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六渾大軍首戰(zhàn)失利、這兩日按兵不動，故而玉壁倒也無事，孝寬忙于加固城防，椒圖依舊烹茶讀書練劍、全然不把當(dāng)日之事放在心上；他一戰(zhàn)成名，已經(jīng)是大街小巷的談資了。我讀書回來，興奮地跟他描述著同窗們?nèi)绾蔚鼐囱鏊?、如何想拜他為師云云。他不緊不慢地沏茶，且聽了一會兒、便用手指重重敲了一下我的額頭，半笑著責(zé)怪道：“你這小孩兒、如此地愚笨，我蕭家的師門怎是那般隨意入得？”

    我被他訓(xùn)誡，嘟著嘴不再言語。

    “你且好好讀書習(xí)武，那賀六渾大軍還尚在城外呢，他這兩日既然蟄伏不出、定是有什么陰謀?！苯穲D轉(zhuǎn)而笑容和煦、調(diào)侃道：“……說不定再過幾日，還需你拯救千軍萬馬才是啊~”

    “別！千萬別！——公子自有膽識與計謀，還是饒了我吧……”我連忙擺手、苦笑著拒絕道，一想起之前的‘陰兵借糧’、差點被陀羅尼打殘了送去見官；毫無征兆地暗殺扈地于家的大老爺，夤夜逃出俞家鎮(zhèn)；來玉壁襄助韋孝寬、一開始就被扎了幾箭……想想真是一陣后怕啊，這蕭九可千萬別再折騰了。

    “蕭公子，你箭法如此厲害，也是獨孤郎所授么？”我緩過神來，一邊做功課一邊回憶著初戰(zhàn)的驚險瞬間，見他坐在一旁看書、心情尚且不錯，便又好奇問道。

    “是羊侃?！苯穲D放下書卷、嘴角含笑，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

    “晚日照空磯，采蓮承晚暉。

    風(fēng)起湖難度，蓮多采未稀。

    棹動芙蓉落，船移白鷺飛。

    和絲傍繞腕，菱角遠牽衣……”

    靖綏稍長、體魄已然強健了許多，梁帝賜了府邸予他，他便又從深宮里搬了出來，少了許多繁文縟節(jié)的束縛，于是縱馬四方游歷，這一夜行至衡州，正欲渡江南下，忽聽得江上似有旖旎婉轉(zhuǎn)的歌聲連綿不絕，細細品來、詞曲竟是兒時兄長們蕩舟采蓮時的偶作。循聲而望，只見江面上泊著兩艘大船、上面造起數(shù)間通梁水齋、以珠玉錦繢修飾，盛設(shè)帷屏，陳列歌姬舞女，對著水波置下酒宴，窮極奢靡。遠遠望去，江心燈火通明，大船豪侈瑰麗、船上人物似在海市蜃樓里一般。

    “此何人物？竟至如此奢侈？”椒圖向附近的漁夫問道。

    “公子不知，此云麾將軍設(shè)宴矣?！睗O夫答道。

    聽得竟是“云麾將軍”，靖綏不由得一陣拊掌大笑，不想居然能在此地與這位“長輩”相遇了；只是他往日所見過的將軍，或如獨孤郎、風(fēng)宇高曠，清猷映世；或如陳慶之、懷鴻鵠之志，善謀略，帶兵有方，深得眾心；這“云麾將軍”的名號，他兒時亦是時時聽兄長們提起的，都說他是沙場悍將、猛如老虎，如今靖綏所見卻是大相徑庭，全然一副世家浪蕩公子、富貴閑人所為。

    靖綏一時不解，又起了頑童之心，借了小舟便向江心劃去。

    只見宴席之上，年逾不惑的大將軍酒醉微醺、滿臉紅光；觥籌交錯間，和著曲子搖搖晃晃地唱著‘棹歌’：

    “泛樓船兮濟汾河，

    橫中流兮揚素波。

    簫鼓鳴兮發(fā)棹歌，

    歡樂極兮哀情多。

    少壯幾時兮——奈老何？！”

    靖綏見他身材魁偉、虎背熊腰，舉止豪氣、頗有大將之風(fēng)，歌聲亦不失壯麗慷慨之調(diào)，便想試他一試；于是偷了船上的燭火，潑了酒、點燃了船上的幔帳。

    沉醉于酒色之中的女婢、仆從、賓客，突然發(fā)覺船上起火、無不大驚之色，疾呼“救命”、“滅火——”立時急急逃竄、亂作一團；眼看船上大亂，靖綏一陣得意的哈哈大笑。

    云麾將軍倒是不以為意，舉樽對月、繼續(xù)飲酒，神色如常；忽而發(fā)覺珠簾后似有人影晃動，朗聲質(zhì)問道：“何人縱火、擾我酒興？”

