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恒站在陸老夫人的左下首,長身玉立,他穿了件寶藍地回紋織金錦袍,玄色繡鉤藤緝米珠靴子,清雋峻拔,湛然若玉。不論他的家世才學,單是這一副姿容,就已經(jīng)能奪去這京中一半少女的芳心了。
意秾跟著沈意秐喚了他一聲:“季表哥。”然后就微垂下頭,也并不看季恒,而她身側(cè)的沈意秐卻一有剎時的不自然,忍不住看了意秾一眼,恰好意秾也在此時抬頭,二人目光相觸,沈意秐隨即對意秾微微一笑。
季恒對她們二人點一點頭,卻絲毫沒有退出去避嫌的意思。
季老夫人也不理會他,先慈愛的問了沈意秐幾句話,又夸她溫婉貞靜,然后就拉過意秾笑道:“你這孩子倒是會長,凈挑了你爹娘的好處去,這還沒長開呢,等再過上幾年,我瞧著倒要比你娘當年還好看了?!?br/>
意秾今天穿了件杏粉色的窄袖衣,底下配曲水蝴蝶紋羅裙,腰間系的彩帶結(jié)環(huán)而下,將少女裊裊婷婷的身姿半掩半遮的勾勒出來,她頭上除了一支小華勝,就只在右側(cè)鬢角壓了兩枚花鈿,并不如何華麗,卻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凌氏在一旁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老夫人這是打趣我們母女兩個呢,跟老夫人嫡親的孫女一比,她可差遠了?!毙睦飬s因為意秾得季老夫人看重而高興,畢竟季恒那樣的女婿,哪個丈母娘不想要呢。
季老夫人又拉著意秾聊了幾句日常,然后微不可察的拿余光瞥了眼季恒,季恒這才上前一揖首,道:“孫兒還有事務急著要料理,等得空兒了再來陪祖母?!?br/>
又跟在場的其她幾位長輩都告了退,便旋身出去了。
相比于意秾,沈意秐在季老夫人面前也算是得了冷待,而季夫人陪站在季老夫人身側(cè),眼珠子都不敢隨意亂轉(zhuǎn),除了幾句撐場面的客套話,一句多余的話也沒有。
沈老夫人跟趙氏黑著臉,尤其是沈老夫人,就差拍桌子了。
季老夫人坐得安穩(wěn),笑吟吟的讓意秾沈意秐二人到三房那里去看小嬰兒,凌氏此時也察覺出氣氛不大尋常了,便主動到西偏廳去尋其她夫人說話。
在意秾踏出福壽堂正門時,就聽里頭坐了半晌冷板凳的沈老夫人冷冷道:“我這老婆子能得季老夫人瞧上一眼當真是不容易!”
季老夫人含笑道:“翡翠,先去給沈老夫人上杯涼茶,降一降火氣?!?br/>
翡翠應了聲是,奉上茶盞,就出去從外面將門關上了。
福壽堂里就只剩下沈家婆媳和季家婆媳。
意秾則跟沈意秐去三房的芝蘭院看了哥兒,然后就被招呼著去了后頭園子里的濯纓水閣。
成國公府的濯纓水閣在京中極負盛名,最讓人驚艷的便是那長達數(shù)百米的游廊。游廊彎彎曲曲回回,或經(jīng)由水面,或探至湖石堆疊的假山,蜿蜒到深處,才隱隱望見一石亭,長檐翹角,神彩飛揚。
意秾凝神望去,石亭高處隱約寫著“濯纓”二字。
意秾跟沈意秐才到了水閣,就見季悅迎了上來,季悅是季恒的妹妹,據(jù)說季夫人懷身子時大夫看了是雙胞胎,結(jié)果生下來卻只活了她一個,故而季夫人剛生產(chǎn)時頗為傷懷,季悅便養(yǎng)在了季老夫人身邊。到了季悅?cè)龤q多時,季夫人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覺得季老夫人要離間她們母女似的,每每對著季悅作出一副心痛不舍的模樣來,最后竟拐帶得季悅性子十分執(zhí)拗偏激。
小時候還只當她年幼不懂事,大了才發(fā)現(xiàn)她長歪了,卻已經(jīng)很難改了。也正是因為此事,季老夫人才開始對季夫人極為不滿的。
季悅的長相與季恒有七八分相似,美則美矣,卻是十分難纏不懂事的,與季恒豈止天差地別。
但因為她是季恒的妹妹,上前討好她的娘子們依然前仆后繼。
季悅只淡淡的招呼了意秾,然后就上前挽住沈意秐的手臂道:“秐姐姐,我等你半天了,我問了張媽媽,她說你去了三房那里,一個皺巴巴的小孩子有什么好看的!大家都到了,就等你呢!”
沈意秐狀不經(jīng)意的看了意秾一眼,然后嘴角微翹道:“上次我在府中請你來我家里玩兒,你怎么不來?”
季悅不滿道:“那日哥哥給我留了課業(yè),讓我練完一本小楷才能出門,等我練完了,天都黑了!”兩人一邊說著就往水閣里頭去了。
上輩子意秾因為對季恒動了心,生怕得罪了季悅,是而處處讓著她,有一次一眾小娘子們聚在一起比畫蓮,只有季悅畫得一團糟,大家來賞評她的畫時,一陣沉默,都不知該如何開口,意秾怕她下不來臺,硬著頭皮道:“我看悅妹妹畫的花苞極好。”
季悅卻一撇嘴道:“真虛偽!”
