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松受了教訓(xùn),在屋里呆了一天讀功課。但到第二天,畢竟寂寞,又出屋尋找伙伴。她聽說不棄正被禁足,但到他院子里卻沒有找到。一位侍從聽說她找不棄,把她引到前院里,竟是她來過的劉將軍的書房附近。
她在走廊上左右逡巡,旁邊一扇小門打開了,正是不棄,坐在一間小暖閣里,穿著像上日課時一樣嚴(yán)肅整齊,奇道:“你來做什么?”
韓松道:“來找你玩兒。”
不棄做了個怪臉,說道:“這才三天,你知道我上次被罰得有多慘嗎?”然而還是請她進(jìn)去。韓松看這小隔間里除了茶幾紙筆什么也沒有,心中奇怪。不棄說道:“這里聯(lián)通父親待客的大廳。父親說,該讓我學(xué)些東西,免得我自己窺探惹禍。他還說,要我聽了幾次,大概就再也不想聽了。”
他這么說,韓松頓生興趣。于是也在他一邊坐好了。不棄把通往走廊的小門關(guān)上,隔間里能清晰地聽到另一側(cè)廳堂里的聲音。今日劉將軍果然有客來到。過了不久,廳中陸續(xù)有人聲和步履聲。一會兒,廳中一靜,是劉將軍進(jìn)去了。又有一人朗聲道:“請綿郡使者入見。”
先聽到木屐簌簌,好像是有人脫履入廳中。接著是衣料振響,有人行禮的聲音。此人不久便開口了,聲音十分沉靜,說道:“下官是綿郡長史,謝冰。拜見揚威將軍。”
韓松隱約覺得這個聲音在哪里聽過。但是隔間內(nèi)側(cè)的木門窗格上貼滿錦緞,并不能透過見人。她看了不棄一眼,不棄也搖搖頭。她只好靠近傾聽。
劉將軍沉默了一下,說道:“我與段府君往來不算少,從沒有見過你?!?br/>
另有一人窸窸窣窣展開卷軸的聲音,大概是劉永的幕僚,說道:“郁州人物品評中,也沒有聽過閣下的字號?!?br/>
那位謝冰說道:“揚威將軍明鑒。下官旬日前還是官署內(nèi)的書佐。府君提拔我來見將軍?!?br/>
另一人道:“段季隨竟然如此無禮!岑州牧遇難,這樣的大事,居然派一個刀筆小吏來見將軍嗎?”
謝冰說道:“將軍在府中殺岑州牧奪印。郁州上至食祿千石的官員,下至饑寒無依的百姓,無不聽聞而震怖。府君為避同謀的嫌疑,無法親至?!?br/>
廳中響起一片怒罵。接著是刀劍出鞘的聲音。隨即又有人的喊叫阻止聲,聽起來是謝冰身邊也有隨從想要阻攔。
在一片刀兵之聲里,謝冰的聲音仍然十分冷靜,說道:“下官言語唐突了,請將軍原宥。”
劉將軍冷笑了一聲,說道:“言語唐突算不了什么,居心唐突才是無禮!你是代表段季隨來與劉某宣戰(zhàn)的嗎?我綿山營奉命討賊,可從沒有不斬來使的規(guī)矩!”
謝冰道:“將軍誤會了。如果段府君要與將軍為敵,只要閉門不出,讓流言飛滿州郡。正是因為有與將軍合作的意愿,才派下官前來與將軍闡明形勢。”
劉將軍道:“聽你此言,好像段府君有很多騰挪的機(jī)會。然而他綿城在我肘腋之下。我若不與他商量,他能用那點水卒鬧出多大的動靜?”
謝冰道:“恕下官冒昧。綿城固然勢弱,但也不是別無他選。郁州東南三郡,都在觀察綿郡的動向。綿城扼控綿山南方咽喉。將軍想要硬來,許謇眈眈在側(cè),能增添多少變數(shù)?”
劉將軍沒有說話,他旁邊一人怒道:“你們身為朝廷官員,居然想投靠許謇逆賊?”
但他此言卻沒有什么底氣。謝冰回答道:“圣人云,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如今天下紛亂,綱常顛倒,若無法扶危濟(jì)困,我其不然卷而藏也?”
劉將軍冷冷說道:“那么你來與我談判,是想卷而懷之了?”
謝冰道:“將軍息怒。府君當(dāng)然是想與將軍一同扶危濟(jì)困的。但岑州牧離開治所,到我綿郡避難時。是段府君親自扶他上車,把他送往將軍這里。如今岑州牧在此遇害,府君自覺難辭其咎。如果將軍不能洗脫謀殺岑牧的嫌疑,那綿郡上下也難逃一個謀害上官的污名?!?br/>
劉將軍道:“岑斐成非我所殺?!?br/>
謝冰道:“敢問將軍以為是誰殺的?”
