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大院屬于典型的西北四合院,三進院子,高高的青磚門樓進去之后是一道布滿精美磚雕圖案的大照壁,那照壁是靈州府有名磚雕大師王延陵的作品,上面的松鶴延年圖,就連松樹的每一根枝杈都雕刻得細致入微,兩只翩翩起舞的仙鶴更不用說,連仙鶴眼睛里的神采都巧妙地表達了出來,這王延陵真是天生吃磚雕這碗飯的命啊,面對如此作品,叫人不服實在是不行。
“謝先生,請—”一個面色肥胖一臉笑容的男子略路一躬身,對著一個穿一身淡褐色長衫手拎一個小小藥箱的中年男人做出一個禮讓的動作。
被稱作謝先生的男子沒時間欣賞這絕妙的雕刻技藝,他目光匆匆掃過,謙恭一笑,快步跟隨柳府大管家繼續(xù)往前走。
前天才應(yīng)邀來替柳府小姨太診過脈,今天又匆匆來請,是不是要提前生了?
轉(zhuǎn)過照壁是正廳,這里是柳老爺辦事會客的地方,兩邊分布著客房和書房。
再往后,第二進院子,正屋是柳老爺和正房大太太的住所,左右?guī)渴且棠锖妥优畟兊呐P室、閨房。
謝先生的目光匆匆一瞥,往最后面掃視了一下,高墻圍堵,在這里看不到第三進院子,他知道那里面房屋格局狹窄,密密麻麻地布滿了下人們的屋子,廚房,倉庫。繞過廚房和倉庫,最東邊的一個角落上,那里開辟出一個孤立的小院子,幾十年前柳家有位終身未嫁的老姑娘,性格古怪,不愿意和大家合群,小院子正是給她住的地方。那里僻靜,清冷,平時沒事兒大家誰都不愿意涉足那里,所以大家送了一個特別的名字給小院,叫角院。
那個角院,他也是昨天才有機會真正踏足。是替一個昏迷的小姑娘診脈。那小丫頭不知道怎么弄的,傷到了頭部,根據(jù)脈象,現(xiàn)在不是繼續(xù)昏迷不醒就是已經(jīng)斷氣死亡,反正是不會好了。病得太嚴重,就算是扁鵲在世華佗重生,也不一定能救得活吧。幸好柳家的人只是叫他把了脈,簡單說了說病情,當他說這么嚴重,只怕連藥也不用開了,柳家的人都很信服地點頭,沒有人纏著讓他再盡力去救治,他也就很輕松地舒一口氣,他看出來了,那丫頭在柳府的地位不怎樣,是個可有可無的角色吧,不然主家是不會輕易接受他給出的那個沒救的結(jié)論的。
謝先生邊走邊想著心事,很快已經(jīng)穿過第一進院落的大照壁,繞過前廳那寬闊漫長的抄手游廊,穿過一道小巧的月亮門洞,柳家大太太住所顯在眼前。
早有小丫環(huán)輕輕打起新縫的棉布簾子,一個身材窈窕面容姣好的大丫環(huán)出現(xiàn)在門口,她望著來人輕輕福一福,嘴角恰到好處地抿起一縷笑,“太太正念叨呢,謝先生可是來了——”
謝先生躬身含笑,腳步輕快,剛一邁進門,身后那棉門簾已經(jīng)無聲地輕輕落下。屋外寒風(fēng)飛雪,室內(nèi)卻溫暖如春,爐火燒得旺盛,黃皮銅壺里的水燒得吱吱作響。柳家大太太穿著淡淡綠色九紫綢夾襖,那淺淡的綠色底子上撒著幾朵暗紅色的牡丹,花朵肥碩飽滿,開得十分旺盛,正是接近荼靡之極,將生命展現(xiàn)到極致的那種美麗。下面是一條玄青色百褶布裙,一對尖尖細細的三寸金蓮被掩蓋在裙腳里,烏油油的發(fā)髻上簪了一只黃燦燦的金簪,左右鬢角壓了幾朵梅花形銀質(zhì)素花,一張飽滿光亮的臉上早堆下親熱的笑意來,“哎呦呦,這數(shù)九寒天的,還要麻煩謝先生來走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得很——”