    “在下蕭九，得聞羊祖忻將軍蓋世英雄，初涉江湖，特來掙個名聲?！闭Ｑ坶g、靖綏身形翩翩，已立于水齋之內(nèi)。

    “好輕功?！毖蛸┵繝栄凵裣?，贊道。只見眼前少年，月白色衣衫、欣長而立，燭光下分明一個俊朗磊落的身影。

    借著江風(fēng)，星火亦可熾烈灼灼，眨眼間、大火已將寶船吞沒了大半；好在岸上有官吏差役們即刻趕來接應(yīng)，那些歌姬賓客們雖受了驚嚇，性命倒也無虞。

    “將軍之名如雷貫耳，”靖綏望了望天邊，輕輕揮著紙扇、繼續(xù)道：“日出之前，若我將你擒住，便算是我蕭九贏了；自此江湖上便要傳出話來、‘羊祖忻將軍敗于蕭九之下！——’”少年折扇劍指、道：“將軍應(yīng)戰(zhàn)否？”

    羊侃輕蔑地“哼”了一下，眨眼便一躍而起、縱身在接應(yīng)而來的小舟上一點，便踏著江面疾走而去。

    靖綏亦緊追其后。大船頃刻“轟隆——”一聲巨響，便轟然傾頹。圍觀的漁夫、船家、仆從無不驚得瞠目結(jié)舌，一邊看著沉沒的大船心痛不已，一邊詫異著一老一少的奔命追逐。

    羊侃才飲過酒，此時突然一陣疾走、十分的口渴，便飛奔至岸邊找水，剛在一處村舍前“咕咕”飲下一瓢清水，靖綏的折扇便從空中劈來；他反身一躲，順手用半只葫蘆瓢與少年拆了三招，此時酒已醒了大半，不僅不覺得疲累、反而和少年斗得酣暢，大笑道：“好俊的輕功，我這般年紀(jì)的時侯，還遠不及你！”

    “將軍謬贊，蕭九甚樂！”少年眼疾手快、招法凌厲，躬身繞到羊侃背后、伸手便要點穴，羊侃早有防備、轉(zhuǎn)身一擒、險些將他擒??；靖綏急忙后撤一步，飛身躍到背后的大樹上緩口氣——論耐力，他尚不及這勇武的盛年男子。

    “哈哈，怎么、口出狂言的小兒，這會兒就沒力氣了？”羊侃知他漸處于劣勢，雙手叉腰、哈哈大笑起來。

    “嗬！——”少年陡然從大樹上消失、猛地從羊侃背后竄出，一掌劈來！好在羊侃反應(yīng)機敏，又與他僵持了十?dāng)?shù)招。

    “你是裝的？！”羊侃見他越發(fā)敏捷凌厲，驚疑道。

    “兵不厭詐！”夜色中，少年已是大汗淋漓，依舊不甘示弱、道。

    “好神俊的劍法，咦？——你是‘獨孤郎’的徒弟？！”羊侃見他雖以折扇作兵器，使的卻是劍法，看著十分眼熟，斗了幾十個回合、酒徹底醒了，這才恍然大悟。

    “羊?qū)④?，你若敗了，將小女許配與我如何？”靖綏眼見自己與羊侃漸成僵持，心下自是清楚、這盛年的神武將軍并不真心與他一個小孩兒較量，便帶著三分慧黠的笑意、調(diào)侃道。

    “你這小賊！不知好歹！本將今日便要生擒了你、好生替獨孤郎管教一番！”羊侃突然怒目圓睜，身法強悍、兇猛如虎，力道足足強了幾倍，靖綏只聽得耳邊掌風(fēng)凌厲、嗖嗖如刀催，一掌拍下去、自己身旁的石板便“砰！”的一聲被砸得粉碎！靖綏一驚，眼見大勢不好、連忙轉(zhuǎn)身逃跑，羊侃怒火正盛，一路狂追。

    羊侃諸子均好習(xí)武，頗有將門之風(fēng)；唯有十歲的幺女、乖巧聰慧，頗有班姬續(xù)史之姿，謝庭詠雪之態(tài)；雖是年幼、卻深得皇帝垂愛，一年前、已經(jīng)指給了小皇子作將來的正妃了。眼下聽到來歷不明的少年這般出言不遜，自然怒不可遏。

    靖綏一路躲閃、飛快奔走，想來越發(fā)覺得好笑。羊家唯一的小女兒，他兩年前是見過的。此時見羊侃并不用全力與他相斗，故意言語激他。

    天色已近拂曉，東方灰白，一老一少都拼盡全力在城外急速奔走，原本守城的士兵正在困乏，無不被眼前的奇景驚醒——少年不過十三、四歲，身法矯健如游魚、在城墻下焦急游走；羊侃將軍連聲大喝、使盡渾身解數(shù)，幾次差點捉住少年、奈何靖綏狡詐多變，幾次都脫身逃之夭夭，將軍氣得怒發(fā)沖冠、越發(fā)勇猛、誓要將他擒住不可。

