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一頓，釋全信徹底服了，縮成一團(tuán)，問什么答什么。
“二龜山有多少人？”郭弘問道。
“我?guī)煾笇⒍赐ズ衅呤宜念^領(lǐng)都收服了，在二龜山修建石窟，要修煉神通，到時候普渡大家伙兒一起成佛。二龜山寨后山就是石窟，邊上有以前僧人留下的蘭若，前朝法難時被毀了，如今修繕一新，師父和師兄弟三十多人如今住在里面。”
蘭若是梵文，意思是森林，一般指森林中修佛者靜修的房舍，在唐代指民間私造的修行場所及四方游僧落腳之所。
武宗滅佛關(guān)閉大部分佛寺，拆毀招提、蘭若四萬多所。
大中皇帝繼位后，佛門漸漸恢復(fù)元氣，但也只是在大城中重建官寺，像二龜山這座沒有被官府承認(rèn)的蘭若野寺還顧及不上。
義真等人就是看中這里荒僻，便讓洞庭諸寨出人，將蘭若修繕一番暫居。
自古就沒有寺廟的名字叫蘭若，倒是有般若寺之類的，蘭若就是山中野寺，后來發(fā)展到泛指寺廟，如果百姓稱之為蘭若寺，其實就是無名寺，事實上聶小倩故事中的蘭若寺也是這個意思。
郭弘從山賊這里竟然也漲了點姿勢。
史綜一聽便問道：“二龜山如今可有賊人？”
“有，有，就是二龜寨。山上的是山寨，老幼一千兩百多人，湖邊還有個水寨，有八百多人，自從洞庭四雄跟郭家軍走了以后，二龜山在洞庭湖也算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寨。大寨主金眼太歲楊虎、二寨主白扇子王義掌管陸寨，三寨主苦頭魚孟童子掌管水寨……”
釋全信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什么情況都交待了，這二龜山的山民結(jié)寨自保，與湖邊連成一片，入則為民出則為匪，造反是不敢的，但時常兼職打家劫舍，搶劫過往船只。
他們出身貧苦，受到官府鼓勵在湖邊墾荒，也按時交稅，所以官軍雖然早知道情況，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洞庭湖中號稱七十二寨，大部分都是這種情況。
只有湖心易守難攻的地方，才會有整日打家劫舍的慣匪盤踞。
“不結(jié)寨就會被別人搶。”呂志真知道這一帶的情況，慨嘆一聲。
史綜又問道：“還有什么情況？我們會把你押回岳州，如果有隱瞞，一旦查出來決不輕饒！”
釋全信急忙賠笑道：“小的不敢，官爺想知道什么我都說！”他已經(jīng)看出史綜是官家出身。
“那好，你把在義真身邊的重要人物都說出來！”
“二師兄釋全義武功最高，其他就是洞庭各水寨的頭領(lǐng)，都帶了手下來參拜，今日是無遮大會，怕是有四五千人，晚上楊寨主說要設(shè)宴款待不醉不歸。”
眾人交換了一下眼色。
“還有師兄弟們都很好色，那寨中有個石牢，已經(jīng)關(guān)了好幾個搶來的，都是進(jìn)香的大家閨秀，最近家屬張揚開來，圣安寺的方丈據(jù)說很頭疼。”
史綜得知義真的聲勢，建議回岳州向李遠(yuǎn)稟報，調(diào)集官軍圍剿。
郭弘在呂煜耳邊低語幾句，呂煜點頭道：“那就麻煩史捕盜親自回去一趟，把抓到的兩個和尚送給舅父審問，你手下這些人也一并帶走吧?！?br/>
史綜抱拳道：“呂三郎，你們是要留下？”
呂煜道：“我們這些人都精通武藝，準(zhǔn)備去附近監(jiān)視，一旦寨中有什么異動也可以派人傳信給你們?！?br/>
史綜看了一眼云玄素五個彪悍的隨從，點頭道：“如此有勞各位，史某告辭?！?br/>
他帶領(lǐng)手下押著釋全信返回岳州。
呂煜見人已經(jīng)走遠(yuǎn)，說道：“師弟要我把官府的人支走，到底什么意思？”
