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就見下方無邊無際的山巒叢林中，有一股薄薄的黑霧，緩慢地彌散開來。
這股霧氣是如此淡薄，以至于置身其中的鳥獸，還沒有一個察覺到異常。
霧氣還沒有彌漫到遠處的白虎山寨。在那寨子里，連片的竹樓無聲佇立，燈火都已熄滅，寨民們都沉浸在夢鄉(xiāng)之中。
其中一棟竹樓的上層，許笑飛也睡著了。
他睡得不太|安穩(wěn)，眉心微微蹙起，呼吸也有些急促。
他夢見了一頭白虎，弓起背脊，充滿敵意地攔在洞穴前，虎瞳亮得駭人。他取出一支肉靈芝，向白虎求取棲身之處。
那好像是他自己，又好像……是另一個很像自己的人？
“他”的身邊還跟著一個孩子，安安靜靜地站著。目光追隨著“他”，似是依戀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夢境消散，他的呼吸也漸漸平緩，陷入了安恬的深眠。
咦，難道時辰還早？
第二天許笑飛醒來時，先望了眼窗外。天空晦暗，還有層遮蔽視野的霧氣。
“許兄，吵醒你了嗎？”剛剛推門而入的榮瀚帶點歉意地道。
竹樓的樓上有里外兩間，許笑飛睡在里間，榮瀚則從外門進來。
他還攙扶著魏玄風，讓魏玄風的一條胳膊搭在他肩上。兩個人都是一身酒氣。
“無妨無妨，”許笑飛道，“也是該起床的時候了?！?br/>
他下了床，穿起衣物，又道：“榮兄，你們倆該不會喝酒喝到現(xiàn)在吧？趕快躺下歇息?！?br/>
昨夜慶功宴散了之后，榮瀚還想再喝，帶了酒和小菜，就和魏玄風兩人一道出去了。
許笑飛沒有去，他身上還有傷。
“不知不覺就喝到現(xiàn)在。”榮瀚道，“若不是魏兄倒了，還能再喝下去。”
說話間，他扶著魏玄風，輕輕把人放平在床上，除去外衣和鞋襪。
許笑飛看著這一幕，有些無言。
魏大哥的酒量在他們?nèi)齻€里的確是最差的，眼下也醉得不輕。
不過，昨晚他跟榮兄出去喝酒，正是個勸解寬慰心中抑郁的友人的好時機，怎么他還是第一個喝倒了？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榮瀚安頓好魏玄風，自己也在另一張床上躺了下來，又像是記起什么似地說：“我回來時，大娘正在烙餅，許兄你下樓去剛好趕得上吃早飯?！?br/>
許笑飛走下樓梯，果真聞見一股香味兒。
他頓時發(fā)覺自己餓了。
主人家的少年熱情地招呼他坐下，大娘則趕忙給他倒了碗熱茶，夾了三塊烙餅給他。
許笑飛失過憶，童年往事都已忘卻，對自家父母也沒有了印象。
在這兒他卻覺得像在家里一般。他和兩人邊吃邊聊，都是些家長里短的瑣事。
“哐——”
一陣隱隱約約的鑼聲，忽然從外面飄來。
“哐，哐，哐?！?br/>
鑼聲轉(zhuǎn)急。
少年打斷話頭，道：“是族長召集大伙兒，有大事要說！”
白虎的事剛剛了結(jié)，又有什么大事要說？
許笑飛心中好奇，也去湊熱鬧，跟少年一道來到了村頭曠地。
曠地上，有人正執(zhí)著一面銅鑼敲個不停。寨民們?nèi)齼蓛傻鼐圩饕欢选?br/>
不一會兒，鑼聲止息。
兩鬢斑斑的老族長，目光先是在人堆里掃了一圈，然后高聲道：“今天有兩件事要和鄉(xiāng)親們說。第一件事，千葉草田已經(jīng)連續(xù)好幾日遭了竊賊，昨夜又被偷了不少。大家多留意些，一旦抓住竊賊，重重有賞！”
下面一片嘩然。白虎寨有結(jié)界防護，守衛(wèi)嚴密，又處于深山，極少有小偷光顧。莫非是內(nèi)鬼么？
“第二件事，”老族長等寨民的議論聲停下，才繼續(xù)說道，“大伙兒都看到霧氣了吧？不錯，是迷蹤霧。按照舊例，從今天起直到霧散，寨門關閉，任何人不得離開山寨?！?br/>
