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耀抓住夏初雪方才打理過的丹蔻指甲,語氣中略有不安:“我看還是不要了,和我回去吧?!?br/>
夏初雪仰頭望著堂耀,不知他為何又有此變,脫口即問:“主上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怎么又不行了?”
堂耀愣愣望著夏初雪,也不解釋,又想了一會兒,才道:“我就是擔(dān)心你。”
平日里夏初雪一直不施粉黛,清清淡淡,今日盛裝之下,竟是太過妍麗,美得不可方物,堂耀見過的美女何止無數(shù),竟然觀之仍是心神搖曳,尋常男子又怎能把持,因而又不想守那誓言。
事已至此,夏初雪也不做深究,眼珠轉(zhuǎn)了一轉(zhuǎn),和堂耀道:“那我再答應(yīng)主上一事,這樣可好?”
堂耀本是想嚴(yán)詞拒絕,但突然間撇到喜床上的吉服,心中靈動,面上卻仍是猶豫,似是極不情愿的道:“那好,我便守著諾言,你也不能說話不算?!?br/>
夏初雪笑笑,不知堂耀心中何想,稍歪著頭在一旁靜想。
略想了片刻,叩門之聲又是啵啵而響,夏初雪無時思考,只得胡亂點(diǎn)頭應(yīng)允。
堂耀見夏初雪點(diǎn)頭,才隱身消失。
墜兒推開房門,給夏初雪福了一福:“良辰已到,請姑娘出閣。”
青樓楚館之地雖然只是下九流的營生,但也有其自成的規(guī)矩。
但凡是小倌姑娘初夜,都是做尋常女兒家婚嫁稱呼,所謂出閣,自然就是待價而沽了。
夏初雪點(diǎn)了點(diǎn)頭,算是知道,將手放在墜兒手上,由她攙著走出房門。
她雖為仙體,但因是以魂體成仙,氣息曾有吐納不續(xù)之片刻,故而身體難免有些涼冷,
墜兒托著夏初雪右手,身子不禁抖了一抖,輕聲對夏初雪道:“姑娘的手好冷,可是穿得少了么?”
沒有解釋,夏初雪不言語,只是搖頭笑笑。
人界此時已是仲夏之交,夏初雪穿得又不算少,墜兒見夏初雪搖頭,便只當(dāng)她是有些許緊張,緊了緊握著夏初雪的手。
知她心中所想,夏初雪側(cè)過頭,對她感激的一笑。
傾城是座五層樓閣,每層樓閣高約一丈有余,巍巍矗立,儼如廣廈。
五層之中每層皆各有所用,雖整座樓閣以傾城為名,但每層皆有其獨(dú)自名字,清雅幽絕,堪堪為這濁世中的清流所在。
樓閣自一層以上,皆有一露天亭臺,造型別致,巧雅奪目。
春看吐蕊,夏納涼爽,秋憑欄賞月,冬立桿而詠梅。
自有數(shù)不盡的風(fēng)流瀟灑,良期佳話。
墜兒伴著夏初雪,自五樓群芳閣而下,朱釵玉環(huán)叮咚作響,施施然走向四層露天亭臺。
夏初雪頭上遮著軟紗紅綃喜蓋,由墜兒引著,坐于驚艷臺正中央的一把軟背靠椅之上。
驚艷臺此刻正由三層錦繡流蘇薄紗遮掩,只能見得人影幢幢,并不能看得真切面貌。
傾城樓下歡客如云,衣飾華貴,佩金戴玉,人潮涌動。
按理說夏初雪來此不足一天,除了傾城之中老鴇等幾人,并沒人見過她真實容貌,但因這傾城百年來能登得上這驚艷臺的女子,無不是天仙姿容,因此夏初雪雖然名尚未盛,所來捧場一睹的歡客,可卻并不見少。
戌時三刻,一聲瑤琴奏響,傾城樓前十六枚禮花應(yīng)聲燃放,煙火高高升于天際,照亮了洛陽城的半邊夜色。
人群中不住的歡呼喝彩之聲,人們雙目高懸,一時都仰望著天空中綻起的朵朵禮花,明紅亮紫艷綠橙黃。
十六枚禮花臨空尚未消散,一陣清脆鈴鐺聲響連成一片,叮鈴鈴煞是悅耳清心,人們隨聲看去,只見驚艷臺上幕簾應(yīng)鈴而開,六個丫鬟蓮步自中央各向左右移開,簾幕由兩旁散攏,垂掛在鳳頭翠玉鉤上。
這六個丫鬟身量高矮極盡相仿,都梳著盤花小髻,身著淺綠色湖紗,衣裙隨風(fēng)輕搖,宛若凌仙,掛畢幕簾,也不轉(zhuǎn)身,只輕移碎步,裊娜的向后退去,緩緩隱在樓臺之中。
六個丫鬟方自退去,立即有十名身著海藍(lán)色衣裙的高挑知客侍女提籃而出,籃子由各色鮮花扎成,不拘色彩一致,顏色多變幻化無邊。
十名知客侍女手提鮮花籃子走至驚艷臺邊,圍定臨空三面,只于正面留有一半丈大小空隙,纖纖玉手伸入鮮花藍(lán)中,玉指拈動,迎風(fēng)輕展玉臂。
人人踮腳望顧,指指點(diǎn)點(diǎn),徒自猜測藍(lán)中所裝何物。