郭弘笑道：“自然是怕夜長夢多，他們今晚設(shè)宴說是不醉不歸，必定防御松懈，我們半夜殺進(jìn)去活擒義真！”
“好，擒賊先擒王！”何瓊拍手稱贊。
云玄素遲疑道：“既然剛才抓住的山賊說洞庭湖各家頭領(lǐng)匯聚此處，其中不乏武功高強的，義真本人也十分難纏，這樣沖進(jìn)去會不會太冒失？”
呂煜道：“我輩輕俠好義一往無前，求的是心中暢快，行的是蕩氣回腸，如果瞻前顧后還不如回家歇著。”
云玄素臉色赧然道：“只是恐怕人手不足，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郭弘笑道：“云師姐，當(dāng)然不是硬來，我等可以如此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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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
一座大山寨背靠山脊而建，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寨墻上有人手執(zhí)弓箭巡邏，戒備森嚴(yán)。
山寨中燈火通明。
寨子里有三百多間房屋，都是依山而建，高地錯落，有石道或木梯相連，最大的一塊平地是聚義廳前的教場，一般是練兵的地方，今日作為會場。
正中央點燃篝火，眾人都圍坐在四周，身后高處插著火把，有兩個大漢在火邊角抵為戲，各處都有猜拳行令的，也有不少人喝彩助威，場面十分熱鬧。
義真和各山寨頭領(lǐng)推杯換盞，他的弟子也在下面吃肉喝酒。
雞子山頭領(lǐng)胡大用哈哈笑道：“大師，我聽佛家都是吃素的，怎么各位一點不忌諱？”
義真不語。
身旁的釋全義笑著答道：“佛家只戒葷，有道是佛子不得食五辛,也就是大蒜、茖蔥（薤）、慈蔥（大蔥）、蘭蔥（小蒜）、興渠（印度菜，中國沒有）這些。至于肉食是因梁武帝提倡，也只有中土部分僧眾秉持，我?guī)煾高@一派是可以吃肉喝酒的?！?br/>
這和尚有文化。
旁邊二龜山寨主王義連忙恭維道：“大師是北方多寶佛應(yīng)身，自然不用管梁武帝那一套?！?br/>
應(yīng)身又稱化身，就是佛陀為度化眾生，在人間顯現(xiàn)的各種化身，釋迦摩尼的佛像就是應(yīng)身佛，到唐朝中國最有名的應(yīng)身是陳后主的皇后蕭觀音，南海觀音的形象就是根據(jù)她造的。
后來五代時還有一位布袋和尚是彌勒佛應(yīng)身，更加有名，就是后世彌勒佛像大腹便便笑口常開的樣子，原本的彌勒佛是豎三世如來中的未來佛，寶相莊嚴(yán)，在很多寺廟的大雄寶殿中能看到。
王寨主雖然恭維義真，其實他也不知道對方自稱的北方多寶佛是那位佛祖。
大寨主楊虎也不明白，他心直口快，當(dāng)即問道：“北方多寶佛？”
釋全義雙掌合十答道：“這位佛祖廟中的塑像諸位都見過，我們?nèi)缃裥拊斓氖呃锬俏慌抽T天王像就是佛祖的化身?！?br/>
“原來是多聞天王，小師傅這么說我等就明白了?！睏罨⒐Φ馈?br/>
酒宴繼續(xù)進(jìn)行，寨門外一個和尚背著布袋到了。
守門的看不真切，問道：“可是釋全信師父？”
和尚答道：“快快開門，晚了師父要怪罪?！?br/>
山寨大門打開。
和尚走進(jìn)去，一個僧人迎上來問道：“三師兄，怎么回來這么晚？”
“路上遇到豹子，受了點傷?！?br/>
“呀，師兄的脖子被抓傷了，怪不得聽嗓音怪怪的?！?br/>
和尚說：“你去稟報師父，我直接去蘭若寺，為師父準(zhǔn)備洞房，過一個時辰就好了?！?br/>
僧人應(yīng)聲去了。
旁邊山寨的人想幫忙拿布袋，和尚搖頭道：“里面的人不重，你只管帶路就是。”