當時鬧了意秾一個大紅臉,還被大家說她想攀附季家的關系,處處討好季悅。
這一世她可不再想嫁給季恒,雖然她也不想讓沈意秐得償所愿,但也絕對不會再跟這個渣男定親了。所以再對著季悅時,哪里還有上輩子那樣的耐心,但是季悅卻以為意秾還是以前的那個意秾,給她甩臉子也會對自己笑顏相對的意秾。
進了水閣,沈意秐很快就成了這個貴女圈子的核心,意秾也不得不承認,沈意秐確實有本事,不管她想與誰交好,都能讓對方對她心悅誠服,譬如之前的自己,就一直以為這位三姐姐是真心待她好的。
季悅很快就拉著沈意秐趙姝等人行令去了,孫閣老的嫡長孫女孫亦盈跟楊清持兩人則坐在蒲團上下棋,意秾在一旁看了一會兒,就聽大家都在傳,茂章長公主竟然來了。
今上宣和帝即位才五年,且子嗣不興,只有兩位公主都三歲不到,而茂章長公主是宣和帝唯一的胞妹,今年十六歲,是而如今在宮里,除了太后與皇后,就是這位長公主身份最為尊貴。
意秾是知道這位長公主的,身份那樣尊貴的一個女子,最后卻因為宣和帝怯戰(zhàn)而要將她送去大虞和親。
大虞對于意秾她們這些小姑娘來說,就辟如虎狼窩一般可怕,都說大虞好戰(zhàn),人人臉上都帶鬼面,極為嚇人。
所以意秾一直覺得,茂章長公主其實也很可憐。
不過茂章長公主因為三房八子的滿月宴而來,多多少少讓人覺得有些奇怪,猜來猜去,這些娘子們就想到了癥結(jié)所在,認為茂章長公主定然是看上季恒了,這才特意出宮來。其實她們這般想,完全就是因為她們覺得自己是為季恒而來,其她人便也是一樣。
茂章長公主并未多留,略待了一會兒,就回宮去了。
意秾她們并未見到。
快要散席時,意秾已經(jīng)準備去找凌氏了,卻突然見季老夫人身邊的翡翠過來,對她道:“沈五姑娘請留步,主子叫奴婢過來請沈五姑娘去偃蓋堂?!?br/>
偃蓋堂在季老夫人的福壽堂以東,二堂廊檐相接,相距不遠。
意秾雖然詫異季老夫人突然要見她,但因為是翡翠親自來請,便也不疑有他,又一想到今早沈老夫人那副形容,便想著很可能是沈老夫人說什么了。
她帶著彤魚和丹鷺,一路跟著翡翠到了偃蓋堂,要進去時,翡翠對彤魚和丹鷺笑著道:“兩位姐姐跟我到旁邊的耳房吃些果子罷。”
彤魚和丹鷺笑著道謝,卻不動。
翡翠只得又對意秾道:“老夫人都交待過了,沈五姑娘放心。”
意秾便對彤魚和丹鷺點點頭,兩人這才隨翡翠退下去了。
意秾進去剛喚了聲:“老夫人!”一轉(zhuǎn)身竟看見旁邊的黃花梨木鏤雕蝠祿的掛落后面立著個人,她頓時就覺出不妥來,忙要旋身推門出去,就見季恒走過來,堵住了她的退路。
意秾心跳得厲害,“咚咚”擂得自己都能聽見聲響,她并不先出言,只是狠狠瞪著季恒。
很顯然是季恒讓翡翠騙她來的,除了他,季老夫人身邊最得用的丫頭只怕誰也使喚不動。
以前未與季恒這么近距離相處,并未覺得如何,如今他就這么站在她面前,嘴角還噙著一絲笑,前世之事忽然就涌現(xiàn)出來,這樣的男人,她現(xiàn)在只覺得不值。
季恒哪里知道她現(xiàn)在的心思,見她面上惱怒,只當她是因為被他騙來而氣憤,便道:“我們是表兄妹,私下見上一面也沒什么?!?br/>
意秾冷聲道:“還請季表哥高抬貴手,季表哥是男子,可以不看重名聲,我卻不能,如果季表哥沒有別的話說,我就先出去了。”
自意秾上次病好之后,這還是季恒與意秾第一次獨自相處,之前他也給意秾送過一些新巧的小玩意兒,她雖然不會回贈,他卻也看得出來,她是十分喜歡的。但今日這個態(tài)度,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與她有什么深仇大恨呢!他難免有些詫異,略抬了眉毛道:“你怎么了?”
意秾因為這一句,顯些沒哭出來,虧他還能輕飄飄的問一句“你怎么了?”前世她有多信任愛慕他,今生就有多恨他。只是這些緣故她不能說,便抬著下巴道:“我雖不是多么有風骨之人,卻也不會行落井下石之事。”
再也不顧季恒的表情,快速走到門口,推門就出去了。
回到披芳院,意秾情緒一直不高,畢竟季恒是她曾經(jīng)心動過的男子,雖然她知道她不能再回頭,卻依然覺得心痛。
成國公府的季恒卻是莫名其妙,黑著臉在偃蓋堂里坐了一下午,快到了晚飯時間才喚挑云進來,沉聲道:“去查定國公府?!?br/>
挑云前腳才出去,季老夫人就命人來找季恒。
季老夫人難得一見的長嘆口氣,將今日福壽堂之事說了,又道:“沈老夫人說,她們沈家的姑娘你一個也別想娶!”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