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對段沉，那種輕松的心情無法復(fù)制。她在他身邊總是笑著，沒有任何偽裝和面具，好像不費(fèi)力就能待在他身邊，明明沒認(rèn)識多久，卻覺得好像在一起很多年一樣，總有種若有似無的默契。
她從來不會想段沉。因?yàn)楫?dāng)她憶起這個名字的時候，他一定會出現(xiàn)在眼前。
她愛上他了嗎？于江江只是這么想想而已，立刻就開始瘋狂地自我否定。如果這么輕易就能愛上一個人，那么這么多年她為什么從來沒有愛上過別人呢？
思前想后不知道怎么處理這婚紗，去還吧，估計(jì)得被抓走，這破壞的罪名也挺嚇人的；不還吧，心里又有點(diǎn)心虛害怕，不知道有沒有什么監(jiān)控拍到了他們，會不會過幾天就有警察臨門呢？
于江江小心翼翼把婚紗收了起來，想著回頭碰到段沉了，再問問他吧。畢竟是他去砸的，她充其量也就是個藏贓罪吧。
于江江一連心虛了幾天，每天出門看到警察巡邏都嚇得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她不禁在心里佩服那些潛逃的罪犯，這樣的高壓，怎樣的心理素質(zhì)才能承受得住。
奇怪的是，一連過去幾天，完全沒有任何人來抓他們，Slowdown首家國內(nèi)的直營店被砸了居然沒有一條新聞報(bào)道，也太不尋常了。
過了好幾天于江江有些忐忑不安，她給段沉打電話，段沉的電話不在服務(wù)區(qū)，沒聽見他那恬不知恥的聲音。于江江居然還有點(diǎn)挺失落的。
為了不讓自己被段沉影響心情，于江江趕緊全身心投入工作中去了。
張晚情的事她還沒解決呢，最近經(jīng)理和組長看到她，都是低氣壓，于江江也挺膽怯的。想想自己也有點(diǎn)沖動，被罵就罵唄，干啥要裝英雄，還“負(fù)責(zé)”呢，她能負(fù)才有鬼。
就在她考慮著要不要循著地址上個門去問問的時候，蘇允文倒是先來了。
找不到段沉的郁悶再加上對“渣男”的憤慨讓于江江對蘇允文說話也沒好氣。
“蘇先生，您這么做，讓我真的很為難。您都結(jié)婚了，還來找我們公司做策劃，不知道還以為我們和您一起騙婚呢?！?br/>
蘇允文也不生氣，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手指，半晌說：“這場婚禮請你們繼續(xù)跟進(jìn)，別的問題，我會解決?！?br/>
于江江皺著眉頭，不能理解地說：“這還怎么繼續(xù)跟進(jìn)？您要離婚嗎？”
蘇允文終于來了幾分脾氣，肅然著一張臉對于江江說：“于小姐，拿錢辦事，不問其他，這點(diǎn)操守沒有嗎？如果貴公司不能做，我可以換一家?！?br/>
于江江吃了癟，瞪大著眼睛，把沖口要出的話一句一句都咽了下去，落在嘴邊，只剩一句：“行，蘇先生，我會盡力?！?br/>
于江江被蘇允文一句話氣得半天都緩不過神來，心想怎么現(xiàn)在渣男都這么狂呢？都有老婆孩子了還騙著自己初戀女友，真的太過分了?；叵氤踔袝r候還被新聞里的他感動得狂掉淚，真是太不值了。
她氣呼呼地看著資料做著策劃書，第一次感到工作是這么累，得做這么多違反自己意志的事，完全是助紂為虐。
張晚情是在蘇允文走后沒多久來的。她穿著一件普通的線衫，有點(diǎn)自然卷的頭發(fā)被她扎成馬尾。她精神狀態(tài)看上去很差，本就黝黑的皮膚上沒有一絲光彩。眼神里充滿了疲憊和困倦。
坐在公司紅色的軟沙發(fā)上，她瘦瘦得縮成一團(tuán)，看上去有些無助和彷徨。
于江江有些于心不忍地看著她，最后開口試探性地勸了一下：“張小姐，你真的決定和他結(jié)婚嗎？”
