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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著幾日都是晴天,雞嘴菇很快就曬成了。近百朵雞嘴菇,曬干了也就一捧,玉秀細(xì)細(xì)地磨碎了,得到一小罐粉末。她找來兩張油紙,裝了兩個小紙包,打算送給李月梅和李月萍,自己只剩下一小半。

    她帶著兩個紙包出門,去找李月梅。

    李月梅爹娘都下地去了,她見玉秀來,忙高興地把人迎進(jìn)廚房里,說:“玉秀姐你來得正好,前天我大哥回來,帶了幾斤白糖,我求了我娘半天,才讓她勻了半斤給我做糖葫蘆,你快幫我掌掌火候,不然這些糖給我糟蹋了,我娘以后肯定不會再給我做了,說不準(zhǔn)還得打我一頓?!?br/>
    玉秀進(jìn)門話都沒說一句,就給她急吼吼按在灶下坐著了,她搖頭失笑,只得幫她生了火,又在一旁指導(dǎo)著,終于讓她有驚無險地熬了一小鍋糖漿出來。

    李月梅喜滋滋地給山里紅裹上糖漿,看著果子表面晶瑩剔透的一層糖,心下高興之余,終于想起問玉秀的來意了。

    玉秀正串著糖葫蘆,雙手不得空,便呶呶嘴,示意剛才順手放在桌上的兩個小紙包,說:“呶,雞嘴菇曬好了,我已經(jīng)磨成了粉,一包是給你的,一包你幫我給李月萍,他們家我不方便去?!?br/>
    至于為什么不方便,李月梅心里也清楚,不過她現(xiàn)在關(guān)心的倒不是這個,“你真的給呀?總共就那么一點點,你又給這個又給那個,自己還有嗎?”

    玉秀說:“還有呢,當(dāng)時說好了曬干后分你們的,不能不做數(shù)吧。”

    李月梅有點替她不高興,撅嘴道:“哪里是說好的,本來山上的東西,誰找到了就是誰的,也就是李月萍,眼皮子淺又小家子氣,還愛貪小便宜,還說什么夏嬸子會不會不高興,夏嬸子根本不是那樣的人,她就是故意這么說的,好讓你分一些給她,自己不努力,就想著占別人便宜!”

    她一邊說,一邊想起小時候李月萍裝可憐,從自己手里騙過去的吃食,心里有點來氣了。

    看她氣鼓鼓的樣子,玉秀心里就好笑,“還說人家小家子氣呢,看你那小心眼的樣兒?!?br/>
    “哼!“李月梅更氣了,臉頰都鼓了起來,“我這是為了誰呀?你還說我!不跟你說話了!“

    “好啦好啦,“見她真要生起氣來,玉秀這才慢條斯理地哄,“你和她對我來說,誰親誰疏,我還不知道嗎?我不讓你生氣,可不是為她說話,是怕你氣壞了,為了這么點東西,哪里值得?!?br/>
    見李月梅面上有點緩和,玉秀又說:“你去看看,雖然都是一樣的紙包,可給你的比給她的多多了,我那天本就想分你一些,只是她在場,不好單給你,才順便給她一點罷了,誰知你會想不明白?!?br/>
    李月梅聽她這樣說,鼓著臉去看那兩個紙包,見一個果然是另一個的兩倍有余,臉上就繃不住了。她本就是小孩子脾氣,被玉秀哄了兩句,早就不氣了,現(xiàn)在更是眉開眼笑起來。

    玉秀笑道:“你呀,和小豬小狗一樣,一會兒氣一會兒笑的。“

    李月梅挽著她的手臂纏她,“玉秀姐,你怎么都不生氣呢?我那天聽她那樣說,心里老不高興了,你怎么一點也不在意?“

    玉秀笑了笑,“所以說你是小孩子脾氣,直腸子。你想想看,你有一雙疼愛你的父母,從小到大舍不得讓你干一點粗活,還有兩個有出息的哥哥,是你的后盾和倚杖,現(xiàn)在更是說了一門好親事,未婚夫年輕有本事,多少人眼紅嫉妒。你擁有這么多,你看看李月萍有什么?這么一想,你覺得自己還需要在意她、和她比較嗎?“

    李月梅低頭若有所思。

    玉秀又說:“再說,她費盡心思從我這里撈便宜又怎么樣,要不要給,給多給少,還不是我說了算?她花了這么多心機(jī),最終得到的還沒有你我多,你不覺得她都有些可憐了么?“

    李月梅想了許久,終于懂了一些,不由感嘆道:“說得也是,雖然從小到大她就喜歡搶我的東西,可是說到底,就是因為她沒有,才得從我這里騙,這么說起來,她還確實挺可憐的,不過……“她語氣一變,皺著鼻子說:“她再可憐,我也不喜歡她?!?br/>
    “沒人逼你去喜歡她,我也不太喜歡,只是面上要做得好看一些罷了。“玉秀淡淡道。