劉將軍沉默片刻,道:“甘露教為禍郁州已久,以郁州大亂為己任。必定是甘露教?!?br/>
謝冰也沉默片刻,隨后道:“既然如此,還望將軍出兵平亂,與府君合力緝拿首惡何三赦,梟首示眾?!?br/>
廳中一片沉默。韓松回頭看不棄,見他也一臉茫然。
過了一陣,角落里有一人開口。是殷昀,這樣的冷肅場合中,他語調(diào)里竟有一絲趣味,說道:“何道士成名二十年了,在郁州八郡國內(nèi)來去自如,到哪里找他?”
謝冰道:“若不抓住首犯,如何服眾?”
另一人道:“這里面應(yīng)該有騰挪的余地。難道抓不到一個逆賊,國家大事就不解決了,豈有此理?”
謝冰似乎笑了一下,說道:“揚威將軍駐守在此,本就是為了平定甘露教。如今沒有擒滅奸黨,又使牧首身死。還有什么更要緊的國家大事?”
廳內(nèi)一陣騷動。殷韻又道:“剿滅叛黨是一回事,捉拿某個具體的兇徒又是另一回事。謝長史提出這樣苛刻的要求,段府君能同意嗎?”
謝冰說道:“若果然屢次出兵而無果,只能請府君另與將軍商議。但就此刻而言,抓住首惡應(yīng)當(dāng)是將軍的誠意。下官能代表段府君這樣說?!?br/>
先前一人又道:“那也應(yīng)當(dāng)有一個再行商議的時限才是?!?br/>
謝冰道:“將軍以為要多久才能抓到在府上行兇的主使?”
那人道:“這事不能一概而論——”
劉將軍罵道:“好了!丟不丟人!”
他語氣里隱含怒意。一眾屬官都不說話。一時間廳內(nèi)針落可聞。
過了一會兒,劉將軍仿佛指向某人,道:“你怎么想?”
韓松聽到傅易的聲音,說道:“屬下覺得可行。首先討賊是應(yīng)有之事……”
劉將軍打斷道:“說的不錯,那就你去吧?!?br/>
傅易聽起來有些愕然,道:“我嗎?”
劉將軍道:“以你為別部軍司馬。明日與謝長史一同出發(fā),助綿城討賊。”
然后聽到一聲脆響,大概是劉將軍把一塊令牌敲在案上。
他又道:“傅易聽令,自己去點三千人。平靖綿郡甘露教余孽,梟首首惡,再回來見我。”
*
韓松與不棄在隔間里面面相覷。聽見傅易領(lǐng)命,謝冰道謝,眾人陸續(xù)退走的聲音。不棄小聲說道:“是府里發(fā)生的事,怎么到綿城去找線索?“
韓松道:“他們是想將軍展示武力。并不需要知道真的是誰殺的?!?br/>
不棄道:“那找那個道士要找到什么時候?父親是生表哥氣了嗎?”
他看到韓松面色,又安慰她道:“過段時間他想明白了,就會叫表哥回來的。”
韓松騰地一聲站了起來。不棄喊道:“等等!”她已經(jīng)跑出去。
傅易沒有走出前庭。韓松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他停在積雪臺階盡頭,背對著她與某人說話。韓松沿著庭院的長廊往前追去。她穿著室內(nèi)的襦裙和絲履,險些滑倒了。兩個侍女在后面跟了一段,眼看見有士人交談,都不敢靠近。
此時傅易對面的人明顯看見韓松跑過來,對他示意了什么。傅易轉(zhuǎn)過臉來,面露訝然。韓松手里抓著裙擺,喘息未定,已經(jīng)說道:“我也要去綿城!”
傅易明白過來,道:“你從哪里聽來的?”
韓松道:“我與不棄在暖閣里?!?br/>
傅易聞言搖搖頭。韓松無法辯解,焦急地望著他。
傅易道:“不要小孩子脾氣。到了綿城,沒有姜氏在,我無法看顧你?!?br/>
韓松道:“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
傅易道:“殷先生也在這里,你不讀書了嗎?”
這一點有理,韓松猶豫了一下。
傅易又道:“不必害怕。我不久就會回來的?!?br/>
他這句話卻說錯了。韓松當(dāng)即道:“不!”
她看見傅易蹙眉。知道自己無理取鬧了。但她也不知如何軟語央求,一時手足無措,飛快地說道:“是我錯了,我不該和不棄去玩。我往后一定事事都聽話,不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里……”
傅易道:“你不是一個人……”
韓松道:“義父!”
傅易嘆了口氣。他沒有回答,轉(zhuǎn)而讓開一步,說道:“你既然在這里了,來向謝先生行個禮?!?br/>
韓松聽他話里的意思,沒有答允她。她又失望又惶恐,勉強(qiáng)抬頭,看見站在傅易身后是位灰色長衫的人。此人看起來三十多歲,面相端正,但是身材消瘦,面頰凹陷,就顯得有些刻薄,雙眼正打量她。
她先是只覺有些眼熟,接著看到此人灰色衣袖邊上一塊淺色墨跡,頓時認(rèn)了出來。原來這位來與劉將軍談判的謝冰,正是那日在綿城船上把二人放走的書吏。
韓松認(rèn)出是他,倒也無需催促,跪下行了大禮,拜道:“先生救命之恩,韓松銘記在心。”
謝冰也沒有客氣,受了這一禮。韓松預(yù)待他讓她起來,卻聽他說道:“我只救你一回,你說銘記在心。你義父一路救助你,你怎么對他大喊大叫?”