張晚情有些緊張地絞了絞手指，臉上有欲言又止的表情，片刻后，她突然一臉篤定地抬頭，對于江江說：“這場婚禮，是他欠我的?！?br/>
來婚慶公司之前，張晚情剛和曹惜若見過面。時隔十幾年，兩個曾經(jīng)最好的朋友再見，卻不想是以完全敵對的身份。
曹惜若已經(jīng)為人妻人母，看著張晚情的眼神有些閃爍，可那閃爍很短暫。沒一會兒，她就先發(fā)制人地說：“我曾經(jīng)覺得很愧疚，你真心把我當(dāng)朋友，什么都告訴我，可我真的不想聽你們戀愛那些事。我愛他，在你愛他之前，并且從來不比你少。”
咖啡廳的背景音樂悠揚(yáng)到有點(diǎn)哀傷，張晚情眼眶有些澀澀的。
好難受，十年，她茍延殘喘地活著，就為了等待有一天能逃出來?？伤鰜砹耍瑓s要同時失去愛人和最好的朋友。
“你一直在我身邊伺機(jī)等待，你覺得你這樣做，對得起我嗎？”張晚情質(zhì)問著她。
曹惜若抿了抿唇，眼眶中瞬間就蓄滿了眼淚：“我走得遠(yuǎn)遠(yuǎn)的，從來沒有想過要破壞你們。十年，我什么都不曾說過。收到你們的請?zhí)?，我還沒回國就告訴自己，這一輩子只要看著你們幸福就好。”眼淚成串地掉落，那么楚楚動人的表情。
可這一切無法撼動張晚情，十年那么慘痛的經(jīng)歷，讓她覺得連流眼淚都是奢侈。
“我承認(rèn)，你失蹤的時候，我一邊覺得難過，一邊又卑鄙地覺得很慶幸。因?yàn)槟愕氖й?，我才能走到他身邊去?！辈芟衾婊◣в甑卣f：“不要怪他，不是他的錯，是我主動追求他。他是個好人，因?yàn)檫@一點(diǎn)，我們才都愛他，對嗎？”
張晚情一直一言不發(fā)，眼神呆呆地望著曹惜若，看著她嘴唇一張一合地說著：“你得到他的愛，十年，甚至一直到如今，你已經(jīng)比我幸福得多。我知道很對不起你，可我們不僅僅是結(jié)婚了，我們還有個女兒，今天的我沒有辦法說走就走，我的孩子是無辜的?！?br/>
曹惜若深吸了一口氣，一鼓作氣地說：“你要的婚禮，他一定會替你完成，但是可不可以求你，在婚禮后把他還給我和孩子？”
曹惜若的表情看上去真的好痛苦，痛苦到張晚情都有點(diǎn)心疼了。
那么一瞬間，張晚情覺得心像突然被挖走了一樣，頂著那么空蕩的胸腔，接受著風(fēng)的肆虐，張晚情覺得已經(jīng)麻木到不知道疼了。
她只是癡癡地看著曹惜若，像個孩子一樣，無助地問她：“那我呢？我把他還給你，誰把我的愛人還給我呢？”
十年，蘇允文已經(jīng)成為了張晚情的骨血，潛意識里，張晚情一直覺得他就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她在山里受苦、做活、挨打的時候，她都默默告訴自己，只要活著，總有一天有機(jī)會再回到他身邊；只要活著，總有一天他會來救她的。
他是她活著全部的信仰，理所當(dāng)然的存在，她那樣珍惜著，也完全不敢想象失去了會如何。
拖著殘敗的身體，坐了二十幾個小時的火車，轉(zhuǎn)了三次車，她終于和十幾個被拐的姑娘一起重新踏上了北都的土地。那一刻，北都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陌生的，唯有他，還一如記憶里的顏色。
父母來接她的時候，蘇允文沒有來。她眼巴巴地守在火車站不肯走，她怎么都不敢相信，那樣呵護(hù)她的男人怎么會不來呢？
父母支支吾吾，最后才告訴她實(shí)情。
她無法向任何人形容那一刻的晴天霹靂。站在人來人往的火車站，父母嚎啕大哭，可她一滴眼淚也流不出。
她不敢相信，也沒法接受這個現(xiàn)實(shí)。她在心里暗暗地想：為什么要回來呢？也許死在外面才是對的吧？
時隔十年，兩人第一次見面，蘇允文看到她的時候都不敢上前。
