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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時，就這樣放他走了？”陸言轉(zhuǎn)頭急問，卻見沐時癱坐在胡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右肩上滲出血漬來。
“此處距江都正好是四天路程，即使秦幫主得知消息，這幾天也無可奈何?！便鍟r看著傷口處的嫣紅，苦笑道，“修了十幾年拙火定，今天反而破了潔凈相，明滅手真是實至名歸了?！?br/>
“沐幫主修的居然是我沙門道術(shù)?！蓖跄角镉犅暽锨皢柕?，“卻不知師兄出自哪宗哪派？”
“小可哪算得上佛門弟子？”沐時輕咳道，“只不過小時候在外流浪，碰巧被一位大師救起。他見我根骨不足，體弱氣虛，便傳了一套拙火定的心法與我鍛體強(qiáng)身。我每日勤學(xué)苦練，十幾年來，身子因此受益不少?？上ё阅菚r起，便再也沒有見過恩師了。”
眾人唏噓不已，沐時卻淡然說道：“佛門中一切隨緣，小可并不強(qiáng)求。不過正因如此，在幫中事務(wù)上，小可處處忍讓，事事退步，這才使好好的一個漕幫落到如此地步?！?br/>
“阿時，都是秦政那廝剛愎自用，遇事又畏縮不前。以他那多疑的性子，你又如何施展才華？”
“此時不能全怪秦幫主?！便鍟r嘆息道，“是小可做事太過小心，總想著明哲保身，少了子楓身上的那股無畏。子楓昨夜那番話，真如當(dāng)頭棒喝。幾位也看到了，我漕幫如今內(nèi)憂外患，處處掣肘。漕船之事牽一發(fā)而動全身，小可與言哥并不宜出面。還請子楓看在與青哥的交情上，幫我一把！”
“沐兄折煞小弟了?！敝x子楓急忙躬身說道，“即便沒有文竹兄這層關(guān)系，我等也要將此案查得一清二楚。四日之后，小弟定當(dāng)準(zhǔn)時赴會?！?br/>
“如此多謝了！”沐時想要起身，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提不起一絲勁兒了，“言哥替我送送幾位朋友。我將養(yǎng)一天便回雷澤，八公橋之事便托付給言哥了。我知道言哥手下人數(shù)不足，不過運河疏浚事關(guān)重大，只好請眾位兄弟多辛苦些。”
“你放心，老陸這就帶弟兄們?nèi)グ斯珮?。”陸言將臉上的?dān)憂掩藏起來，深深地看了沐時一眼，轉(zhuǎn)身說道，“王兄弟，謝兄弟，這邊請?！?br/>
眾人跟著陸言走出院子，正好遇到提著鋤頭的刑方直直擋住去路。陸言臉色一沉，挽起袖子說道：“刑舵主，你不去找你的秦幫主，擋在這里算怎么回事？”
刑方冷哼一聲，指了指手中的鋤頭說道：“我已經(jīng)給幫主及幾位舵主飛鴿傳書了。我刑方雖然不認(rèn)同你二人的所作所為，卻也知道事情孰輕孰重。八公橋疏浚事關(guān)重大，我豈能坐視不理？”他提著鋤頭往村口走去，口中呼喝道，“青州分舵的弟兄們，隨我下河清淤去了！”
陸言瞇著眼睛看著刑方的背影，想了一想，忽地跺腳道：“這老牛鼻子，居然想搶老陸的風(fēng)頭？東平分舵的兄弟們，還不抄家伙跟上啊！”
“幾位保重，無論事成與否，都要來雷澤一見?。 标懷约贝掖业卣f完這句話，大步而去。
“秋哥……”謝子楓眼含歉意，“我昨夜私自與沐兄訂下四日之約，沒有與你商量……”
“噢呀噢呀，楓弟什么時候如此見外了？”王慕秋露齒一笑，拍著謝子楓的肩旁說道，“你以為那四日之約是因你而起？以我看吶，就算沒有昨夜的見面，四日之后的漕幫大會也是要開的?！?br/>