    李月梅征怔看著玉秀說這話時,格外冷淡的臉,有些愣神,半晌,才說:“玉秀姐,這些都是夏嬸教你的嗎?我娘怎么從來不教我這些呢?“

    玉秀轉(zhuǎn)頭來看她,臉上的冷漠早已去了,卻不說話,只是笑了笑。

    夏知荷倒不會教她這些,她是真的心善,也不愛計較。

    這些東西,都是玉秀自己學(xué)會的。

    她五歲就做人童養(yǎng)媳,寄人籬下長到這么大,若不多看多學(xué)多長點心眼,還似李月梅這般一派天真,或許早在當(dāng)初李仁鬧起來,那個女孩跑到她面前趾高氣揚的時候,就被逼得跳河了。

    李月梅也不是很在乎她的回答,只是又問:“你以前都不和我說這些的,怎么現(xiàn)在……?“

    玉秀無奈笑道:“從前不和你說,因為你太小了,說了也不懂?,F(xiàn)在你馬上要嫁人了,不在我眼前,我怕再不說,你就沒機(jī)會懂了,以后給人欺負(fù)了怎么辦?“

    一句話,就說得李月梅淚盈于眶,眼角發(fā)紅。

    玉秀拍拍她的臉蛋,“好啦,不說這些不高興的話了,我那里還有一些松子仁,等我回去拿來,給你黏在糖葫蘆上,味道更香?!?br/>
    這天下午,李月梅就去找李月萍,打算把雞嘴菇給她。

    李月萍家的院子看著比李月梅家好上不少,是她們爺爺在時蓋的,因李月萍她爹李柏是長子,分家時就分給了他們家。

    院里也是五間磚瓦房,只是他們家人多,五間房一間做了堂屋,剩下四間,李柏夫婦一間,三個成了親的兒子,連帶他們的媳婦孩子各占一間,李海和李月萍只能住在后院搭建的茅草屋里。

    因李海分不到一間磚瓦房,這么多年了,也沒有人愿意將女兒嫁給他,他娘王氏這才打上李大柱家的主意。

    前幾日她妯娌來說,李大柱不同意這么親事,可把王氏給急氣壞了,她不會覺得自己兒子不夠好,也不認(rèn)為自己家家風(fēng)有問題,只怪李大柱沒眼光,更恨余寡婦壞了他兒子的好名聲。

    她不敢找李大柱家的麻煩,只能整日里指桑罵槐,把余寡婦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更是勒令李海和余寡婦斷干凈,再不許去找她。

    李月梅來時,王氏正喂雞,一邊喂,一邊罵那幾只搶食的,“去去去,光拉屎不下蛋的賠錢貨,還敢吃東西,老娘明天就燉了你!“

    不大的院子里,十來只雞飛打著爭食,雞毛落了一地,遍地是雞屎。

    幾個小孩正坐在泥地里抓泥巴,沾了滿身的灰塵,頭發(fā)臟成一縷一縷的,臉上黑黑的沾滿污垢。突然,其中一個男孩把泥巴塞進(jìn)另一個女孩嘴里,自己反倒打著滾哇地一聲哭起來:“奶奶!奶奶!姐姐欺負(fù)我!“

    王氏一聽,火氣更甚,抓起竹棍子就往那女孩身上抽去,邊抽邊咬牙罵道:“賠錢貨、都是賠錢貨!老娘當(dāng)初就應(yīng)該把你扔進(jìn)茅坑里!□□長大的小賤人!臭婊-子!“

    那女孩既不敢躲,也不敢反抗,只是縮成一團(tuán)抽抽噎噎地哭。

    那女孩的娘親躲在門里,偷偷抹著淚,卻不敢出聲。

    另一個挺著肚子的年輕婦人,倚在門邊吐著瓜子嗑,仿佛沒看見這一幕。她眼珠子一轉(zhuǎn),見到院門外不敢進(jìn)來的李月梅,立刻揚起笑,說:“呦,這不是月梅妹妹嘛,怎么站在門外,快進(jìn)來呀?!?br/>
    李月梅原本打算先回去,下次再來,被她一叫,只得硬著頭皮進(jìn)了院子,“大伯娘,三堂嫂,我來找月萍?!?br/>
    王氏打了一頓出了氣,丟下桿子,一雙眼瞇著,將李月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說:“是月梅啊,正好我有話和你說,你看你過了年就嫁人了,嫁過去后幫伯娘留意留意,那張家還有沒有沒娶親的兄弟,幫月萍相看一下。“

    李月梅窘迫道:“他家沒有別的兄弟,都成家了?!?br/>
    王氏仍不死心,”成過親死了婆娘的也行啊,我家不在乎二婚不二婚的。我和你說月梅,你和月萍才是血濃于水的姐妹,你嫁了好人家,可不能把她給忘了,我聽說張家人口不少,你們兩個嫁在那邊,也能相互照應(yīng)是不是?“

    李月梅簡直不知該說什么,心里氣起了李月萍,如果不是她臉皮厚,非要雞嘴菇,自己也不用走這一趟。

    好在此時她三堂嫂錢氏迎了上來,說:“娘,你放心吧,有好事情,月梅妹妹肯定不會忘了我們家的。月萍在后院呢,月梅你快去吧?!?br/>
    李月梅也來不及想錢氏今日為何這么好心了,只解脫般急匆匆跑去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