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nóng)歷十月十六,乃黃道吉日,宜嫁娶、開市、交易、掛匾。
這一天南陽城北市有一個地方特別的熱鬧,上午的太陽正好,站在背陰的地方小冷風(fēng)嗖嗖的吹著沒一會兒全身就發(fā)起冷,但站在陽光底下,看熱鬧的眾人摩肩接踵,鬧鬧嚷嚷的要不了多久全身都暖洋起來,甚至還會覺得日頭有些曬。
真是個實實在在的好天氣。
不說新開的“火鍋店”門前擠著的眾人,連帶著這一片幾丈寬的道路差點被堵了個水泄不通。
就算不為這家店主承諾的羊肉串光在邊上瞧瞧熱鬧也有意思的緊。
敲鑼打鼓舞獅子,放完鞭炮掌柜的就開始講話了,人們都沒注意他啰嗦了什么,手里拿著便箋的各位眼睛可都盯在爐火上撐著的鐵架子上,上面擺放著一串串流油的肉串子,聞味道倒是沒有羊肉的腥膻,香噴噴的分外誘人。
動手燒烤的一溜伙計沒啥好看的,好看的是其中的四個年紀(jì)不大的男孩女孩。
兩個女孩一律一身紅色的裙子,窄窄的袖子,兩側(cè)開叉的下擺和腳上黑色的小靴靴筒齊平,上山套著一件紅色的小襖,衣領(lǐng)和邊緣帶著毛絨絨的白邊,倆姑娘相貌干干凈凈,五官端端正正,腦袋左右各梳著一個雙掛髻,扎著紅色的絲帶,打著蝴蝶結(jié),除了這個,這樣冷的天氣,兩人居然一人頭上戴著一朵顏色艷麗的花兒,一個鵝黃,一個淡紫,分明是真真正正的鮮花,好看的緊。
至于另外兩個少年,沒有姑娘的講究,但打扮的也是干凈利落,窄袖交領(lǐng)衣之外穿了一件長褂子,腳上同樣蹬著黑靴子,一個清秀的臉上帶著一點雀斑,一個臉盤圓圓的,兩人都是笑嘻嘻的討喜模樣,看著很精神。
四個少年人每人都在腰間佩戴著一件好看的如意結(jié),中心各有一個燙金的楷體字,從右到左,第一個少年為“吉”,第二個是“祥”,另外兩個女孩分別是“如”和“意”,正是“吉祥如意”。
看明白的無不贊嘆掌柜別出心裁,不依舊樣,無論哪一方面都與眾不同,獨具一格。
等掌柜的廢話說完,四個招呼客人的小店員遵照他們管家夫人的吩咐,開始給那些拿著便箋的人分羊肉串,其中不乏渾水摸魚的,不過他們發(fā)出的便箋不是一般人想偽造就能偽造的了的,一眼就看出真假來,四個小孩對誰都笑嘻嘻的,別管真假,優(yōu)先照顧有真的便箋的人,等便箋差不多回收完的時候再給其余看熱鬧的大伙兒分羊肉串。
別看四個小孩和掌柜的以及一眾臨時來幫忙的伙計們笑臉盈盈,其實內(nèi)心都在淌血,這才剛開門,就要破財了……明擺著呢,看熱鬧占便宜的多,真正想照顧的生意還在觀望,火鍋店是個什么東西?誰知道呀?第一個吃螃蟹的人還沒出來呢。
對面一個臨窗的雅間,開了兩扇窗戶,里面有幾個人正在往這邊看。
其中一個女子正是蘇幕樓的老板娘玉京秋,她隨身伺候的凌霄居然沒在身邊,被她給打發(fā)到別處候著。
除了她之外,房間里還有兩個男子,均是俊秀不凡的出色人物,倚在窗前的那個眉眼看著更平易隨和,臉上帶著笑,任何時候都是一副好心情的樣子,另外一個不動聲色的端坐品茶的男人,更加冷峻莫測,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眼睛里也是一片深沉的看不出情緒的顏色,看著是個不好惹的主。
倚在窗邊的那個看了半晌,回頭對那二人笑道:“我看今日這家火鍋店的正主是不會出現(xiàn)了?!?br/>
玉京秋低著頭,唇邊帶著淡淡的笑容,為一直沉默的男人續(xù)茶,聲線柔和,嗓音婉轉(zhuǎn):“那可未必,戴公子請等上一等,她一定會來的?!?br/>
戴明夏不信:“她既然知道把店面交給趙掌柜來管理,懂得隱瞞自己的身份,怎么會在今日出現(xiàn),做出自暴身份的蠢事?子舒,你說是不是?!?br/>
子舒是這個人的字,他的名字叫郁叢,聽過這個名字就沒有不知道他的道理,因為郁叢正是本朝唯一的一個異姓王的名諱。