“師兄不必介懷。師兄宅心仁厚，很少提防他人。而沐幫主看似柔弱，卻深有謀略。你能被他言語相激，再正常不過了?！?br/>
謝子楓聽了王慕秋與李玥的話，愕然不已。王慕秋哈哈笑道：“好在沐幫主與陸舵主皆不是壞人，你小子雖然缺少歷練，認(rèn)人倒是挺準(zhǔn)。時候也不早了，我們這就出發(fā)吧?！?br/>
眾人回到住宿的院里拿了行李，徑直往村口行來。那輛馬車已經(jīng)停在一棵樹下了，趕車的車夫正在車頂吹著晨風(fēng)，見了他們急忙滾下來，臉上滿是笑容：“謝公子，跟著你們真是俺前世修來的福氣，吃得好，睡的香，還有小把戲看。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去鄆城！”眾人相視而笑，并不點破其中的關(guān)節(jié)。幾人好不容易上了車坐好，卻聽秋決明遠(yuǎn)遠(yuǎn)叫道：“慢來，等等在下……”
“快走快走！”李怡想起秋決明就是一陣頭疼，擺手催車夫急行。誰知秋決明看似弱不經(jīng)風(fēng)，腿腳卻靈便的很，幾步就追了上來，輕門熟路地鉆進(jìn)車廂。
“哎呀，這車雖然破了點，舊了點，總比走路強(qiáng)呀?！鼻餂Q明找了個角落舒舒服服地坐下，“我說你們幾個也太不夠意思了，調(diào)查漕船怎么能少得了我秋決明呢？”
“決明兄，沒想到你居然主動要求幫忙……”謝子楓有些驚喜地說道。
“他有那么好心？”王慕秋輕哼一聲，“我看是想搭車去鄆城找寥寥姑娘吧？”
“在下真的想要幫你們尋找漕船?！鼻餂Q明急忙以手指天，“以孔子先師的名義起誓！”
“嘖嘖，孔夫子哪兒有閑功夫管你？”
“好了好了，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嘛?！敝x子楓打個圓場，“不知道決明兄是否有關(guān)于劫船案的線索？”
“這個……”秋決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擺弄起三弦來，“在下一向信奉‘車到山前必有路’，從來沒有提前考慮過事情……”
“所以你一拍腦袋就離家出走了??！”李怡驚嘆道，“小楓子，他這套做派是不是就是沐大哥口中的無畏?。俊?br/>
謝子楓打了個哈哈，探頭往車窗外一望，見路邊有一個小小的茶鋪，門口立著一面旗子，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茶”字，涼棚下擺了幾副桌椅，臨近中午，有不少行人躲在涼棚下納涼休憩。他心思一轉(zhuǎn)，急忙請車夫停下車，“我看路邊有間茶鋪，往來客人不少。不如下去打探一二？”
“也好，反正我們目前也是毫無頭緒，不如聽聽當(dāng)?shù)厝耸窃趺凑f的。”王慕秋一錘定音，眾人紛紛下車，走進(jìn)涼棚里湊成一桌，點了兩壺清茶，邊飲邊聽茶客們說話。
這間小茶鋪雖然不大，然而正好處在兩條官道相交之處，因此生意極好。南來北往的趕路人走到這里，免不了要進(jìn)來歇歇腳，喝兩杯茶。不到一袋煙的功夫，茶客已經(jīng)換了好幾撥，有去江南進(jìn)絲綢的，有去洛陽訪友的，有去河北投親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眾人聽了半晌，只聽到一些關(guān)于迷霧和漕船的傳言，將那天之事說得荒誕怪異，卻沒有幾人是親眼見到的。約莫過了午時，地溫上來之后，官道上的行人少了很多，茶鋪里也只剩下了王慕秋這一桌。茶鋪的主人也不攆他們，只是坐在火爐邊上，一邊扇火一邊燒水。
