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默看著面前年過半百的徐嬤嬤，舒默是心懷敬意的，她幾乎將她的一生都獻(xiàn)給了阿媽和他。

    徐嬤嬤因著是一家都是漢人，在烏桓是很不受重視的，她年歲極小就進(jìn)了宮，卻只能做洗衣灑掃這些粗活。后來拓跋乞顏帶回了傾城，他怕傾城難以適應(yīng)烏桓，便專門指派了漢人去服侍她。徐嬤嬤便是那會去傾城身邊的。

    那一年，徐嬤嬤二十四歲！

    二十五歲便是宮女放出宮的年歲，徐嬤嬤在宮里熬過了十幾年，為的就是等到二十五歲那一天。然而，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是說不清的，在那一批被指派到傾城身邊的奴婢中，徐嬤嬤同傾城最是投緣。傾城心善，對奴婢們極好，如徐嬤嬤這般在宮里受盡冷眼與苦楚的人，遇到傾城便是福氣。

    因此到了第二年，本可以放出宮的徐嬤嬤放心不下初有身孕的傾城，便主動向拓跋乞顏提出來，多留一年照顧傾城生子。

    第三年，舒默出生。徐嬤嬤在宮里的牽掛除了傾城，又添小主子。于是，便又多留一年……

    就這樣，一年又一年，直到傾城撒手人寰，拓跋乞顏開始冷待舒默，舒默出宮獨住……徐嬤嬤再沒有提離開的話，為了傾城與舒默，她放棄了家里原本為她說好的一門親事，放棄了自由之身。

    如今舒默已年近三十，而徐嬤嬤早已過了知天命的年齡！所以一般來說，舒默不愿其他事再去煩擾到徐嬤嬤的，而舞惜，是他的意外。

    “徐嬤嬤，明日起，你就不用去凝翠閣了。”舒默開口道。

    徐嬤嬤點點頭，等著聽他的下文。

    “你去漱玉軒替我照顧舞惜吧，她有了身孕?！笔婺f這話時，眼底帶笑。徐嬤嬤也為他高興：“夫人有了身子？好好，老奴即刻就去。”

    昔日她眼見大汗對主子的深情，直至后來主子遭人嫉妒陷害，一尸兩命。主子臨死前，便再三囑咐她，他日若是舒默有了真心呵護(hù)的女子，讓她必定好好協(xié)助舒默守護(hù)那女子懷孕生子，切莫再重蹈她的覆轍！

    烏桓的漢子們都粗獷豪放，他們無法想象一個女人，尤其是一個心生妒意的女人會多么的瘋狂、多么的可怖！拓跋乞顏自認(rèn)將傾城守護(hù)得極好，事實上，作為一個手握天下的男人來說，能做到拓跋乞顏這樣的極少見。然而，他低估了他后宮那些女人的心思和手段！

    “徐嬤嬤，你務(wù)必替我好好照顧她。她有些小孩子心性，最不耐煩的就是吃藥，我已指派了劉子然去為她請脈，若是有什么不好，你要馬上來告訴我！”舒默細(xì)心地囑咐她。

    徐嬤嬤含笑點頭：“公子，您放心，老奴會好好照顧夫人的?！?br/>
    “徐嬤嬤，切莫……讓她像我阿媽一樣！”在說這話時，舒默的語氣中有著難掩的傷痛。

    徐嬤嬤也沉默了，片刻后她肯定地對舒默說：“公子，夫人會平安為您誕下小公子的！”

    “好，徐嬤嬤，我就把舞惜托付給你了。這些日子父汗交代給我許多事，我可能沒有太多功夫去看她，你要多開解她?！笔婺环判牡卣f。

    徐嬤嬤欣慰地看著他，公子顯然比大汗更為細(xì)心！或者說，主子的去世為公子提了醒。

    徐嬤嬤眼中精光一閃，就府中那些人的心性手段，她還是知道些的。就好像當(dāng)年，雪夫人的小產(chǎn)，她后來看了雪夫人用的藥，便什么都明白了。若是當(dāng)年她在，雪夫人的孩子也許就不會出問題了。只是昔日公子沒有讓她去照顧，她也不會多事。

    翌日清晨，徐嬤嬤一大早便到了漱玉軒。

    舞惜一睜眼，發(fā)現(xiàn)身邊空空的，雖然知道舒默是有要事在身，難免還是有些失落的。

    云珠服侍她洗漱，更衣，剛準(zhǔn)備為她上妝，便被舞惜淡淡地開口阻止了：“姑姑，從今天起，我不用這些了?！?br/>
    “公主，這些都是您讓奴婢們親手調(diào)和的，不會對小公子有傷害吧？”云珠問。她知道舞惜向來看重自己的容貌，所用胭脂都是她和秋月親手所調(diào)。公主是擔(dān)心有人會借此做文章嗎？

    舞惜沖云珠笑笑，輕輕搖頭：“我不是不相信你們，只是我覺得這些東西多少都是人為的，而非天然。我想盡我最大可能去保護(hù)我肚子里的小家伙。”

    云珠點頭，又問：“好，那您的面膜還要用嗎？”

    舞惜看一眼銅鏡，她知道許多女人在孕中會因為激素的改變而導(dǎo)致膚質(zhì)變差，雖說她愿意為了孩子犧牲，但是在這個時代，若是她真的沒有了美貌，舒默可還靠得??？若是有一日她成了糟糠之妻，孩子可還能幸福快樂地長大？想一想，她說：“那個沒關(guān)系的，用牛乳、蜂蜜、黃瓜就可以了?！?br/>
    “是，奴婢知道了?！痹浦檎f話間已經(jīng)將舞惜的發(fā)飾打理好。