十年不見，他還是記憶里的人，那么年輕那么英俊，儒雅的氣質(zhì)和沉穩(wěn)的模樣，每個小細(xì)節(jié)都是她深愛的。她甚至還記得他溫柔地?fù)崦^發(fā)的樣子。
兩人站得遠(yuǎn)遠(yuǎn)的，就那么呆呆地相望，好像隔著滄海桑田一樣。
張晚情細(xì)致地打量著蘇允文的眼角眉梢，臉頰輪廓的每一個棱角，像個癡戀著他的瘋子，貪婪地想要記住他的全部，她知道，今生和這個男人的緣分已經(jīng)盡了。
“對不起?！边@是蘇允文隔了十年，對張晚情說的第一句話。
張晚情沉默地與他對視，看著他眼眶一寸一寸泛紅，最后愧疚、遺憾、悲傷地低下頭去。張晚情覺得那一刻心像燒灼的木炭，一寸一寸地成灰。
“你……還好嗎？”張晚情這樣問他。問完自己就笑了。怎么會不好呢？全世界只有一個人不好，那就是她自己。
回想最初兩人還在熱戀，蘇允文一人背著兩個包還要牽著她，走遍了祖國的河山。他們在每一個景點(diǎn)拍照，像所有普通的情侶一樣。那時候的他們都笑得好單純。
有一次他們?nèi)ノ鞑赝妫飞喜涞杰?，好心的同鄉(xiāng)邀請他們一起游玩。結(jié)果路上一起遇到了泥石流，當(dāng)時被困在無人區(qū)，守了八個小時才有人來施救。
施救的人來的時候，蘇允文先把已經(jīng)冷得哆嗦的她給抱了出來。高原上那么冷，冷到眉毛都有點(diǎn)結(jié)霜，他還是毫不猶豫地把棉襖脫下來裹在她身上。
披著帶著他體溫的棉襖，張晚情想，上蒼如此眷顧，才能給她這么好的男人。
獲救后，兩人心有余悸地緊緊擁抱。張晚情多愁善感，感慨地說：“如果……我說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死在你前面，你怎么辦？”
蘇允文緊緊地抱著她，用下巴磨蹭著她的額頭，語氣篤定地說：“等你再投胎轉(zhuǎn)世，再娶你?！?br/>
這個答案讓張晚情眼淚簌簌直落，她吸了吸鼻子，認(rèn)真地說：“如果有這一天，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替我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多看幾眼，去認(rèn)識美好的姑娘，好好過完這一生?！?br/>
那時候她是那么愛他，于她而言，愛的真諦不是占有，不是強(qiáng)迫，而是真心希望對方能幸福。她希望他能幸福，即使這幸福里已經(jīng)沒有她。
十幾年過去，過去的一句戲言一個假設(shè)竟然一語成讖。她沒有死，可她不見了。十年過去，他另娶她人，她卻沒辦法做到當(dāng)初的豁達(dá)。
她覺得這樣的自己很沒出息，說到底人都是自私的。那樣的漂亮話說出來簡單，做起來卻好難。
她希望能得到原諒，得到每一個人的原諒。她不是壞人，她只是活得太累了而已。
張晚情眼神空無而迷茫，她看著于江江，那表情著實(shí)讓人心疼。于江江于心不忍，撇開頭去。
張晚情抿著唇，聲音里帶著滄桑：“現(xiàn)在的每一天，我都覺得是一場夢，我每天都想快點(diǎn)醒來，一醒來，什么都沒有發(fā)生，我就要成為他的新娘了?！睆埻砬樽旖怯行腋５男σ猓丝?，她沉入了自己的世界。良久，她眼底的光漸漸暗淡，“可是這場夢真的好久，久到讓我覺得，我可能永遠(yuǎn)都不會醒了?！?br/>
“于小姐，請你原諒我，我只是想要……想要時間再回去一次，讓我好好和他道個別?！?br/>
“……”于江江沉默地看著她，心底無限悲痛，同為女人，她完全能對張晚情感同身受?？伤裁炊甲霾涣?，不能幫助張晚情，這讓她感覺到好無助。
于江江開口，聲音帶著點(diǎn)嘶啞，可這一次，她沒有猶豫，她說：“你決定要做，我們就做。我一定會給你策劃一場最好的婚禮?！庇诮D了頓，說：“一切都會變好的……相信我。”