迷蹤霧，那是什么？
許笑飛連忙問身旁的少年。原來這也是個傳統(tǒng)了，祭祀之后，時而會有的一種天象。
據(jù)說到了這霧最為濃重之時，非但伸手不見五指，而且身處其中，還會心神恍惚，最終魂魄像蠟燭一樣消融。
還好，這迷蹤霧往常三五天便會散去。白虎寨又有守護結(jié)界，無需憂慮。
看來要在這白虎寨里困上幾天了，許笑飛心想。他原本打算等魏榮兩人酒醒之后，就一道離去。
到了傍晚，兩個酒鬼才懶洋洋地起身。聽了許笑飛的話，都有些吃驚。
他們出了竹樓，極目望去。早上還是淡淡一層霧氣，才過半日，就已變得濃郁陰沉。
商量之后，三人一致決定在寨子里多宿幾天，等霧散了再走。
既然三五天就會散去，又何必要冒險？
當晚，夜色深沉。
睡在床榻上的許笑飛，忽的睜開了眼睛。
一聲蒼涼的虎嘯，不知來處地在他心底響起。
他的神色變得茫然。雙眸中的靈動，也漸漸化作呆滯。
隨后，漆黑的瞳仁里，綻射出碧綠的毫光。
他陡然坐起身來。下一瞬間，從窗口飛掠而出。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響，仿若一個幽靈。
好靜的夜，好黑的天空，連一顆星星都沒有。
“去，快去……”
有個聲音在心底誘導著他。
他循著那聲音的指示，一路疾飛，來到寨子深處，一間房門緊閉的木屋前。
而后一腳踹開了屋門。
他先是看到兩個人：族長，還有另一個似乎在村里德高望重的長者，都背對著他，跪在香案前，虔誠祈禱著什么。
聞見聲響，兩個人都吃驚地轉(zhuǎn)過頭來。
煙氣裊裊，屋子里彌漫著一股嗆人的檀香味。香案上的數(shù)十根蠟燭結(jié)成了復雜的陣勢，最中央擺著一束不知何人的頭發(fā)。
燭火雖明亮，卻透著一股陰邪之氣。那兩人逆光的蒼老臉龐，也詭秘得如同鬼影。
許笑飛的神色無喜無怒，他根本沒將這兩人放在眼中。他一步踏出，越了過去，而后揮劍。
囂狂的劍氣，如巨浪回旋，一瞬間攪碎了香案上所有的物事。
燭光盡皆熄滅。那束發(fā)絲也成了齏粉。
“你做什么？！”
兩人這才回過神來，又驚又怒地道。白虎寨人人修習刀法，兩位老者自不例外。許笑飛能一擊得手，只不過是由于他們年紀太老，反應已變得遲緩。
但他們的刀法依然犀利。
兩柄磨礪多年的利刃都出了鞘，寒光森森，紛紛向許笑飛劈砍而去。
暴烈狂猛，毫不留情。
許笑飛已不再是他們的客人！
榮瀚和魏玄風趕到時，許笑飛已被村民重重包圍。
他身上遍布刀傷，血透重衣。一臉漠然，且戰(zhàn)且退。
夜色之中，他的雙眸閃爍著獸類的碧光。
“你這小子，又做了什么？！”魏玄風氣得怒吼一聲。手底下卻一劍劈出，替他擋開了七八道刀風。
“許兄，快醒醒，你又被迷了神志！”榮瀚也加入進來，一邊大聲道。
這還沒隔一天，想不到許笑飛又惹出了事來……他被白虎種下的馭魂術，看來并未消散，但那白虎不是已經(jīng)死了么？白虎一死，馭魂術也該失效才對呀！
魏榮兩人，心底都閃現(xiàn)出這個念頭。
不過現(xiàn)在最要緊的，是先護住許笑飛這家伙。他若是真的犯下涉及人命的大錯，也等救下以后再說。
有他們兩人援助，許笑飛緩過勁來，從包圍圈中脫身而走。他徑直飛向山寨的正門。
一頭白虎，靜靜等候在那里。
漂浮在暗夜中的一雙虎瞳，仿佛點著鬼火的燈籠。
白虎寨已經(jīng)張起了結(jié)界，攔阻了霧氣的漫入。但從內(nèi)突破，本就比從外界闖入簡單得多。
許笑飛的身形快若閃電，毫不停頓地沖出了結(jié)界。
寨子外的霧氣已經(jīng)很濃了。白虎身畔，霧氣卻自動避開，似也畏懼這高貴威嚴的獸王。
