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你收留我一個晚上,好不好?
容城的冬天,溫暖潮濕。白天倒還不覺得冷,到了晚上,才能覺出一股子濕冷來。那種能滲透到人骨子里的濕冷,跟北方那種干冷完全不同。
何逸飛在睡夢之中,被大力的捶門聲驚醒。
是的,捶。來人急促得連門鈴都沒有按,直接捶上了門。
“誰呀?大半夜的。”他嘟噥著披衣起床,不悅的去開門。
門剛一打開,就迎進(jìn)了一室的寒冷和霜氣,他不禁打了個寒噤。這才發(fā)現(xiàn)桑妤穿著單薄的大衣,瑟瑟發(fā)抖的站在門外,兩只眼睛紅腫著,臉色蒼白如紙,披頭散發(fā)著,像是女鬼。
何逸飛大吃一驚,“桑桑?”
他的視線落到她身邊的行李箱上,“你怎么……?”這個時候,她不是應(yīng)該在意大利,和阿臻一起嗎?
桑妤凍得嘴唇發(fā)紫,連聲音都發(fā)不出來。她的神思有些恍惚,像是一個迷了路的孩子,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一樣。
“外面冷,趕緊進(jìn)來。”何逸飛忙讓開身子,等她走進(jìn)了屋子,才替她把行李箱拿了進(jìn)來,然后關(guān)上了門。
他把空調(diào)暖氣開到最大,又給她倒了一杯熱水,“來,喝杯熱水暖暖身子。”
桑妤坐在沙發(fā)里,握著那杯熱水,眸光有些發(fā)直,身體,卻僵冷得筆直。
何逸飛在她對面坐下來,細(xì)細(xì)的打量她,擔(dān)憂的問:“桑桑,出什么事了?”
桑妤這才把茫然的視線投向他,她唇色青冷,神色凄苦。她定定的看著他,半響,才聲音干冷苦澀的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沒頭沒腦的一句,讓何逸飛愣了一下。他的心思迅速的活動起來。她從意大利回來,又是這副表情,難道,她已經(jīng)知道阿臻的病情了?
可是,阿臻沒給他電話啊,而且之前叮囑過他,不經(jīng)過他的同意,決不能讓桑妤知道內(nèi)情。所以,他定了定神,故作不解道:“知道什么?”
桑妤眸子直直的,“容臻和宋婉心有個孩子的事?!?br/>
原來是這個。何逸飛松了一口氣。
他釋然的表情落入桑妤的眼中,卻別有一番意味。她的心一抽,盯著他:“你早就知道,對不對?”
“我……”何逸飛斟酌著,尋思怎樣回答才不會太傷她的心?!吧ID懵犖艺f,我也是才知道不久……”
“你果然知道!”桑妤打斷他的話,臉上布滿失望之色,“原來你們都知道,就只有我一個人蒙在鼓里?!彼嘈χ牡??!澳銈兌疾m著我,把我像一個傻子一樣的瞞著。我真傻,自己的丈夫和別的女人早就有了孩子,身邊的人都知道了,我居然是最后一個才知道的。”如果不是她這次突然去了意大利,他們還要瞞她多久?她還要當(dāng)多久的傻子?
“不是的,桑桑,”何逸飛不忍看她這樣難過的表情,于是急急的道:“我真的是才知道不久,阿臻也是。我們并不是有意要瞞你的,只是怕你一時接受不了,所以才先瞞著你的……”
桑妤凄楚的看著他,“瞞得了一時,又瞞得了一世嗎?”
何逸飛張了張嘴,頹然道:“阿臻說,他會找個合適的時機(jī)跟你說的……”
“合適的時機(jī)?”桑妤諷刺的笑了起來,“他的合適時機(jī),就是帶著他的情人和孩子一起去國外度假,然后被我逮了個正著嗎?為什么?為什么你們都這么殘忍?我做錯了什么?你們要這樣的對我?”
何逸飛吃了一驚:“你說,宋婉心和容易,也在意大利?”
桑妤嘲諷的看他,“怎么,你不知道嗎?你不是跟他們一起去的意大利嗎?”