柔風(fēng)四散之際,但聞得一陣花粉香氣,原來那知客侍女藍(lán)中,滿是盛著鮮花香脂,混合著香甜蜜粉,這般天然糅于清風(fēng)之中,進(jìn)入鼻息之際,自然別有一番銷魂意境,自然野趣。
琵琶之聲錚錚而起,弦音杳杳,竟是一曲有鳳來儀。
曲聲悠揚(yáng)婉轉(zhuǎn),撩動人心,此曲正奏到低回之處,只見傾國中一等丫鬟墜兒身著淡紅色蠶絲裙,現(xiàn)身驚艷臺中央,右手托著一珊瑚色玉桿,迎風(fēng)而立。
曲聲漸由低回而轉(zhuǎn),至于高揚(yáng)之處,墜兒斜身而動,走向驚艷臺正中座椅,右腕輕動之際,只用玉桿上下一挑,已將夏初雪頭上喜帕移到玉桿之上。
正在此時,一曲有鳳來儀奏到曲末,尾音輕捺,弦音絕止。
喧聲悄然而止,水落聞音。
真乃絕色。
風(fēng)卷樹葉零星而落,竟是無人顧目,只雙眼呆滯,盯盯仿若癡傻一般。
夏初雪雙眸平視,對人群注目視若不睹,穩(wěn)穩(wěn)坐在靠椅之上,眼神悠遠(yuǎn),不知眺目何處。
片刻寂靜之后,即是一片高呼喝喊之聲,人群騷動難平,雖然吉時未到,但都不自主的高舉雙手,等著被繡球砸到。
墜兒兩手合十相拍,即有兩名橙色衣衫丫鬟徐徐而至,墜兒將玉桿放入左面珊瑚盤中,從右面珊瑚盤中,取出金線寶珠嫣紅繡球。
墜兒揮一揮手,兩名橙色衣衫丫鬟微微躬身,退出驚艷臺。
墜兒慢慢走到夏初雪身旁,將繡球放在夏初雪手中,退到一旁,心中思量萬千。
今日這姑娘來到傾城自言賣身,她在此間已屆六年,再沒見過有誰容色冠絕如此,想想這般良質(zhì),也是浮萍之命,頗是感慨。
沒想這姑娘也真是不同一般,無論是哪家青樓,高價待沽首夜賣身的姑娘,都要來場詩酒風(fēng)流,莫不是調(diào)琴鼓瑟以文會賓,可如這位姑娘這般草率,只在下等青樓有聽說過,縱然青樓女子身份低賤,但是但凡是有一二才學(xué)者,都是不肯落了自家矜持端莊的。
連這傾城樓中見多識廣的老鴇,聽了夏初雪的要求,也是伸直了脖子,半天沒緩過神來。
夏初雪倒是不吝說明原因,直白簡練,賣身的既然是她,當(dāng)然要可著她高興而來。
老鴇未必信這話,但既然有錢賺,這白送來的買賣,依著老鴇的性子,是絕對不會推出去就是了。
這傾城樓中的姑娘,不消說名躁洛陽的那些正紅著的,單是八十八胭脂院中那些稍遜色的,也都是從小用銀子堆起來的,吃穿用度書本琴藝,哪一項都是要花錢的。
夏初雪這自愿送來的,在老鴇眼中,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肥鴨子,還是烤得皮薄肉嫩汁多味美的那類。
雖然明明知道可能是個大麻煩,但是無商不利,老鴇做的是皮肉買賣,自然更是不能錯過夏初雪這種凌仙佳質(zhì)。
何況夏初雪這拋球擇婿的簡單要求,也是太合老鴇心意,不用聯(lián)詩侍客,那要省下不少的紙張筆墨,雖說紙張筆墨花費(fèi)并不見多,可卻不如繡球可以反復(fù)利用,便是少了一層的好處,多了一分的用度。
因此老鴇雖也覺得夏初雪來歷不明大有可疑,但流水的銀子在她眼前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總不能打了水漂不去伸手接住,便即不迭的應(yīng)承下來,由著夏初雪說一不二。
過了半盞茶十分,夏初雪手中仍拿著墜兒遞過的繡球,不論有誰作何聲音,始終是不說一字,目光空遠(yuǎn),眺向東方。
靜待亥時一刻。
命格有言,亥時一刻,胯馬烏雅。
這命格平日里稀里糊涂,人界盛衰機(jī)要大事,卻是難能的算得明白。
果然正是亥時一刻。
夏初雪游目凝望,果然數(shù)十丈開外,人影綽綽,蹄聲得得。
踢云烏雅,身如黑綢,四蹄瑩白,足踏瑞雪。
只是要不是看到來者紫氣繚繞,夏初雪仍是不能相信,畢竟命格的名聲,實在太臭了。
烏雅良馬,夏初雪凝神想了想,似乎有些熟悉。
此獸及難登仙,一生奔跑勞碌沙場,加之顏色漆烏如墨,喜歡馴化這獸的仙眾,也實在難覓。
但是夏初雪覺得,其實烏雅馬,很耐看的。
想了一會兒,她仍沒有記起那熟悉的感覺來自何處,于是繼續(xù)想。
老鴇見夏初雪神色淡淡,面上無喜無樂,不知有何差錯,捏著裙角挨近夏初雪:“君語姑娘,吉時已經(jīng)到了,姑娘該扔繡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