    舞惜起身，云珠連忙上前攙扶。舞惜有些哭笑不得，自己只是有孕，并非是生活不能自理她們也太過小心了吧？

    出了內(nèi)室，舞惜發(fā)現(xiàn)外間站了一位老婦人，驚訝地目光移向云珠。一旁的寧舒介紹道：“夫人，這位是徐嬤嬤。公子專門讓她來照顧您有孕這段時間。”徐嬤嬤向舞惜屈膝行禮：“夫人安?！?br/>
    舞惜敏感地發(fā)現(xiàn)徐嬤嬤見她同旁人行的禮數(shù)不同，且寧舒的態(tài)度里很明顯讓人察覺出對徐嬤嬤的那份尊重。她回報一個善意的微笑：“徐嬤嬤不用多禮。你年紀(jì)大了，我哪里好叫你照顧呢！”

    徐嬤嬤面容慈祥地看著舞惜，在她心底，夫人和公子一樣，都像是她的孩子般，她便是拼了命也會照顧好夫人腹中的孩子的！她走到舞惜身邊，簡單地向舞惜做了自我介紹。舞惜頗有些受寵若驚，沒想到舒默這么重視這個孩子！同時心底對徐嬤嬤存有一絲敬畏，原來她就是那個被派去交藍(lán)納雪規(guī)矩的人！在宮里待了幾十年的嬤嬤了，想必心思手段都非同一般吧！有她在身邊，舞惜心底不由地多了一分踏實。她相信，單比智慧，她不會輸給舒默府中的這些女人們，但是若是論手段，她就沒有自信了。尤其是她現(xiàn)在并非一人，她不能用腹中的孩子去打賭！

    “夫人，您說這樣的話，便是見外了。公子將您和小公子的安危交給老奴，老奴便是萬死也要護(hù)您周全！”徐嬤嬤的話中有著不容辯駁的力度。

    舞惜感激地沖她微微點頭：“如此，便辛苦你了?！?br/>
    凝翠閣中，藍(lán)納雪晨起沒有看見徐嬤嬤，頗為驚訝地問子衿：“徐嬤嬤呢？”

    “公子說，從今日起，您不需要徐嬤嬤再來約束了。”子衿小心地用詞。

    藍(lán)納雪開心地從床上跳下地，她拉著子衿的手，說：“我自由了，是不是？公子終于不再派那個恐怖的老太太來折磨我了！我就知道，公子心底還是在乎我的！他舍不得我那么辛苦地生活！哪怕有那個賤人在公子耳邊說我壞話，公子也舍不得一直懲罰我！”

    子衿心疼地看著藍(lán)納雪，小姐從小便下定決心要嫁給公子，為了公子小姐學(xué)習(xí)漢文化，為了公子，小姐改變了那么多！可是為什么公子眼里只有那個大秦公主呢？子衿心底為藍(lán)納雪抱不平。

    見子衿半晌沒有說話，藍(lán)納雪狐疑地看向她：“難道公子不是因為我才撤走了徐嬤嬤？”

    “這個……”子衿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

    藍(lán)納雪心底起疑，冷冷地看著子衿，問：“到底是怎么回事？說！”

    子衿低聲說：“公子撤走徐嬤嬤，是因為……夫人懷孕了……”語畢，子衿抬頭小心地看一眼藍(lán)納雪，勸道，“雪夫人，您別太傷心！您也會有孩子的！您……”

    “閉嘴！”藍(lán)納雪痛苦地喊，將子衿手上捧著的衣服奪過來，摔在地上，“那個賤人竟然有了孩子？她竟然有了公子的孩子！她有了孩子，公子便將徐嬤嬤指派到她身邊去照顧她！那為什么昔日我有孕時，公子沒有派徐嬤嬤來照顧我呢？若是當(dāng)日有徐嬤嬤在，我的孩子也許就不會小產(chǎn)了！為什么當(dāng)年公子沒有這般對待我？為什么？為什么！”

    子衿不顧禮節(jié)，上前輕輕抱住藍(lán)納雪，在她耳邊說：“小姐，您別這樣！您別這樣！公子……公子他不是不心疼您！夫人是大秦的公主，公子只是怕她出了事沒法向大秦皇帝交代！他不是真心對那個公主的！小姐！”

    藍(lán)納雪順勢坐在床榻的踩腳處，抱著膝蓋，將頭埋在衣衫間，喃喃道：“對，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公子不會真的喜歡她！公子是喜歡我的！公子愛的是我！只是她有了孩子，公子是為了她的孩子！”

    子衿跪在地上，陪著藍(lán)納雪，她知道，孩子是小姐心中的永殤！

    藍(lán)納雪再抬頭時，淚流滿面：“若是我能有孩子……公子也會這樣對我的！舞惜！司徒舞惜！她的孩子不能出生！我不能讓她的孩子出生！”

    子衿一驚，坐在地上，問：“小姐，您……有徐嬤嬤在夫人身邊……”

    “我不管！我一定不能讓她的孩子生下來！不論用什么手段，一定不能！”猛然打斷她的話，藍(lán)納雪擦干臉上的淚，起身決絕地說。

    子衿點點頭：“是，奴婢知道了?！?lt;/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