“當(dāng)然不是?!焙我蒿w否認(rèn),“我和阿臻過去,是有事要辦。后來辦完了事,我就回來了,我不知道宋婉心帶著孩子也去了意大利。”
桑妤不說話,眼睛通紅。她連夜坐飛機(jī)回了國內(nèi),哭了一路,眼淚都哭腫了。
“桑桑,”看著她這個樣子,何逸飛很心疼。他走過去,蹲在她的身邊,安慰道:“你相信我,我并不是存心要瞞著你的。容易的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阿臻跟我說過,他原本打算把孩子接回來之后,就送宋婉心回美國的。他這次去意大利,真是有別的事要辦,宋婉心一定是在他不知情的情況飛過去的,我們并不是故意要傷害你的……”
桑妤呆呆的坐在那兒,神情木然,像一朵失去了水分的干花,枯萎,憔悴,這樣的她,看得何逸飛的心一縮一縮的疼?!吧I!?br/>
桑妤忽然撲進(jìn)他的懷里,放聲大哭?!昂我蒿w,我心里好難受,好難受……”
像是有人用鈍鈍的刀子在一下一下的割著,那種痛,緩慢而又沉重,每一下,都清晰的傳遍了全身,讓人銘心刻骨,痛得無法自持。
“我知道,我知道。”何逸飛下意識的抱緊了她,澀澀道:“我都知道?!?br/>
他輕輕的拍著她的后背,像是哄著一個丟失了糖果的孩子。他能理解她的心情。一夜之間,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深愛的人和別的女人居然有個孩子,這個打擊,換了誰都承受不住。更何況,還是在意外撞破的情況下。
他嘆了口氣,道:“哭吧,痛痛快快的哭出來,把你心里的委屈,難過,怨恨,通通都哭出來,哭完了,好好睡一覺,把這一切不愉快的事情都忘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桑妤哽咽得不能自已。
她怎么可能忘得掉?她是那么的愛容臻,愛到深入骨髓,愛得沒了自我,因為愛,她變得患得患失,變得多愁善感,變得害怕失去。所以盡管知道他和宋婉心的事,她依然裝作毫不計較的樣子,大度的翻過這一頁。
原本以為,過去的,真的就已經(jīng)過去了,可哪里知道,這一切其實都只是她的一廂情愿,而他們兩個人,則一直都在藕斷絲連呢?他們早就有了一個孩子,他卻瞞著她,他甚至還要把那個孩子接回容家,卻沒有問過她的意見,那么在他心里,她到底算什么?那些言猶在耳的甜言蜜語和情話,那些信誓旦旦的保證和承諾,真的只是一時的謊言嗎?哄住她,就是為了讓他的私生子順利的進(jìn)入容家?
桑妤不敢再想下去。越想,她的心里就越寒。原本她以為,經(jīng)歷過這么多事情之后,他們兩個早已深入彼此的骨髓,可現(xiàn)實卻給了她一個結(jié)結(jié)實實的嘴巴子,所有的一切都表明,她不過是在自作多情自以為是,她其實,從來都不曾真正的了解過他。
換句話說,她其實,從未走進(jìn)過他的內(nèi)心,所以,她根本不曾真正的懂過他!
這是多么的可笑啊。而她,又是多么的悲哀啊。
她想起有一次在床上她問他,“容臻,你愛我嗎?”
可他是怎么回答的?他說:“我這不是正在愛你么。”
原來,他所謂的愛,就是做ai。而她,不過就是他的一件泄yu工具而已。正主兒不在的日子,她是他排遣寂寞的用具,當(dāng)正主兒歸來,并且?guī)Щ貋硭麄兊膬鹤訒r,她這個工具,也就沒有了可以利用的價值。
所以,他才會那么干脆利落的讓她吃緊急避孕藥。所以,他才會迫不及待的趕她走。所以,他才會毫無感情毫不顧忌她的情緒的對她說,那是他的兒子。甚至在她從意大利離開后的這十幾個小時內(nèi),連個電話都沒有。
可她之前為什么沒有發(fā)現(xiàn),他竟然是這么一個無情冷血的男人?
桑妤,你真是記吃不記打,才會栽倒在一個又一個渣男的身上。一念至此,她的眼淚簌簌的往下掉。
冷,她覺得好冷。她渾身發(fā)抖,全身都像墮入冰窖當(dāng)中。仿佛連空調(diào)都失去了作用。
何逸飛擁著她,深切的感受到了自她身上傳來的,那股從骨子里散發(fā)出來的絕望和悲涼。
“桑桑?!彼麊≈ぷ樱噲D說些什么來安慰她。
可桑妤已打斷了他。
她緩緩地從他懷里起身,疲倦的道,“我累了。何逸飛,你收留我一個晚上,好不好?”
