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回英國,”傅薇手里的水果刀都頓了一下。
付其譽的神色平靜。他像是一個溫和如春日暖江的存在,在他身上絲毫找不出任何傷痛和戾氣,連死亡的威脅從他皮膚上滑過的時候,都了無痕跡。
而如今,他依舊用這樣平和的語氣,告訴她,“我想回去看一看。大概是經(jīng)歷得多了,就連我父親,也沒有那么難以面對了。那邊的環(huán)境也很適合靜養(yǎng),現(xiàn)在的我就算不依靠他生活也毫無問題。我想試試看,也許我還會回來,但最好的情況是我能夠留在那里?!?br/>
雖然平和,卻從來不給聽的人有商榷的余地。溫和卻決絕。
傅薇知道動搖不了他的打算,靜靜地點了點頭:“準(zhǔn)備什么時候過去呢?我想送一送你?!?br/>
※※※
祁敘再次見到傅薇的時候,她的表情明顯比早上進醫(yī)院時要憂郁得多。高速公路上車流通暢,遠天浮現(xiàn)出純正的天藍色,漂浮過如紗衣般輕柔的白云。這樣的景色讓人平白地產(chǎn)生交談欲。
他的語氣不算好,沒頭沒尾地提了一句:“我找不到你心情不好的原因?!?br/>
傅薇正發(fā)著呆,聞聲抬起頭,面前隔著車玻璃是仿佛沒有盡頭的高速公路:“嗯?”其實……她也不清楚自己為什么心情不好。
她試著剖析:“付其譽說他出院之后要回去看他父親。”這樣說著,又不可避免地牽扯上一些她在很早已經(jīng)就該和他說的話,“嗯……其實,他是我小姨的兒子。雖然是繼子,但是他們感情很深?!?br/>
祁敘掌握著方向盤:“所以你們所謂的工作關(guān)系這是他認親活動的第一步?”
“也可以這么說……”傅薇也不知道該怎么解釋這其中的關(guān)系,太復(fù)雜了,外人根本難以理解,“我也覺得很神奇。我一直以為,在這個世界上,我再也找不到有親緣關(guān)系的人了?!?br/>
說著這句話的時候,那封被她封存在床頭柜抽屜里面的信件的模樣突然浮現(xiàn)在她腦海里,讓傅薇不由自主地全身一僵。
“你從來沒有提到過,你有一個小姨?!逼顢⑼蝗话櫫艘幌旅?。
在他的印象中,他以為傅薇從小就是一個在福利院長大的孤兒。如果有任何親屬的話,她根本不會被他父母領(lǐng)養(yǎng)。
祁敘突然發(fā)現(xiàn),對于她的過去,他居然一無所知。
而這是一個更加難以解釋的話題,傅薇不認為三言兩語能說得清楚她對小姨的復(fù)雜感情……而且,就連她自己都不能辨別得清。
仇恨嗎?根本沒有了,命運已經(jīng)待她太好,好得讓她幾乎覺得小姨的殘忍是另一種恩惠。這樣的恩惠甚至讓她產(chǎn)生一種類似報答的欲/望。
可是,幼年的那些黑暗歲月,那些寒冷和饑困,那些顛沛流離的歲月,都提醒著她,小姨是她童年里的那個惡魔。
她想著自己,又想起付其譽。兩種截然不同的不幸,同一個人在里面卻扮演了兩個徹底相反的角色。這樣的聯(lián)系讓她更加分辨不清楚那個笑容慈藹的中年女子,是不是那個年輕的小姨。
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太久,久遠到一切都不真切。
傅薇艱難地三兩句揭過:“你不了解的事情……有很多?!彼坏匾恍Γ澳悴粫詾?,你在這幾年里的參與度達到滿分,就可以連帶著過去的十幾年也一并了解了吧?”
祁敘不置可否,眉間依舊沒有舒緩的跡象。
對他來說,任何的不能掌控都是危險而讓人不能忍受的。尤其是,現(xiàn)在的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巨大的漏洞,卻絲毫沒有修補的辦法。
這讓他不能習(xí)慣。
傅薇展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側(cè)過身去揉了揉他僵硬的肩膀:“來日方長啊……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可以一件一件說給你聽。”
雖然有些事情,她還沒有準(zhǔn)備好,向他完完全全暴露那個灰暗的自己。
總要面對的。
傅薇揣著這些過往,揣著不知該不該跟祁敘提起周浴森的邀約的猶豫,又懷揣著對付其譽的同情和喟嘆,一路無話地發(fā)著呆。等到快到c市的時候才反應(yīng)過來,祁敘一直在往市外的方向開。
并且,他沒有去戚奶奶家,而是直接奔向了c市最大的醫(yī)院。
傅薇看到醫(yī)院的門牌,掩不住驚訝地看著祁敘:“怎么來了這里?”
祁敘解開傅薇的安全帶,打開車門:“戚奶奶住院了?!?br/>
傅薇下了車,小跑著跟上去:“什么時候的事!我怎么一點都不知道?”