原本作為異姓王,郁叢的身份和地位應(yīng)該很尷尬,夾著尾巴做人才是,然而此人偏偏是個異類,不說滿朝文武,就連當(dāng)今圣上面對郁叢也會忍讓兩分,雖然不知道是個什么緣由,因為圣上對郁叢的態(tài)度,連帶著滿朝文武也對他小心翼翼,再加上傳說中的郁叢王爺脾氣古怪,極不好相與,因而大家更是對他敬而遠之,輕易不會招惹。
聽到戴明夏詢問,郁叢也只是懶洋洋的抬抬眼皮,沒什么耐性的說道:“沒興趣?!?br/>
戴明夏被駁了面子也不惱,反而點點頭,對玉京秋說道:“你瞧,玉老板,你家主子也認(rèn)為她不會來?!?br/>
玉京秋:“……”
郁叢早就習(xí)慣了戴明夏的自說自話,淡定的喝茶。
戴明夏繼續(xù)饒有興致的看著街面上的熱鬧,眼睛在人群中一掃,忽然大驚失色,扶著窗臺激動的站起來,大半個身子都探到窗外,搖搖晃晃的眼看就要跌下去,郁叢若有所覺,也不見他有什么大動作,衣袖一拂,就見無形之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從戴明夏身后把他給扯了回來。
戴明夏差點一頭栽下去,對于自己的處境依然漠不關(guān)心,眼睛死死的盯著街道上的某處,咬牙切齒,雙目中幾乎噴出火來,然而不過是被無形的力量扶著站穩(wěn)的瞬間,憤怒的表情盡數(shù)化開,變成了解氣的痛快,大聲道:“踢得好!”還很應(yīng)景的在窗臺上狠狠的一拍,以表達內(nèi)心的激動。
結(jié)果可想而知,戴明夏公子柔弱書生一個,用力過猛,疼的嘶嘶倒抽冷氣。
郁叢皺眉:“你看到什么了?”
戴明夏扭頭,疼的狠狠的皺著一張俊臉,憤憤的說道:“郁叢!你說要把軒兒接出來玩,原來是真的!”
郁叢繼續(xù)皺眉,理所當(dāng)然道:“本王一言九鼎,月前答應(yīng)過我兒子帶他出門玩,自然不能食言?!?br/>
“啊呸!”一向溫文爾雅笑臉待人的戴公子氣的跳腳,“什么你兒子,那是本公子的兒子!”
郁叢冷冷道:“誰答應(yīng)讓我做戴軒的干爹了,戴明夏,你想反悔?!”
戴明夏高抬手,手上傳來的疼痛讓他生生忍住了拍桌子的**,他收回手,很有氣勢的把袖子往身后一甩,耐著性子跟他說:“那是干兒子?!?br/>
“這就對了?!庇魠搽y得露出了一副“你這么大的人還跟本王無理取鬧”的嫌棄表情,“所以戴軒是本王的兒子?!?br/>
戴明夏氣的七竅冒煙,憤憤道:“秀才遇上兵!本公子不和你這個蠻子講道理,我問你,你兒子……呸呸呸!我兒子現(xiàn)在在何處?!”
郁叢穩(wěn)重的說道:“丁十七帶著上街看熱鬧了?!?br/>
門吱呀一聲被退開,一個娃娃臉的少年臉色慘白慘白的,看到郁叢就噗通一聲跪下了,眼圈居然一下子紅了:“王爺,屬下辦事不利,把小王爺給弄丟了?!?br/>
郁叢:“……”
戴明夏公子反倒淡定了:“誰是小王爺了,那是我兒子,和你家王爺沒半個銅板的關(guān)系?!焙吆邇陕暎渥右粨],大步流星的跑出去了。
郁叢心里本來有些急,一看到戴明夏的反應(yīng)瞬間淡定了,對丁十七道:“你起來吧,小王爺沒丟,跟本王過來。”又對裝布景的玉京秋說道,“外面太亂,你就別出去了?!?br/>
玉京秋:“是,主子?!?br/>
戴明夏公子雖然長得高高大大玉樹臨風(fēng)一表人才的,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廢柴,從二樓跑到街面上,擠開人群走了幾步就已經(jīng)氣喘吁吁臉頰粉紅,大概是覺得自己慌慌張張的實在有失體統(tǒng),趕緊停下來緩了口氣,見周圍的路人貌似沒有注意到他的失態(tài),公子他松了口氣,露出一個笑容,轉(zhuǎn)眼想到什么,趕緊腳步匆匆的在人群里穿梭著,嘴上不住道:“抱歉抱歉,勞煩借過,借過哈……”
從人群的這一頭擠到那一頭,還要避開手上拿著羊肉串在大街上毫無形象吃的香噴噴的食客們,戴明夏公子這輩子都沒有這么失態(tài)過,等周圍的人終于少了,急急地左瞧右看,眼睛忽然一亮,喜道:“軒兒!”