他怔怔的看她,“當(dāng)然,好?!?br/>
然后他去臥室,把自己的被子收拾了出來,給她換上新的床單被子。
他出來的時候,她還坐在沙發(fā)里,手里握著那杯已經(jīng)沒有了熱氣的水,神情呆滯,木然,仿佛已沒有了靈魂。
他嘆了口氣,走過去,“要不,你先去洗個熱水澡?”坐了這么久的飛機(jī),這么冷,她又穿得這么單薄,擁著她時,他差點以為自己擁著一塊冰。
“???什么?”她茫然的抬起頭。
他重復(fù)了一遍,她這才點頭,“哦。”然后緩慢的往臥室走。
“箱子?!彼m時的把行李箱拖給她,她的換洗衣物都在里面。
“謝謝?!彼偷偷恼f了一聲,進(jìn)屋,將門關(guān)上。
她帶走了一身的寒氣,也仿佛隔絕了整個世界。
何逸飛怔怔的站在門外,良久,才喟嘆一聲,走到陽臺給容臻打電話:“阿臻,桑桑在我這里?!彼崖曇魤旱煤艿停粫r看一眼浴室的方向,怕被桑妤看到。
那頭半響無聲,就在他以為電話有問題時,那邊才傳來低低的暗啞的聲音,“哦?!倍潭痰囊粋€字,聽不出來情緒和內(nèi)容。
何逸飛忍不住問,“你到底怎么回事?宋婉心怎么會去的意大利?還有孩子的事,她都知道了。你怎么還讓她一個人回國了?”
那頭頓了片刻,才道:“我明天的飛機(jī),回去后再跟你解釋?!?br/>
“那好吧,”何逸飛只好無奈收線。
正要掛斷電話時,容臻又低低說了一句:“她,拜托你了。好好照顧她。”
然后,聽筒里傳來了嘟嘟聲。
何逸飛又怔了怔。
這一夜,他睡在沙發(fā)上,極不踏實。不時起身走到臥室的門口側(cè)耳傾聽里面的動靜。老實說,他真擔(dān)心桑妤會做傻事,畢竟剛剛她的樣子是那么的傷心絕望,萬一想不開,做出什么愚蠢的舉動呢?
想到這里,他不禁打了個寒噤,下意識敲了敲門,揚(yáng)聲道:“桑桑,你你,還好嗎?”
里面半響無聲。
何逸飛心里一緊,忍不住拍起了門?!吧I??”
就在他猶豫著要不要去拿備用鑰匙時,門忽然被打開了。桑妤穿著一襲睡袍出現(xiàn)在門口,披散著長發(fā),幽幽的道:“有事嗎?”
冰藍(lán)色的真絲睡袍襯得她的膚色更加蒼白如雪,她眸光幽深,神色也很憔悴,但她看起來很平靜,他下意識松了口氣,道:“沒事。”
她面無表情的把門關(guān)上。
他回到沙發(fā)里,把客廳的燈關(guān)掉,只留一盞小夜燈。空調(diào)暖氣開得很足,呼呼的噴出熱氣,又蓋著厚厚的被子,倒也不覺得冷。但不知為何,他始終無法成眠。翻來覆去的,腦子里一直閃現(xiàn)桑妤穿著睡袍蒼白著臉幽幽的站在門口的樣子,總感覺似乎只要一陣風(fēng),她就能隨風(fēng)吹走一樣。
于是,又起身,鬼使神差的踮著腳走到臥室門口,側(cè)著耳朵聽里面的動靜。
里面很安靜,聽不出有什么異樣。他只得重新回到沙發(fā)里。
如此這般,反復(fù)幾次,直到快天亮?xí)r分,他才擋不住濃濃的困意,沉沉睡去。
一覺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墻上的指針顯示已經(jīng)是上午九點。
客廳里靜悄悄的。臥室的門依然關(guān)著。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識奔過去,敲了敲門,問:“桑桑,你起床了嗎?”
回應(yīng)他的,是一室的寂靜。
他心里一沉,握住門把,用力一扭。
沒有打開。門被她從里面反鎖了。
他心里一慌,下意識拍起了門:“桑桑,桑桑你在不在?桑桑……”
依然沒有動靜。他的心頭涌上不好的預(yù)感。
忙不迭的取來備用鑰匙,他急急的去開門。
因為慌亂,他的手顫抖著,插了半天,才把鑰匙插進(jìn)了孔里。
桑桑,不要有事!千萬不要有事。他在心里不停的祈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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