走。
白虎發(fā)出無聲的號令，雙翼一揚?？耧L拔地而起，將它巨大的身軀托上高空。
許笑飛亦步亦趨地跟上，乖順得像一具木偶。
眨眼間，魏榮兩人也追了上來，緊緊地綴在后面。
至于那些沒有正經(jīng)學過遁術的寨民們，哪里追得上他們幾人的速度。
飛了好一會兒，白虎和許笑飛降下云頭，鉆入了前方山腳下的一處巖洞。
這地方并非沈驚瀾兩人借宿的洞穴。白虎是一方山神，棲身之所自然不止一處。
巖洞里潮濕而幽暗，空間極大。犬牙交錯的石鐘乳和石筍上下相接，遮擋視線，望過去就如迷宮一般。
白虎極為熟悉地形，領著許笑飛左繞右轉(zhuǎn)。許笑飛又遵循指示，不時地施展擾亂追蹤的術法。很快，他們便將后面兩人暫時甩脫。
白虎領著許笑飛踏入一處狹小空間，機關忽然發(fā)動，巨石悄無聲息地移動，將這處空間封閉起來。
密室里不見光亮，唯見白虎一身緞子似的皮毛，閃爍著微光。
許笑飛低著頭，垂著手，站在一邊。
他已經(jīng)沒有了自我意識，淪為了白虎的奴仆。
滴答，滴答，細微的滴水聲在密室里不懈地響。
忽然間，他身子一震，眼神也隨之一變，眼底的碧色全然消退。
他又清醒了過來。
什么地方？……這是，怎么回事？
心思轉(zhuǎn)動之際，他手里已凝出了微微透明的雪白虛刃。吞吐劍芒的尖端，一瞬間就筆直地指向了白虎。他的戰(zhàn)斗素養(yǎng)，向來不錯。
面對他如臨大敵的目光，白虎連一動都沒有動。就算許笑飛一劍刺下，它似乎都不會躲閃。
它極其沉靜，沉靜得近乎麻木。
它只張了張口，發(fā)出的卻不是雄渾虎吼，而是人言：“且慢動手，有話對你說?！?br/>
許笑飛雙眸瞪大，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聽出了這個嗓音！
“陸……陸兄？”
“是我?！卑谆⒌?。它龐大的身軀漸漸波動扭曲，有若水波蕩漾，隨后，幻化出了陸之楓的身影。那似乎只是一個幻象……氣息不曾變化，依舊是屬于神獸白虎的威嚴氣息。
陸之楓道：“時間緊迫，長話短說。我找你來是有事相求?！?br/>
“什么事？”許笑飛茫然，“你又怎會變成這副模樣？”
“我被騙了，成為了獻祭給這頭白虎的血食，”陸之楓平平靜靜地道，“這頭白虎本為此方山神，為了鎮(zhèn)壓地底的兇獸夜魘，耗費了大量神力，自身瀕臨消散，只有依靠著我族的血肉獻祭，才能茍活。我已無法回復人身，卻也不想讓這它如愿，我壓制了它的魂魄，讓它無法與我的肉身融合。要不了多久，這白虎山神就會徹底消亡。地底的夜魘察覺到了它的衰弱，奮力掙扎出世，便會有這迷蹤霧產(chǎn)生。好了，”他一口氣說完，又正色瞧向許笑飛，“我雖告訴你這些，此事卻與你們無關。引你出來，便是要催你和榮兄他們快走。你們是被無辜牽連，迷蹤霧已經(jīng)越發(fā)濃郁，再不走就來不及了！白虎寨的結(jié)界，根本撐不了幾天?！?br/>
他這番話包含了太多東西，許笑飛一時間來不及反應。
他只能先揪住最后一句，問道：“那些寨民們你不管了嗎？你不打算告知他們？”
陸之楓話外的意思，竟似是如此。
“他們？”陸之楓嘴角一扯，像是笑了笑，“他們早已知道了，不用我告知。和他們的恩怨，你們走后我自會處理。”
他雖笑著，眼底卻是一點笑意都沒有，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
“方才我操縱你打破的那個陣勢……”他低低緩緩，仿佛自言自語般地道，“那個陣勢，是族長他老人家親手布下，意欲扼殺我的魂魄……我能感知到。若你不摧毀它，不出五天我的魂魄就會煙消云散，不入輪回，白虎山神便能趁機掌控我的肉身?！?br/>