王慕秋揮手招呼他過來，溫言問道：“店家，你可知運河漕船失蹤這件事？”
店主是個年輕小伙，聞言樂呵呵地答道：“客官說笑了，東平人哪個不知道，這大運河是漕幫的地盤，漕幫可是天下第一大幫，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依小人看吶，這船一定是被神仙妖怪劫走啦?！?br/>
他笑瞇瞇地提了一壺新沏的茶過來，“看幾位的打扮，不像是漕幫的人啊?！?br/>
謝子楓點頭道：“我等并非漕幫中人，不過對漕船失蹤這個案子十分有興趣。店家是本地人，就沒有聽到什么消息嗎？”
店主微微一愣，殷勤地給謝子楓斟上一杯茶，笑道：“幾位有所不知，我青州人一向是各人自掃屋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要說這件事情，小人理應(yīng)袖手旁觀才是。不過幾位既然特意問起，小人倒是真聽到過一些有趣的話。”
店主轉(zhuǎn)過身子，繼續(xù)為其他人斟茶，“聽說這事兒和鬼谷有關(guān)系，有人在橋上看到過鬼谷留下的刻字，上面明明白白地寫著‘鬼谷朱雀’四個大字。漕幫本想用這個找鬼谷的麻煩，誰知昨天橋忽然塌了，上面的刻字自然也就沒了。更有意思的是，鬼谷也派人給漕幫下了帖子，要漕幫交出他們秘傳的兵書。你們說，這兩家做的都是什么事??？”
店主口中的消息與眾人所知的基本一樣，見打探不到更多的東西，眾人便謝過店主，讓他回去忙了。
“我們要不要去八公橋看看，正好陸舵主也在那里?！崩瞰h提議道。
“沒有必要?！蓖跄角锱c秋決明同時出聲。王慕秋瞪了秋決明一眼，接著說道，“那里的痕跡恐怕早已被人擦得干干凈凈了。”
“那么我們只有去鄆城打探情報了，那里來往行人眾多，或許能有些意外收獲?！崩瞰h輕嘆一聲，轉(zhuǎn)眼看到謝子楓正在怔怔地看著手中的茶水發(fā)呆，連忙問道，“師兄，你可是有所發(fā)現(xiàn)？”
“沒有……”謝子楓撓頭笑道，“看著這杯茶，我就想起蒲山郡公府的五味茶了。那個味道，真是畢生難忘啊?！?br/>
“哦？是什么味道？”秋決明饒有興致地問道。
謝子楓見他來了興致，忙將當(dāng)日在李密家中喝過的古怪茶湯形容了一遍。
秋決明哈哈笑道：“什么古方，這是從胡人那里傳來的雜方而已。茶藝傳到北疆后，深受胡人喜愛。然而茶葉在他們那里比金子還值錢，他們喝不起茶，就學(xué)著制茶的方法，把各種草藥調(diào)料混在一起制成茶湯。你說的五味茶，就是他們最喜歡的一種?！?br/>
“噢呀，決明兄果然博學(xué)！”謝子楓拱手稱贊。
“那是自然，在下不說學(xué)貫古今，學(xué)富五車也是有的。無論什么茶湯，只要讓我嘗上一口，便知其來歷?！鼻餂Q明洋洋得意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唔，茶味苦中帶酸，想必是嶗山毛尖了。茶湯澀而微滯，用的是普通的井水。不過湯水入口，怎么有種黏滑之感？店家，店家，你這茶莫不是過夜的吧？”
秋決明大聲嚷嚷著，茶鋪主人卻施施然坐在水壺邊，用燒火扇子指著眾人笑道：“倒也，倒也！”
眾人只覺頭暈?zāi)垦?，閉上眼睛便不省人事了。那店家口中唿哨一聲，頓時閃出幾個青壯漢子來。只聽他輕笑著說道：“把這幾個公子哥兒弄回莊里，等四伯回來再做處置。幾個剛出門的雛兒，落在你綸爺手里，真是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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