段沉已經(jīng)三年沒有回過這個家了。和母親的矛盾愈演愈烈，到最后水火不容到避而不見。這次會回來，也是醉后那荒唐舉動的后遺癥。
每次碰到于江江，他都變得不像自己。現(xiàn)在回想那個晚上，一切都發(fā)生的那么自然，好像就在零點(diǎn)零幾秒之間，甚至來不及思考，他已經(jīng)把櫥窗砸碎了。
看著那些破碎的玻璃像雪花一樣霹靂巴拉散了一地，段沉心里有一種奇異而扭曲的快感。
于江江趴在櫥窗上看那條婚紗的樣子徹底觸動了他。她就像個想要吃糖的小女孩，用那樣天真渴望的眼神望著那婚紗。他忍不住想要替她實(shí)現(xiàn)。
她像個小粉絲一樣對母親的品牌如數(shù)家珍：“Slowdown是每個女人的夢想。段曼云為女人的愛情編織著美麗的嫁衣。她不僅是一個設(shè)計(jì)師，更是一個造夢師。”
“誰給我買一條Slowdown，我立刻嫁給他?！?br/>
她開玩笑說著這樣的話?？蛇@句話還是像火種一樣點(diǎn)燃了他心底那些蠢蠢欲動的火苗。
他為她取下婚紗的時候，手都在發(fā)抖，好像真的是什么美好的儀式一樣。她捧著婚紗的手也一樣在發(fā)抖，大約是想不到段沉?xí)@么瘋狂。他拉著她在街上狂奔，好像十幾歲的時候，惡作劇之后瘋跑著離開現(xiàn)場，不計(jì)后果，只是肆意地?fù)]霍青春。
于江江說母親是女人的造夢師。段沉覺得諷刺。
一個從來都以玩弄男人為原則的女人，怎么可能懂得什么是愛情呢？從小到大母親的眼里只有錢，她攀附于各種權(quán)貴名流，一步一步踏入上流社會，依靠男人投資做品牌，直到今天的成功。
她能制作出美好的衣裙，可她丑陋強(qiáng)勢的內(nèi)心，已經(jīng)不堪縫補(bǔ)。說不上有多恨她，即使這三年她幾次把段沉逼得走投無路。他只是不想再那樣靠近她，他們不是正常的母子，保持距離是維持關(guān)系最好的選擇。
坐在房間的陽臺上，段沉百無聊賴地看著雜志，全是些美國的時事，他對這個國度無感，看什么都覺得興趣缺缺。
母親回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傭人做好了飯叫他。
段沉和母親坐在長長的餐桌兩頭，距離那樣遠(yuǎn)，遠(yuǎn)到段沉覺得自己說話可能都會有回聲。
安靜地吃完飯，段沉準(zhǔn)備回房。移開凳子，摩擦地面發(fā)出的刺耳聲音徹底劃破了母子之前的沉默。他還沒上樓，母親的筷子已經(jīng)甩到了地上。
“你給我站住?！?br/>
段沉已然習(xí)慣這樣的模式，回頭漠然地看著她，那樣精致的一張臉上，幾乎沒有什么歲月留下的痕跡，時光只在她臉上留下了成熟的余韻，對男人來說，她的吸引力也許是致命的?？勺鳛閮鹤?，他只覺得可悲。從小到大，他不曾從她身上得到任何溫暖。
“您有什么吩咐嗎？”段沉問。
“你知道我為什么叫你回來吧？”她上下打量，眼底有不屑也有不解。
“嗯?！倍纬咙c(diǎn)頭：“我不回來你就要告我，我能不回來嗎？”
母親嗤笑一聲：“你段沉?xí)挛腋婺?？你是為了袒護(hù)那個小姑娘吧？”
段沉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想不到我兒子還是個癡情種?！?br/>
被諷刺了的段沉也不甘示弱。他鄙夷地嗤了一聲：“你無法理解這種人類的感情。你這輩子知道愛人是什么感覺嗎？”他想了想又說：“當(dāng)年你為了得到推薦機(jī)會離開大山，能做出勾引有未婚妻的老師這種事，那時候你才多大？十八？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