“心臟病,幾個月前就查出來了。后來有所好轉(zhuǎn)就在家靜養(yǎng),最近又發(fā)作,才住了進來?!逼顢⒚鏌o表情地走在前面,似乎輕車熟路。
傅薇像是明白了什么:“……你前天,是不是有來過?”在酒店的時候,他突然神神秘秘出門,之后就杳無音訊。又沒有工作上的事,他在c市也沒有別的親密的朋友可以找,唯一的可能就是去找了戚奶奶。
祁敘輕描淡寫地點了點頭。
“你來做什么?”傅薇蹙起眉,像是自言自語一般,“你早知道戚奶奶病了的話,干嘛不告訴我,要自己一個人來?莫非……你是去奶奶家里之后,才發(fā)現(xiàn)的這回事?”
祁敘被猜中了心事,側(cè)眸看了她一眼。
傅薇推理到一半,越想越想不通:“你突然找奶奶做什么?還神神秘秘的,都不帶我一起去。”
“真的想知道?”祁敘突然停住了腳步,定下目光看著她。
“嗯啊?!备缔被卮鸬美硭?dāng)然。
祁敘的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感情,醫(yī)院門診大廳充足的光線倒映在他眼里,泛著微光,顯得冷冷清清:“我需要她們,來見證一些東西?!?br/>
傅薇的笑容一凝。兩個人突然一起沉默了下來。
在來往不息的病患和家屬的眼中,他們是與周邊格格不入的,兩個靜止的人。站在大廳的中間,沉默地看著彼此。
“你本來想……”傅薇捉著一絲不確定,沒有道破自己的猜測。但“見證”這個詞,已經(jīng)足夠她在心里百轉(zhuǎn)千回地揣摩一通了。
祁敘仿若不在意地一笑,攬住她的肩膀繼續(xù)往前走:“無所謂。殊途同歸的事,我不會在意過程?!?br/>
“……”傅薇一路無言地跟著他不緊不慢的步伐,內(nèi)心像是有一團糯米揉來揉去,讓她總是疙疙瘩瘩地過不去。
走到住院區(qū),還沒見到戚奶奶,卻見到了蹲在病房外的蓁蓁。
瘦小的個子,靠著墻壁蹲在門邊,任憑面前的護士蹲著醫(yī)療用品走來走去,坐著輪椅的阿婆從她面前路過,蓁蓁只是垂著頭,一動不動的,像是被老師罰站的小朋友。
傅薇認出蓁蓁來,快步走上去,在蓁蓁身邊蹲下來:“怎么了,不舒服嗎?”
蓁蓁半埋著頭。從傅薇的角度勉強能看到她臉上的青紫色,頭發(fā)也是亂糟糟的,像是被抓撓過的樣子。
蓁蓁只是沉默著蹲在那里,一動不動,也不回她的話,也沒有哭。
祁敘慢步走到她們倆身邊,挺拔的身姿站在蓁蓁的正前方,饒有興致地把雙手插進西褲口袋里,微微垂眸。忽然挑起眉,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有趣的事似的,低笑一聲:“打架了?”
蓁蓁慢慢抬起頭,嘴角的青紫比她臉上的那塊更加明顯,兩只大眼睛因為仰視著祁敘而顯得格外無辜又心虛。
她還是沒有說話。
傅薇看她的表情,心下也明白了七/八分,揉了揉蓁蓁的腦袋:“為什么打架?跟姐姐說,好不好?”語調(diào)溫柔。
蓁蓁聽到她的聲音狠狠地抿了抿唇,眼睛不自然地眨了好幾下,才撲簌簌地流下眼淚,把臟兮兮的臉蛋往傅薇的雪紡衫上埋。
孩子哭得傷心,傅薇也不能坐視不管,只好一手托住蓁蓁的后腦勺,一手把她攬進懷里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膀,安慰她:“怎么了?被同學(xué)欺負了?”
她這樣安慰了一會兒,又捧起蓁蓁的臉蛋來仔仔細細地看,小心地看著她的每一個傷口:“身上有沒有哪里傷著?”她牽起蓁蓁的手,試圖站起來,“走,帶你去檢查一下,留下什么傷就不好了。還有這里……都破相了,小姑娘家臉上留下什么疤痕,多不好?”
而蓁蓁只是倔強地蹲在原地,甚至到最后頑固地坐了下去,抿著唇,雖然憋得辛苦,眼淚卻還是流下來。
另一邊,祁敘看傅薇拿她沒轍,直接從傅薇手里接過蓁蓁,抱起她就往門診部走,目光嚴峻:“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瞞著奶奶?”
她這樣安慰了一會兒,又捧起蓁蓁的臉蛋來仔仔細細地看,小心地看著她的每一個傷口:“身上有沒有哪里傷著?”她牽起蓁蓁的手,試圖站起來,“走,帶你去檢查一下,留下什么傷就不好了。還有這里……都破相了,小姑娘家臉上留下什么疤痕,多不好?”
而蓁蓁只是倔強地蹲在原地,甚至到最后頑固地坐了下去,抿著唇,雖然憋得辛苦,眼淚卻還是流下來。
另一邊,祁敘看傅薇拿她沒轍,直接從傅薇手里接過蓁蓁,抱起她就往門診部走,目光嚴峻:“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瞞著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