葉子落的光禿禿的老柳樹旁邊,有一對年輕的男女,男子身著寶藍色的常服,束發(fā)戴冠,腳踩黑靴,身姿又穩(wěn)又直,很是英氣魁梧,相貌也是不錯的,乍一看還有些親切的熟悉感,就是太嚴(yán)肅了貌似有些不好接觸。
至于他身邊的女子么,藕荷色的襖子,鎖著和火鍋店兩個女孩相同的白色的絨毛邊邊,裙子是由淺入深的螺旋狀的碧色,頭上梳著一個很簡單的發(fā)髻,多余的頭發(fā)編成辮子垂在胸前,戴明夏一時分不清該稱呼她為姑娘還是夫人。
聽到戴明夏的喊聲,兩人齊齊往這邊看過來,他們腳邊一個小小的身影歡快的叫了聲:“爹爹!”張開雙臂嘻嘻笑著撲了過來。
戴明夏抱起兒子,一個大男人不嫌肉麻的狠狠在小孩臉上親了兩口,笑瞇瞇的開口便問:“想爹爹了沒有?”神情中透著疼愛寵溺,可見是極為寶貝這個兒子的。
戴小軒摟著他爹的脖子嘻嘻笑,點頭如同小雞啄米,圓潤可愛的包子臉上是和他爹相似的笑容,眼睛彎彎笑瞇瞇的大聲說:“想!”
天知道這倆父子一個時辰之前還在一起。
戴明夏把兒子放下來,牽著對方肉呼呼的小手,然后才朝著一直好奇的看著他們的男女走過去,準(zhǔn)確的來說,好奇的只有分不清是姑娘還是夫人的女子,男子的臉上依然一派嚴(yán)肅,沒有多余的表情。
這兩人不是別人,正是伍飛和木錦繡小夫妻。
新店開張,又是自己盼望已久的,木錦繡怎么可能不來?
她在開張的前幾天就和伍飛離開了農(nóng)莊,在南陽距離火鍋店比較近的客棧里租了間客房住下,她的衣服還好,一部分是從“娘家”帶來的,實用性暫且放到一邊不提,還是蠻舒適漂亮的,可伍飛么,從搬到農(nóng)莊開始夫妻倆一直都忙著,他自個兒也沒有一兩件能拿得上臺面的衣服,剛接管莊子那會兒,木錦繡還聽過有人在私下里說伍飛的閑話,就是之后去莊子上的佃戶家里看,雖然大家伙沒說出來,但聽說了伍飛“管家”的身份之后很多人眼里還是帶著懷疑和奇怪。
大概人們都是以為,這么大的莊子上的管家,就算不是黃老爺那般一身的綾羅綢緞,也不該像他們這些窮苦人家穿著顏色暗淡的粗布舊衣。
木錦繡非常愧疚,覺得自己在這方面太不合格了,忽略了這一點,而且很有可能讓自家漢子男人的自尊心受創(chuàng)而不自知,于是趁著這個機會,磨著伍飛到成衣店里給他訂做了一些衣服,不一定要多光鮮不凡,但看著一定得順眼,穿著一定要舒服。
接著又興沖沖的拉著伍飛買了她認(rèn)為穿著“很帥很有型”的黑靴子。
第三就是冠冕佩玉。
伍飛已成年,按禮早該加冠,不過窮人不講究這一套,況且伍飛家中就他一個,別人連他到底幾歲了都不確定,哪里有人會想著給他辦加冠禮?木錦繡沒辦法給伍飛補辦一個,但買一個合適的冠冕給他還是辦得到的。
至于玉佩么,木老師純屬是酸學(xué)生脾氣犯了,《詩經(jīng)》有云:言念君子,溫其如玉。而《禮記玉藻》中也說啦,“古人君子必佩玉”,伍飛不是時下人們定義的那種君子,但也是磊落的英俊漢子一枚,木錦繡認(rèn)為她家男子是完全有資格佩玉的。
反正在她看來,她家伍飛哪里都是好的,所謂情人眼里出西施大抵如此。
到了最后,換了一套全新裝備的小飛哥全身不自在的任他家媳婦兒打量,木錦繡眼睛亮的如同晴朗的夜空里璀璨的星辰:眼前的男人,黑發(fā)束冠,玉帶飄揚,穿著裁剪合身的寶藍交領(lǐng)衣,衣領(lǐng)和袖口處藍色稍深,露出一指寬的白色里衣,干凈的白,柔和的藍,腰間束帶,站的筆直端正,更襯得他身材修長英武不凡。
人靠衣裝馬靠鞍,這話說的果真不錯,木錦繡深以為然,眼睛一錯不錯的盯著伍飛,舍不得把視線挪開。
“很英俊。”半晌,木錦繡微微一笑,真心夸贊。
而皮薄的伍飛又紅了臉,垂在身側(cè)的兩只手不自在的輕輕撫了撫衣服,然后臉上緩緩的展開了一個笑容,青澀的和每個出處茅廬的小伙子一般,干凈純粹讓人不自覺的想跟著他一起傻樂。
而一向不怎么主動的伍飛,在這個笑容從臉上展開的同時,手掌撫在了她的左臉上,帶著一貫的笨拙和小心,木錦繡卻已經(jīng)能夠很容易的分辨出他的溫柔和喜悅。
此刻,她認(rèn)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從此他們定然會一生喜樂,夫妻相互扶持,日子過的也許會很平淡,不過一定富足祥和,溫馨溫暖,兩人恩恩愛愛,白頭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