那人打著火把在前面走，他們一路繞過聚義廳會場來到后山。
道路兩旁還有不少院落內(nèi)點著火把。
這些人家很窮，買不起蠟燭。
今日是山寨的節(jié)日，若是平常，到晚上周圍就是一片黑暗。
還有一些孩子隔著柴門偷看，婦人們將他們拉走，似乎有些畏懼和尚。
穿過這片住宅區(qū)便是后山峽谷，前方已經(jīng)能看到石窟大佛，在月光下顯得靜謐神秘。
不遠(yuǎn)處就是蘭若寺，白墻綠瓦，雖然不如大寺壯觀，卻也十分賞心悅目，與山寨中那些簡陋的土房相比，真是天上地下。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王石頭。大師，怎么不走了？你的臉！你的臉！”
和尚的臉正在變化，慢慢跟王石頭有幾分相似，他看看左右無人，抬手一掌，山賊應(yīng)聲倒下。
他提著人走到一顆樹后，片刻之后，王石頭走了出來。
當(dāng)然，他就是郭弘。
舉著火把等了一刻鐘，山中樹林里走來幾人，為首的卻是釋全信的模樣。
他們互相微微點頭，郭弘把袋子交給扮作釋全信的曹守真。
二人往里面走，云玄素、呂煜等人暗中尾隨。
蘭若寺里有四名僧人值守，其他人都去參加酒宴了。
這幾個僧人的武功都不弱，跟少林僧慧定相差仿佛。
但可惜遇到高出他們一個層次的云玄素等人，而且還是背后偷襲，結(jié)果可想而知。
“這老賊果然讓人準(zhǔn)備了洞房，郭師弟，要不你就委屈一下化妝成白牡丹，來個出其不意？”云玄素打趣道。
郭弘笑道：“那也行，不過我還需要出去一趟，找一個人?！?br/>
曹守真問道：“有必要冒險嗎？”
郭弘道：“義真武功高強，如果我們圍不住他，至少不能讓這里的山賊幫忙！”
“放把火就是了。”何瓊道。
郭弘搖頭：“都是貧苦人家，不得已當(dāng)了賊，其實不是壞人，要是一把火燒過去，只怕要死很多?！?br/>
云玄素也點頭道：“山火無情，到時候我們自己恐怕也會被困住，還是要想其他辦法。”
郭弘扮作王石頭的樣子，舉著火把回到剛才路過的那片民居。
他剛才已經(jīng)追問出地方，直接到一處院落前停下，拍門道：“二叔在嗎？”
“你的聲音怎么有點不對？不會是遇到什么猛獸了吧，怎么身上這么臟，衣服都破了？”這聲音似乎是個老者。
由于時間倉促，郭弘的口音模仿得并不是很像，所以假裝受傷。
易容比較簡單，但說話聲音和習(xí)慣就需要長期揣摩，才能達(dá)到以假亂真到地步。
“對，我遇到熊瞎子，傷了喉嚨?！?br/>
“找我何事？”
黑暗中走出一個老者，打扮像個老漁翁，他背有些駝，頭上戴著個斗笠，看不清面容。
“能不能進(jìn)去說？”
老者點了點頭，背著手往里走。
進(jìn)入屋內(nèi)，郭弘反手把門帶上。
他臉上開始變化，恢復(fù)本來面目，露出一臉白斑。
無相功是可以隱藏白斑的。
老者渾身戒備，低聲喝道：“你是什么人？為何混入此地？”
郭弘一拱手，說道：“前輩可是馱山鰲王仲猛？晚輩是衡山派劉真人門下弟子郭上灶，因義真設(shè)計謀害岳州刺史的千金，便追查到這里，我這里有一個口信。”
“可是劉泰讓你來的？”
“不錯，泰叔是晚輩易容、口技、水性、弓箭、陷阱、拳腳、養(yǎng)鴿子、打獵、刀術(shù)、道術(shù)方面的師父?！?br/>
老翁聽得有些暈，感覺好像有重復(fù)？
他點頭道：“老朽跟阿泰當(dāng)年在洞庭湖上并稱雙雄，一直誰都不服誰，這么多年不見倒是怪想的?！?br/>
郭弘聽劉泰提起過，這位二十年前在洞庭水盜中也是一方豪杰，與劉泰一蛟一鰲，江湖人稱“八百里洞庭龜蛇二將”，兩人一直相斗，也有點惺惺相惜的意思。
“老泥鰍還記得我？”
“泰叔曾囑咐晚輩路過洞庭，如果見到前輩就一定要問聲還堪戰(zhàn)否？”
王仲猛哈哈大笑，隨即咳嗽起來，搖頭說道：“老了老了，不服不行，阿泰如今怎樣？”
