹，你在哪里？我好恨……好恨……”

    韓國夫人來了。

    武后、元曜、上官婉兒屏住了呼吸，安靜地觀望。

    韓國夫人四處徘徊，尋找武后。一個(gè)晃眼間，她看見武后閉目躺在床榻上。她走向床榻，心中涌起強(qiáng)烈的恨意，雙目漸漸變得赤紅如血。

    “我好恨……好恨……”韓國夫人走過去，用手扼住武后的脖子。

    武后睜開眼睛，恐懼地掙扎。

    韓國夫人憤怒更甚，她張開口，咬向武后的脖子，撕裂了血肉。鮮血從武后的脖子上汩汩流出，染紅了床榻。

    韓國夫人化身為厲鬼，一口一口地撕扯武后的肉，怨怒地道：“好恨……好恨……”

    武后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抽搐。

    韓國夫人滿臉鮮血，猙獰地望著武后，似哭似笑，“哈哈，終于殺死她了呀－－”

    韓國夫人發(fā)髻上的黑牡丹中傳出了魏國夫人的聲音，“嘻嘻，殺死她了，殺死她了?！?br/>
    “殺死她了……可是，還是好恨……”韓國夫人的眼眶中涌出了血淚，血淚滑落臉龐，她喃喃道：“為什么還是好恨……好恨……我恨的到底是誰呢？是誰呢？”

    黑牡丹沒有回答韓國夫人的疑惑，它的顏色更深，更詭異了。

    韓國夫人將武后的頭從脖子上扯下，鮮血四濺。

    鮫綃屏風(fēng)離床榻不遠(yuǎn)，上面也濺了一灘刺目的猩紅。

    元曜、武后、上官婉兒嚇得牙齒打顫，臉色煞白。

    元曜心念電轉(zhuǎn)，滿頭冷汗。韓國夫人的恨意也太深了吧？她殺死的雖然是泥人，但這情形也還是嚇?biāo)廊肆?。如果泥人是武后，那后果真是不堪設(shè)想。

    韓國夫人已經(jīng)殺死“武后”，達(dá)成了欲望，為什么她還沒有離開的意思？白姬到底在干什么？怎么還不現(xiàn)身？

    韓國夫人抱著武后的頭顱，與她瞳孔渙散的眼神對視，迷惑地道：“我恨的，到底是誰呢？是誰呢？”

    韓國夫人站起來，抱著武后的頭顱走來走去，神色瘋狂，夢囈般說道：“我好恨……好恨……”

    她猛一抬頭，看見了銅鏡里自己的容顏，一剎那間，幡然醒悟，她指著銅鏡里的自己，道：“啊，我恨的人……是她……是她……”

    韓國夫人把武后的頭顱拋開，奔向銅鏡。

    頭顱凌空劃過一個(gè)弧度，正好砸在屏風(fēng)后面的元曜的肩膀上。元曜下意識(shí)地伸出手，正好接住了。他把頭顱抱在胸口，呆呆地站著。

    武后低下頭，正好與元曜手上的頭顱對視。

    猛然與自己血淋淋的頭顱對視，武后無法保持冷靜，她驚懼地大聲叫了起來：“啊－－啊?。?br/>
    元曜這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抱著一個(gè)什么東西，他低頭一看，嚇得扔掉了頭顱。－－雖然，元曜抱的是泥人的頭顱，但是白姬的幻術(shù)太過逼真，這頭顱的大小、觸感都如同真人一樣。

    元曜扔掉頭顱之后，手上還沾著鮮血。他嚇得跳了起來，倉惶之間，他在屏風(fēng)上擦血跡，因?yàn)閯?dòng)作太猛烈，他推倒了屏風(fēng)。

    “砰－－”屏風(fēng)倒地，發(fā)出巨大的響聲。

    銅鏡前的韓國夫人猛然回頭，看見了武后、元曜、上官婉兒。

    屏風(fēng)倒塌的瞬間，一切幻術(shù)消失了。

    床榻上，武后的尸體恢復(fù)了泥人的本來面目，地上掉落的頭顱也變成了泥人，床榻上、屏風(fēng)上、元曜手上的血跡都化作了泥灰。

    元曜松了一口氣的同時(shí)，又嚇得肝膽俱裂。－－韓國夫人雙目通紅，表情猙獰地過來了，“恨……好恨……被騙了……殺死……都?xì)⑺馈?br/>
    武后、上官婉兒臉色煞白，元曜也心中恐懼，他急忙往武后身后躲。

    武后見元曜躲閃，道：“你是高人，怎么反而往哀家身后躲？”

    元曜心中發(fā)苦，又窘迫，又害怕，道：“小生……”

    上官婉兒反應(yīng)過來，不由分說地抓住元曜，一把將他推向了韓國夫人，道：“既然是高人，就去降妖捉鬼??！”

    眼看，元曜就要與韓國夫人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