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澤生病之后,岳飛每日入內(nèi)探望,隨軍醫(yī)士也為其治療,但終究其年近古稀,難以將息。
這一日岳飛與眾將入內(nèi)探病,發(fā)現(xiàn)宗澤趴于榻上,便問道:“恩師可是背部疼痛?”見宗澤點頭,岳飛連忙脫掉其上衣,袒露其背。
這一看,驚得眾人倒吸一口涼氣,只見宗澤背心處生出幼童拳頭大小的腫包,已經(jīng)烏青,在陽光下,锃然透亮,周圍黑氣已然要向外擴散。
岳飛見到這番情形,知道正如《宋史》中所記載一般:“澤前后請上還京二十余奏,每為潛善等所抑,憂憤成疾,疽發(fā)于背。諸將入問疾,澤矍然曰:‘吾以二帝蒙塵,積憤至此。汝等能殲敵,則我死無恨。’眾皆流涕曰:‘敢不盡力!’諸將出,澤嘆曰:‘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钊?,風雨晝晦。澤無一語及家事,但連呼‘過河’者三而薨?!?br/>
岳飛其實早在拜師宗澤時便敬重其為人,想要數(shù)次勸其激流勇退,但其雖有動搖,卻難以更改。于是便在無事之時,對著《圖經(jīng)本草》尋找些不為人所常用的藥草,以待宗澤病發(fā)之時所用。此時見宗澤背瘡,便知該是做決定的時候,雖然他并非學醫(yī)出身,但后世習武之人,多少有些醫(yī)藥知識存于心中,他自然也不例外。但他也知道,宗澤之毒瘡若是放到現(xiàn)代,只需一極為簡單的外科手術(shù),再輔以抗生素一類藥物消炎便可痊愈。但放到宋代,卻成為一件難事,先不說無菌的環(huán)境,就單單開刀一事,便足以讓普通人疼得發(fā)瘋,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關(guān)圣帝君那般非人的毅力。再說術(shù)后消毒,消炎鎮(zhèn)痛的藥物,此時都是天方夜譚。因此他一直都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該為宗澤實行手術(shù)。
但看眼前情形,只怕若再不治療,只怕宗澤身體更加虛弱,到時真的病入膏肓,那就神仙難救了。想到這里,岳飛咬咬牙說道:“如今恩師背生惡疽,尋常手段已是難治,學生有一辦法,只是太過危險,恐恩師忍受不住。因此不敢動手?!?br/>
宗澤苦笑道:“老夫憂憤成疾,已然時日無多,便是死在你的手中,卻也免去老夫病痛。你且放手施為,生死有命,若老夫闖不過此關(guān),也是天意如此!”眾將默然,岳飛點頭退出準備手術(shù)用具。
這時宗澤之子宗穎也跟隨而出,面帶焦急地問道:“鵬舉,此次你有幾成把握?”
岳飛沉思片刻說道:“三成。但若不醫(yī)治,則恩師最多只得月余光景?!?br/>
宗穎聞言如遭雷擊,良久之后才顫抖著說道:“鵬舉,老父待你視若己出,便是我也有所不如,此次老父遭難,性命全交于你手,萬請救其一命!”說罷倒身便拜。
岳飛連忙將宗穎扶起,說道:“兄長之言,鵬舉如何不知?若是能以鵬舉之身代恩師受難,也當含笑而往。但此次恩師之劫非比尋常,鵬舉不忍恩師就此而去,故而斗膽要向閻羅處搶得恩師性命而歸。至于成與不成,鵬舉不敢妄言,但請兄長相信,鵬舉定會竭盡所能!”
宗穎于是無奈含淚點頭。片刻之后,岳飛將一應(yīng)物器準備就緒,又返入堂中,吩咐人于堂內(nèi)生起數(shù)個火爐,皆滾以開水。而后對眾將說道:“諸位將軍,鵬舉知大家心憂恩師,然鵬舉動手之時,不宜人多,還請留下四名力大者助鵬舉成事,其余人等,還請出外等候。無論屋中有何動靜,都不得擅入,若是有人誤闖,害了恩師,岳某定殺之!”而后又對宗穎說道:“兄長也留于此地助我?!北妼⒂滞蜃跐?,見其點頭,于是一同退出,只留下張憲、牛皋、孔彥威、權(quán)邦彥并宗穎五人。
此時岳飛拉過兩架屏風,置于門口,又對五人說道:“速去洗凈臉面雙手,換過新衣再來?!蔽迦艘懒疃ァ?br/>
待五人走后,岳飛將屏風圍住門口,又將窗戶閉緊,于室內(nèi)點起蒼術(shù)和艾草。片刻之后,五人回來,岳飛從包裹中取出麻繩、一大塊銀片、還有數(shù)丈白帛,以及自己的龍鱗匕首,皆放入沸水鍋中熬煮。而后來到宗澤面前道:“恩師明鑒,此次乃鵬舉行不得已之法,將以匕首破恩師之背,將疽中之毒血盡去,再以刀剜盡傷處腐肉,再以藥草敷之。但此舉無異于當年關(guān)圣刮骨療毒,然恩師年老,卻不知能否挺過此關(guān),方才兄長問我,也只言有三成可救得恩師性命。但若是不治,則恩師命止得月余。因此還請恩師示下,鵬舉該當如何?”
一旁五人聽到岳飛說到整個過程,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孔彥威顫抖著問道:“莫非再無其他辦法可行?”岳飛搖頭道:“除此之外,再無他法!”
看到眾人都看向自己,宗澤笑道:“背生此疽,晝夜難眠,便是多上月余,又能如何?三成機會已然不少,當年此城外鵬舉便救得我性命,能夠癡活這許多年,老夫已是萬幸,便是死于此處,也不算早夭。況且我等從軍之人,沙場之上,更是無數(shù)次險死還生,哪如今日這般。若是老夫時運不濟,過不得此關(guān),則諸位當繼承老夫之志,殲敵復國,老夫死而無憾矣!”眾人無不垂淚默然。
眼看諸物熬煮時間已經(jīng)差不多,岳飛便說道:“將恩師綁于長凳之上,使其手臂雙腿皆不能動,權(quán)、孔二位將軍,請按住恩師雙臂,牛皋、張憲,你二人按住恩師雙腿,千萬莫要使其掙脫,否則刀鋒走偏,恐害了恩師性命?!彼娜它c頭,于是撈起麻繩將宗澤緊縛于長凳上,并依言將其按住,使之不能動彈。
岳飛又對宗穎說道:“兄長以白巾塞入恩師齒間,防其吃痛咬傷舌頭,請務(wù)必塞緊。鵬舉動刀之時,請兄長時時注意恩師情況,若有危急,則立即出聲,同時注意為我擦汗,以防落入恩師傷口處?!弊诜f也點頭稱是。
安頓好了五人,岳飛以開水凈過雙手,又撈出自己的匕首,盆中白帛劃出數(shù)十塊尺許見方的布塊,擰干之后放到自己身邊已經(jīng)消過毒的盤中備用。又將準備好的蒲黃、黃連、蒲公英粉末也放在一旁備用。凈手后拿起龍鱗匕首問道:“恩師可準備好了?”
宗澤笑道:“老夫嘗聞當年華佗為關(guān)圣療毒,乃以刀刮骨,悉悉有聲。帳上帳下見者,皆掩面失色。惟關(guān)圣飲酒食肉,談笑弈棋,全無痛苦之色。不知今日老夫能否效當年關(guān)圣,鵬舉且放手施為?!痹里w點頭,命宗穎將布巾塞入宗澤口中,平復一下心情,便手起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