    靖綏暗叫“不好”，知道羊侃是徹底發(fā)威了，再耗下去遲早被擒住一頓暴打，于是從懷中取了繩索，揚手拋向城樓、牢牢掛住垛口，急忙順著繩索向上飛奔，眨眼已躍上城樓。

    守城的士兵見他被羊?qū)④娮汾s、又沿著墻壁而上，只當(dāng)是梁上賊子、一起蜂擁而上，正要生擒，靖綏大喝一聲：“大膽！”怒目而視，瞬時一個跟斗、躍出丈遠。

    城墻下、羊侃亦窮追不舍，眼見少年躍上城樓，他便提氣縱身一躍，竟憑空在城墻上奔走、直上四丈高，追著少年左右橫行了七八步；落地又飛身撲出丈遠、正如山一般擋在靖綏眼前。

    靖綏大驚失色、從未見過輕功如此了得之人；他奮力一躍、先跳到那群兵卒之后——這守城的士兵雖多卻遠不及他的身法和機敏反應(yīng)，橫在二人中間幫不了羊侃反而成了累贅，故而靖綏隔著一大群烏壓壓的人頭向著羊侃得意一笑，轉(zhuǎn)身便要逃。

    羊侃卻不急著追趕，他穩(wěn)如磐石、用了五成內(nèi)力學(xué)著老虎的姿態(tài)仰天一吼！這一聲長吼，震得那群兵卒眼前金星亂冒，痛苦不堪地捂著耳朵、一個個腿腳發(fā)軟、跪在地上呻吟掙扎、不一會兒就吐得昏天黑地；靖綏亦是胸中一陣陣憋悶、步法凌亂顫悠，身子晃了幾下，掙扎著扶住城墻的垛子、居然沒倒。

    羊侃略微一驚，想不到這十幾歲的少年居然有這般渾厚內(nèi)力，于是急忙收住了“虎嘯功”、以免傷及無辜——再吼下去那少年倒還沒事，眼前這幫兵卒子怕是要大病一場嘍。

    靖綏靠著身后的墻垛子長舒了口氣，正要跑卻見羊侃大喝一聲、縱起一躍便跳過了那群人頭、直直朝著他抓撲而來！靖綏急忙側(cè)身一躲，只聽得一陣嘁里咔嚓的破碎之聲、卻見剛才自己身后的城墻磚已經(jīng)被羊侃一爪捏碎！

    “好厲害的琵琶鐵指功！”靖綏驚愕喊道、冷汗直流。

    昔年羊侃在北境為將，魏宣帝見他鐵浮屠一般的身軀、卻偏偏姓羊，于是就打趣著說他是披著虎皮的羊；靖綏聽七符提過這段軼事，此刻心道：這哪里是披著虎皮的羊，這分明是披著假羊皮的猛虎！要不是自己輕功好、就剛才那一抓，不殘廢也得骨折??！

    眼下前有悍將、后有兵卒陸續(xù)馳援，靖綏眼見不敵，于是定了定神、烏溜溜的眼珠一轉(zhuǎn)，再看那羊侃變換步法又要撲來、便身影一斜、如燕子低飛，伶俐輕巧地飛落到了城墻下；沖城墻上的兵將們燦然一笑，轉(zhuǎn)身便要遁走。

    羊侃亦縱身躍下、鐵塔一般的身軀“轟隆——”落地、聲如悶雷；追了十?dāng)?shù)丈遠，眼見靖綏過了泗橋便往城里跑去，城中街巷交錯、恐再難以追尋；情急之下、使盡渾身之力，將泗橋上立著的石人高高舉起，一把拋向靖綏！

    少年急忙躲避，八尺高的石人“轟隆——”一聲重重砸下，正攔住了他眼前的去路；緊接著、又是一個大石人朝他飛來，再一躲、唯一的岔路也被堵得死死的；街巷狹窄、兩個石人首腳相撞，竟然碰得粉碎。

    天已破曉。東方朝霞如火，光芒萬丈。

    少年一夜奔命，早已精疲力竭，眼下無處遁形、索性伸了伸懶腰，大笑一場、向著羊侃恭恭敬敬地作揖道：“云麾將軍神武，蕭九拜服?！闭Z罷、再深鞠一躬，搖著折扇，忽而凌空一點、便縱身飛上屋檐，就此瀟灑別過。

    “將軍，怎么不追了？”匆匆趕來的親兵和侍衛(wèi)們喘著粗氣急切問道。

    羊侃見那少年舉止不凡、頗有氣度，不似輕薄之人，思忖片刻、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哎呀！獨孤郎哪里還有別的徒弟？！他是蕭九，他是蕭九！——”

    “他是叫‘蕭九’啊，將軍……”兵將們不知所云，疑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