許笑飛徹底明白了過來。
原來這就是獵殺白虎，和一夜飛升的真相。他又想起他先前在藏蹤塔里偷窺到的情景，陸之楓帶著鮮果和花枝，在陸之椴的塑像前溫柔低語。既然真相如此，那豈不是、豈不是……
“你……”
許笑飛從來不是個笨嘴拙舌的人，但一時間，他竟不知道說什么好。
什么樣安慰的話語，在陸之楓面前，都太蒼白了些。
“走吧?！标懼畻饔值溃皹s兄他們很快就會找到這里。我以白虎之身護送你們離開這片山林，白虎的力量雖然衰弱，但還有殘余的威能，可以逼開迷蹤霧。他們?nèi)羰怯X得奇怪，稍后你對他們說，你已將我收做了靈寵?！?br/>
許笑飛沒有回應，他心頭猶豫。
他能感覺到——陸之楓已經(jīng)沒有了生念，他是一心求死！
他也想拉著白虎寨的所有寨民一道去死嗎？
回想起在他失魂之際被他毀掉的那座陣勢，陣勢間透著的陰邪之氣，還有擺在中央的烏黑發(fā)絲，那原來是陸之楓的發(fā)絲……許笑飛心底一寒，好狠，那族長好冷酷的心，好果決的手段！據(jù)說迷蹤霧不止出現(xiàn)過一次，這種手段，只怕也是白虎寨的族長世代流傳下來的。
但是，應該不是所有人都有過錯的……至少這真相，陸之楓以前并不知曉，招待他們過夜的那少年也不知曉，恐怕所有一心一意與白虎廝殺的戰(zhàn)士們都不知曉。他們其實也是無辜之人啊。
許笑飛卻又不知道如何去勸。
陸之楓只怕已入了迷障，能想起他們這些朋友來，催他們快走，已是很不容易了。捫心自問，自己遇上這種事，還不知道要如何瘋癲！
如果我，無知無覺地親手殺了小墨……
如果我，發(fā)覺親近的人們，一心要讓我魂飛魄散……
我會變成什么樣子？
許笑飛不敢、也不愿再想下去。
陸之楓的身影消失了，他又變回了身軀龐大的白虎。
它邁了兩步，越過許笑飛身側(cè)，見許笑飛站在原地，腳步不動，又回首望他：“你不肯？”
許笑飛道：“我……我只是想起了招待我們落腳的那孩子，他說起你來，眼睛發(fā)亮，一副憧憬的模樣。還有那位大娘，她做的烙餅可真是好吃……”
陸之楓變回白虎后，就沒有了表情，虎目里的情緒也無法分辨，它聽了這話，似是微微一怔，陷入了沉默。
許笑飛將他的反應看在眼中，又道：“我懂得你的處境，也明白你的想法。你這么決定，無人能苛責你。不過，這件事或許還有別的辦法，我雖力量微薄，也會竭力幫你！”
“幫我？”陸之楓嗤笑一聲，“你又能幫我做什么？”
“幫你，斬除夜魘，消滅根源！”許笑飛在剛才短短一刻，就已想出了答案，朗聲道，“消除了禍端，這傳統(tǒng)也自然斷絕，往后再也不會有人落入陷阱。迷蹤霧消散后，白虎寨亦會解除門禁，那時候你想找誰報仇，都能尋到機會，我絕不攔著你?！?br/>
“你想得倒是容易，”陸之楓嘆息一聲，“以你我之力，哪怕再加上小榮和那位魏兄的力量，也不會是夜魘的對手！”
他原本還很堅決，不知不覺間，卻順著許笑飛的話說了下去。因為許笑飛似是無意，又似是有意地提到，如果這么做，就能讓這吃人的傳統(tǒng)徹底斷絕。他最恨的就是這個先祖流傳下來的傳說，害了陸之椴，害了他，將來，還會害死一代又一代的后輩……
集我們幾人之力，也不是對手么？
許笑飛聽得出，陸之楓說的是真話。藏在寬大袍袖里的手，悄然攥緊。
他早已不是第一次察覺到自己的無力。
我太弱小了，如果我足夠強大，許多事便不必對著無奈嘆息了……就算削減壽命，我也想擁有強大的力量?。?br/>
他壓抑心緒，開口道：“我可以傳書回去，求師門派人過來?！?br/>
“逍遙派？”陸之楓搖頭，“趕不上了。白虎寨的結(jié)界，支撐不了幾日。也就是這個緣故，老族長才會急于對我的魂魄下手?！?br/>