韓松沒料到他一面之緣,竟這樣斥責(zé)她。一時驚愕難堪,跪在地上,無法回應(yīng)。
謝冰道:“女公子請起來吧?!?br/>
韓松默默站起來。她連番受挫,耳垂都暈紅了,垂著頭不敢看兩人。傅易似乎也有些尷尬,在她肩上安撫地拍了拍,輕聲道:“你回去吧。我再與你說?!?br/>
謝冰卻又說道:“軍司馬?!?br/>
傅易望向他。他頓了一下,說道:“謝某不才,也為故岑州牧的小公子講授文史。軍司馬若是擔(dān)心此事,在綿城時,在下可以做小女公子的老師。在下協(xié)理民生,日常有什么困難,也都能遣人關(guān)照。”
韓松猛然抬頭望他。
傅易也十分驚訝。他注目謝冰半晌,又看韓松。韓松見他望來,滿臉期望之色。他終于說道:“那先謝過先生了。”
謝冰道:“傅司馬此去是為綿城解圍。為君分憂是在下分內(nèi)之事?!?br/>
然后兩人約定了出行時間,寥寥數(shù)語告別,他往院外去了。
韓松望著謝冰走遠(yuǎn)。她遇上這樣的峰回路轉(zhuǎn),滿臉笑意。卻見傅易轉(zhuǎn)回來,面色復(fù)雜。韓松看出他不悅,搶先道:“我知錯了?!?br/>
傅易冷冷道:“哦,你錯在哪兒了?”
韓松還真說不出來。她試探道:“我不該大喊大叫……”
傅易打斷道:“他謝泮溪是什么人?也能教訓(xùn)我家的孩子?”
韓松一陣茫然,又有些委屈,她道:“那天在山上,將軍還說要把我送給他?!?br/>
傅易掃她一眼。她頓時斂容不做聲了。傅易說道:“你縱然要去,殷先生那里的功課不能落下。自己去與潛光解釋吧?!?br/>
然后他大步走了,看起來真的有些生氣。
韓松去與殷韻辭行,殷韻并無異見,只教她定期寄課業(yè)回來。但也果然嘲諷她,說道:“我此前見岑郁州時,心想人到年老糊涂時就憐惜幼子,真是可憐。沒想到仲明年紀(jì)輕輕,也在此列。”
韓松不好意思,說道:“是謝先生此前救過我,為我說情?!?br/>
殷韻道:“無親無故,為何要幫你?仲明又何必聽他的?”
韓松道:“謝先生是好人……”
殷韻笑了一下,說道:“謝泮溪一介佐吏,名字列不進(jìn)郡守的官署,性情也不像能說動群僚。危難之際,居然被托付一座重鎮(zhèn),手無寸鐵地前來度量一方諸侯。如今真是風(fēng)云際會,百蟄驚起的時節(jié)?!?br/>
韓松道:“聽起來先生很看得起他。”
殷韻道:“人有我不如者,當(dāng)然要審視細(xì)思?!?br/>
韓松有些驚奇,問道:“先生覺得有什么不如謝先生的地方?”
殷韻道:“我惜命。”
韓松啞然。殷韻道:“你看謝泮溪并無實際的名位,身邊的隨從都敬愛仰慕他。這是因為他的孤勇而得到的。我以自身為貴重,便不做這樣的事。他愿意教你,你當(dāng)用心揣摩。但也要頭腦清醒,別盡學(xué)了些孤注一擲的伎倆?!?br/>
韓松乖乖挨訓(xùn),此時忍不住道:“怎么殷先生也不喜歡謝先生。”
殷韻道:“‘也’是什么意思?我以為你義父應(yīng)當(dāng)與他志同道合?!?br/>
韓松奇道:“為什么這么說?”
殷韻說道:“這兩位做起事來都一點不看旁人眼色,還偏偏膽大包天,能把活人氣死。難道不該臭味相投?”
他不知道謝冰已然在不看人眼色這一欄目上勝出,把傅易氣得夠嗆。韓松忍住笑。殷韻又道:“段季隨此舉多半是想試探劉將軍與許謇的高下。派仲明去也是明智之選。但我們與這位謝先生尚算不上盟友,你要謹(jǐn)言慎行?!?br/>
韓松說道:“我聽了一日,還不知道謝先生的名字是哪幾個字?!?br/>
殷韻道:“‘旭日始旦,迨冰未泮’。你的詩學(xué)到哪里去了?”
韓松還要再問。但殷韻點評旁人時尚能與她說兩句閑話,要與小孩討論文字,頓時不耐煩起來,道:“你既然還有字要學(xué),不如留下多讀點書。”
韓松一驚,生怕他當(dāng)真,趕忙行禮告退了。
*殷老師,本文帶預(yù)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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