柳大太太的嗓音很好聽,和她的相貌打扮十分相符,不高不低,不急不緩,雍容,富態(tài),給人一種天然的威嚴感,卻又透著一股綿厚的親切。
謝先生也不十分客氣,在丫環(huán)擺好的美人鏤空繡凳上輕輕落座,接過丫環(huán)雙手奉上的青瓷茶盞。
柳太太自己也緩緩端起手邊茶盞,揭開蓋子,一縷裊裊青煙伴著茶香立時徐徐而上,霧氣葳蕤,將她一張滿月般的銀盆大臉籠罩在水汽后面。
兩人同時用青瓷蓋子款款刮著各自手里的茶盞,清幽幽的水面上碧綠里蕩漾的幾片上好明前龍井,忽然,一個飽含水分的聲音幽幽透過水汽傳了出來:“玉林,這么著急找你來,你知道是為了何事。”
謝玉林端著茶盞的手抖了抖。這顫抖無聲無形,卻還是被柳太太的目光捕捉進了眼底。
她眼波流轉(zhuǎn),輕輕一抿嘴角,一個細如蚊蠅綿軟無骨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nèi)漂浮,“玉林,表哥,你得繼續(xù)幫我,你知道,羽芳沒有別的路可走。”
她的聲音變了,變得無比溫柔,如果不看臉面,閉著眼睛只是聽著聲音,完會讓人以為身邊這個帶著點輕輕撒嬌意味的聲音,是一個正值豆蔻年華的少女,正在對著自己的心上人發(fā)嗔示愛呢。
就算這聲音的主人已經(jīng)不是豆蔻少女,也不是妙齡少婦,而是半老徐娘,但謝玉林還是被這聲音擊中了,他怔怔地望著一團淡淡水汽籠罩中的婦人,直到那水汽越來越淡,漸漸地那張面孔完清晰起來。
他忽然扭頭去打量這間屋子,好像自己是第一次踏進這里。屋子里陳設(shè)繁復(fù)豪奢,窗簾是靈州府地面上最時新的雙層鏤空款,外面一層大紅綿綢,里襯一層淺粉色半透紗織,兩層簾子用手工繡完美結(jié)合在一起,輕輕挽起一個半月弧形彎度,款款掛在兩側(cè)的黃銅包色鏤花鉤上,下擺的流蘇像水波一樣一路流淌過去,這樣的顏色搭配看似不夠沉穩(wěn),好像不適合一個年近四十女人的臥室,然而正是這種一反常人的選擇,給屋子營造了一種無比溫馨旖旎的感覺。
窗簾下面是半扇關(guān)閉的窗戶,窗欞上密密麻麻纏裹著繁雜的雕花。透過雕花窗格,隱隱能看到外面蒼灰色的天空和天空里正在飄零的細雪。
靠著東墻是一座黃花梨木大柜,柜臺上的博山爐里徐徐地逸散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淡煙,謝玉林聞到了一絲梨花混合著梨果的甜味。
這說明那博山爐里焚了綠泥香。
綠泥香是靈州府最名貴的上好焚香。
博山爐往右邊走,柜面上擺著高高低低幾對造型各異的瓷瓶。其中一個大肚子瓷瓶里滿滿插了一簇新開的百合。淡淡的馨香在鼻息間緩緩流淌。靈州府地界的冬天十分寒冷,進入寒冬室外早就萬物蕭殺,這花兒只有大戶人家的花房里才能培育得出。
綠泥香配百合,都是淡香,卻能搭配出一種意想不到的效果,雅而不俗,寧神靜心,有一種空靈的意味在里面,想不到柳家大太太也終于悟到了這一層居家養(yǎng)生的真諦。
挨著柜子是一個梳妝臺,妝臺上的淡紅色木質(zhì)架子里鑲嵌著一面磨得閃光的大銅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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