他的語氣已變得冷靜。
片刻后他又道：“榮兄他們正往這里趕來，很快就會發(fā)現(xiàn)這里，我們走。”
許笑飛也感知到了兩個好友愈來愈近的氣息。
難道就這樣放棄么？
他雙眉蹙起。他不甘心……這么多人的性命，就真的漠視不管了嗎？
他急切地思索著辦法。
到底怎樣才能破得了這個局，需要怎樣的力量，才足夠破局？
啊。
他輕呼一聲，眼前忽然浮現(xiàn)出兩個人的身影。他們很可能還滯留在山間。
他對這兩人的力量，尤其是那個在水中沐浴、和自己長得很相像的男人的力量，印象極為深刻！
那么浩大的威勢，是他生平僅見。就連他拜見逍遙派掌門時，都沒有感知到這樣摧枯拉朽、無可抗拒的壓制力。
那個人應該足以對付夜魘了。
許笑飛自然也沒有忘記，他們是魔教中人，而自己卻身處正道，正是立場相對。他真能請動他們出手嗎？
沒有把握，一點把握都沒有。自己送上門去，還可能有生命危險。
但是……許笑飛想起昨天他們放過了自己。而另一個人，也算是“老熟人”了，屢次相見，雖然常常刀兵相向，卻沒有真的對自己動過殺手，甚至還救過自己一命。他對這個人，也有一種莫名的、不知從何而來的親近感。
他決定一試。
“轟”
封閉的石門外，魏榮兩人好像已在運使術法，準備強闖進來。
石塊搖搖欲墜。
趁這最后的機會，許笑飛忽然向陸之楓問道：“你可曾在山里見過兩人，其中一個長得很像我，面帶病容，另一個年少些，常穿著一襲白衣？你若見過，可知道他們住在何處？”
“你想向他們求助？”陸之楓會過意來，又猶疑道，“那兩人是魔道身份，境界深不可測，你如何請得動？”
“總要試一試才知道！”許笑飛笑了笑，“就給我一次機會，如何？”
他雙目灼灼，滿含期待之色。
被他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很少有人能夠狠心拒絕的。
給我一次機會，也給你自己一次機會，如何？
我看得出來，其實你心底，也沒有怨恨著白虎寨的所有人。你雖心灰意冷，也不想拉著所有人一起去死的。
“……好?！?br/>
石門轟然破碎之時，許笑飛聽到了陸之楓對自己的傳音。
石門一碎，魏榮兩人就闖了進來。
他們都手持武器，神情戒備。瞧見許笑飛安然無恙，沒有被白虎吃了，不由松了口氣。卻又擔心許笑飛依然被白虎操縱，冷不防對己方下手。
許笑飛招招手，笑道：“別怕別怕，我已經(jīng)清醒過來了。還趁這白虎不備，制服了它，將它收做了靈寵?！?br/>
站在他身旁的白虎陸之楓也很配合地低吼一聲。
真的么？
兩人都懷疑地注視他，仍是警惕得很。
就憑你收服了這死而復生的白虎？聽上去，鬼才相信！
許笑飛眼底確實沒有了象征馭魂術的碧光，但那說不定只是意圖蒙蔽他們的幻象。
知道他們不敢信，許笑飛只好食中兩指一并，指尖蘊光，接連點中了自己胸前的幾處穴道，道：“我把自己的靈力封住了，你們可以探我脈搏，看看我有沒有被|操控?！?br/>
他做得坦坦蕩蕩，看不出作偽的痕跡。
腳邊的白虎，也默然往后退了幾步。
魏玄風走上前來，捉住他的手腕，探入一股靈力。
查探之下，發(fā)覺許笑飛的修為果然已被他自己封禁，但他靈力穩(wěn)定，并沒有受人操控后該有的紊亂之象。他點點頭，又替許笑飛將禁制解了。
“你這小子啊，”魏玄風頭疼地長嘆一口氣，“一刻沒相見，你又闖了什么大禍！到底是怎么回事，沒有傷及人命吧？”
許笑飛道：“我……我似乎毀了白虎寨的祠堂，把老族長氣得不輕，回去后自會向他老人家道歉。倒是沒有傷及人命?！?br/>
有關陸之楓的真相，顯然是不宜說出來的，尤其是在榮瀚的面前。