“泰叔受過一次傷，身子也不太好?！?br/>
“哎，想當(dāng)年我們兩個意氣奮發(fā)，后來他跟劉真人去了衡山，只剩下老朽我一人在這里苦熬……你們是想抓義真？這家伙武功很高，你們來了多少人？”
郭弘略微遲疑，還是回答道：“除了晚輩，還有幾個好手，只對付義真一人應(yīng)該沒問題，我等想在官軍來之前抓住義真。”
王仲猛問道：“是不是滅了義真這幫和尚，官軍就不會來？”
郭弘點頭道：“我們中有李太守的外甥，如果抓住義真，就不必攻打山寨。我們本來準(zhǔn)備等義真回蘭若寺就集中全力猛攻，并在山寨后布設(shè)陷阱阻斷援軍，如果前輩能幫忙，會容易許多?！?br/>
王仲猛搖頭道：“義真和他的弟子有三十多人，個個武藝高強，只怕你們反而會被圍住?！?br/>
“還請前輩指點！”
王仲猛道：“他生性好淫，今晚說要洞房花燭，一會酒宴散了這廝必然會回蘭若寺，到時老朽設(shè)計攔住他的弟子，你們要速戰(zhàn)速決一舉拿下！
“這老禿驢來到我洞庭就胡作非為，劫來不少官宦女眷供其淫樂，將來他拍拍屁股回長安，這些黑鍋都要我們二龜山背！老朽早就想宰了他，但這廝是密宗四義，武功著實了得，到洞庭不久就欺上門來，打傷老朽立威，要不是我那個侄子王義求情，估計他當(dāng)時會殺了我。這一掌之仇老朽刻骨銘心，今日正好報了！”
郭弘道謝，取出一個藥丸遞給王仲猛，說道：“還請前輩想辦法讓義真服了這個藥丸?！?br/>
“有什么作用？”
“可以讓人產(chǎn)生幻覺，但份量很輕難以察覺，這樣到時候我等更容易下手捉拿！”
他也沒想過在酒中下軟骨散之類的迷藥，與會的都是江湖中人，有很多積年老賊，這種把戲很容易被看破。
兩人商議已定，便分頭行事。
郭弘?yún)R合等在遠(yuǎn)處的曹守真，二人一溜小跑回到后山。
郭弘說道：“師兄，你在附近找個高處看著，如果義真一個人回來就不必管，如果他帶的弟子超過兩人，便用暗號報訊?！?br/>
他并沒有完全相信王仲猛，所以留了一手，讓師兄在這里查探，如果情況不對，也可以放棄埋伏馬上撤離。
曹守真點頭，潛入暗處不見了身影。
郭弘自己返回尋找呂煜等人，在蘭若寺張網(wǎng)以待。
……
山寨內(nèi)的聚會正熱鬧，義真悄悄起身。
他還沒喝醉，只是略帶微醺走入暗中。
一名僧人起身跟了上去，義真聽到腳步聲回頭一看，是自己的弟子釋全義。
釋全義說道：“師尊，不可如此急色，眾位頭領(lǐng)都在，讓人看到有失高僧風(fēng)范！”
義真點頭道：“說得有理，為師是去如廁?！?br/>
這時龜山寨的二頭領(lǐng)王義過來，見了釋全義笑道：“怎么一個人在這里，走，走，回去接著喝！”
義真不久返回座位，王義舉杯說道：“今日盛會三喜臨門，一是佛像完工，二來無遮大會圓滿，三來大師洞房花燭，娶個美貌的小娘子。來，來，來，咱們一起干了這杯！”
義真端起酒杯，覺得酒水略有渾濁，也沒在意。
這里是山寨內(nèi)部，自己子弟眾多，應(yīng)該沒人敢下毒，但他還是用無名指上帶著的銀戒指碰了一下，發(fā)現(xiàn)沒有變色，就一飲而盡。
“大師，我這里也有寶貝送給你！”雞子山胡大用湊了過來，將一個藥丸奉上。
“這是何物？”旁邊釋全義冷著臉問道。
“嘿嘿，是那種讓人一振雄風(fēng)的丹藥，上次劫了艘江南的客船，里面商人當(dāng)成寶貝來買命，俺老~胡一看卻也是稀罕物件，今日正好借花獻(xiàn)佛?！?br/>
義真聽了一笑，抬手接過來聞了聞，然后剝開封蠟試毒，片刻之后一骨碌咽了下去。
“大師老當(dāng)益壯，今晚那個什么什么……”胡大用叫道。
“龍筋虎猛！”旁邊他的軍師盧經(jīng)補了一句。
哈哈哈哈！
義真開懷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