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清月，蝦膜陵下，露始白。
爹娶姨娘入門已有半年，婚前竟不知姨娘不能生育，如今，也漸漸從恩愛夫妻變成枕邊客。
家里的日子每況愈下，一日，姨娘趁爹外出，拉著我的胳膊，一路把我送到平康坊，我看不出姨娘的神情，直至老鴇出來，她才掛起那嫵媚的笑臉，同老鴇討價還價。
她拉我到胡同口，“家里養(yǎng)活不了你，只能留你弟弟一個男丁，以后的日子如何，自求多福吧。你，也別怪姨娘?！闭f完，便頭也不回的匆匆在巷口里消失了。
這半年的貧賤夫妻生活也已讓姨娘憔悴了些，好在她卻對爹十分容忍，或許她也是想好好和爹過日子的?？傊@是我最后一次見她。
那一日晚上，老鴇叼著煙斗，用她抹著濃妝的眼睛盯著我打量，“妓女和雞有什么區(qū)別？”
我沒敢開口說話。
“妓女有手有嘴有臉，雞只能被吃。想做什么樣的妓女，全把握在你自個手里，想舒舒服服的，門都沒有。”
“是”我用微弱的聲音應(yīng)道。我懂得，在這姹紫嫣紅的精致里，妓女也有屬于妓女的階層網(wǎng)，做人，總要爭氣。
可奈何，我蠢的一塌糊涂。
明兒就是中秋了，我已來平康里足一年了，可唱彈歌舞的資質(zhì)卻是一眾倒數(shù)，后天我便滿12歲了，若還是這樣，自己也不敢想等著我的會是什么。
黃昏，小鶯姐讓我去后院挑擔(dān)水來，或許也是對我失望才差使我開始做苦力了。
我挑來滿兩擔(dān)水，卻不料腳底一滑，摔了個踉蹌。
“可有恙”，院里傳來一個好聽的男聲，帶有成熟男子特有的雄渾與溫柔。
我抬眼望去，是一個有著書生氣的高挑男人，眉眼如星月般深邃好看，他朝我走來，舉止間又多了幾分溫柔。
“出血了，得好好上些藥，免的留疤”。他輕抬著我的胳膊說道。
“是”，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應(yīng)答。
“你是這兒的歌徒吧，真巧了，我正要來教你們一段時間?！彼α诵?。
我不自覺的抬起頭望向他，塵世在朦朧的光線里瞬間安靜。能常常見他，心里只覺高興。
第二日，身為老師的他，很快發(fā)現(xiàn)了我的愚笨。
晚間下學(xué)，他把我留下來。他把門窗小心關(guān)上，擦了擦他那把不菲的琵琶。
白天早已傳開他多么的厲害，面對我這樣的沒天分的笨蛋，該是生氣了吧。不生氣才奇怪呢！
“坐”。他清脆利落的說。
“從前，我為一個大人物彈琵琶，沒用撥子，只用五指，彈了一首《火鳳》，從此，便揚(yáng)了名?！彼麚u了搖頭，輕笑一聲。
“世間百般皆是情，你可懂？把琵琶視若生命，用你的指尖去感受他的溫度……”他閉起了眼，一首《火鳳》繞梁，我第一次真正體會到音樂的魅力。
“做一個癡情人，你可愿意？”他說罷，便甩袖離開。
他不要答案，他肯教我，就已知答案。
在此后的一年里，我將全部的精力都用來感悟琵琶的彈奏藝術(shù)，同樣只用五指彈，彈到手指流血化膿，卻不覺悲痛。
仍是中秋，平康坊正籌備一個王爺?shù)难缦酶枧渤闪艘槐娗锬锏难壑形?，我懂得，老鴇一派會選小鶯姐，而他，或許會選我或許不會。
最終，選了小鶯姐做琵琶歌女。
“你覺得你能行嗎？”他問。
“我能行，我所流的血留的淚不會辜負(fù)我，但我不求得名利，一生只與琵琶為伴，不得便不活，足矣。”
“哦，不得便不活，我年輕時好像也說過這話來著?！彼粗遥巴砩?，待她們表演完，你自且上場，王爺不會過問節(jié)目里有沒有你，記住，定要討得王爺?shù)南矚g——彈《火鳳》吧，王爺會喜歡。”
晚間，如他所言，在一眾人的驚詫里，我獨(dú)自登了那百尺瑤臺，《火鳳》獨(dú)舞。
落幕，王爺徐徐望向我，“賞”，伴著這一聲響亮的認(rèn)可，王爺身旁的一眾人也都為我喝彩起來。之后，老鴇、秋娘也都作出了欽佩的表情。
這年中秋過后，我十三歲。
十三學(xué)得琵琶成，名數(shù)教坊第一部。
只是因他。
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shù)。
他已離開了，或許是去云游四海，或許，在哪一個地方謀了個小官職，此后，我再也沒聽過關(guān)于他的傳言。
后來，我才知道，他彈《火鳳》的那個大人物，是皇上。
中秋那夜的王爺，也只是皇上私訪人間打的名頭。
他把畢生絕學(xué)都教與了我。
那日初見，如此溫柔、被我一遍遍憶起的“有恙否”，在他在的日子里，我卻不曾珍惜。
所謂愛一個人，所謂驚艷，是否正是如此呢？
或許我依舊不懂什么是愛，只是這般念念不忘的，只他一個人。這般溫柔待我的，這般癡傻的，只他一人。
時光催人老，弟走從軍阿姨死，老大嫁作商人婦。
一日，見一船游行仕人經(jīng)此地，一時興起，便交代了此生所遇籌知己。
夜深忽夢少年，夢啼妝淚紅闌干。
公子碎碎念:山海難平。能遇見，便已不甚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