榮瀚道：“也是我們疏忽了。本以為這白虎已死，想不到卻還活著。這白虎位階極高，它種在你心神上的咒術，的確不是睡一覺就能消除的。若是我們小心些，你一出屋子我們就該攔下你了?！?br/>
許笑飛搖搖頭，笑道：“榮兄切勿自責。該怪我自己，胡亂出去游蕩，才中了這白虎的馭魂術。哎，時候不早了，我們快回去吧。”
三人便行離去。
……
“我真的非喝了這碗藥湯不可么？”
燃著篝火、明亮溫暖的山洞中，沈驚瀾端著一碗淡紫色的藥汁，微微蹙著眉頭，苦笑著道。
清新微苦的藥香，從碗中散出。這藥汁的味道，卻比迷惑人的藥香要苦上百倍。
以至于連沈驚瀾都有些抗拒。
“嗯，喝吧?！迸R硯道。
并沒有給他什么商量的余地。
沈驚瀾嘆了口氣：“我知道這藥湯勞你每天辛辛苦苦地偷摘千葉草，勞你每天花費許多功夫熬煮……”他邊說著，邊仰頭，傾斜碗沿將藥液盡數(shù)灌入口中，一飲而盡。
看到他的動作，臨硯眼底透出些笑意。
“千葉草極難保存，剛采下時效力最好，采下三天后便與雜草無異。熬成的藥湯對你身體應該會有些好處的……也就是剛巧落腳在這里，我才會熬給你喝。離了這里，那當然是沒有的了。”
沈驚瀾隨手將藥碗放到一邊，輕快道：“假若天天都喝，還怎么得了?！?br/>
“給?！?br/>
臨硯從儲物袋中變出一物，托在手掌上，遞到他面前。
沈驚瀾低頭瞧去，不由失笑，又揶揄地望向他：“你把我當成多大？”
卻是一塊油紙包起，方方正正、散發(fā)甜香的桂花糕。
“教主不愛吃就算了，”臨硯道，“聽你說這藥汁太苦，我就在偷摘千葉草時，額外順了一塊糕點回來。我推演過藥性，兩者并不相沖的?！?br/>
他嘴上說著“不愛吃就算了”，卻也沒有把桂花糕收回儲物袋中。
沈驚瀾果然接了過去。
剝開油紙，咬了一口。
他肩頭落了一只小小的鷹隼，眼眸銳利，羽色鮮亮。忽然在他耳邊啾啾叫了兩聲。
“哦？”沈驚瀾道，“那位許少俠找上門來了。”
他足不出戶，待在山洞里時，這雙千里鷹眼可以替他留意許多東西。
“是他？”臨硯坐著沒動，臉容卻倏然變化，幻成了另一副模樣。
……
飛掠一陣，許笑飛忽道：“對了，我昨天在山里遇見了一對好友，他們就隱居在這附近，我有件事情，要找他們說。”
“這么晚了，似有不妥，不過，提醒他們留心迷蹤霧之事也好。”榮瀚道。
“無妨，他們想來還沒睡?！痹S笑飛道。
白虎陸之楓已用神識傳音給他，他能感知到山洞里的兩人，還未歇息。
“這么巧，在這深山老林也能撞見兩個好友？許兄弟，你那兩個朋友，也介紹給我認識認識吧！”魏玄風道。他向來喜歡結(jié)交好友，呼朋引伴。
許笑飛連忙道：“我那朋友有些孤僻，下次吧?！?br/>
魏玄風只得作罷。
讓白虎留下，許笑飛運使遁術，沖天而起，飛上了半山腰。那里有個一眼望去，并不起眼的洞口。
飛到近處他才發(fā)覺，洞口籠罩著一層朦朧的云煙，望不見里面的情形，似是一個隔絕內(nèi)外的結(jié)界。
伸手試了試，果真一股無形之力蕩出，將他攔了下來。
許笑飛雙手抱拳，朗聲道：“在下逍遙派許笑飛，冒昧求見。”
而后便耐心等待。
里面沉默了片刻，封住洞口的云煙散去。許笑飛踏入其中。
洞穴里很干凈，似乎也很舒適。
許笑飛先是望見了臨硯，這可謂是他的一個“故人”了。他看見的仍是他見過好幾次的那張文弱俊秀的臉。
這張臉是假的……他悄悄在心底嘆了口氣。他一定要找到機會，看到這個人的真面目。
而后他又將目光轉(zhuǎn)向了沈驚瀾。
不僅是相貌相似，他總覺得與這個人，有著非常緊密的關系。
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聯(lián)系，像是延綿了許久，融入了血液骨骼，無論多快的劍多鋒銳的利刃，都不能將之切斷。
不過，沈驚瀾正在做的事，卻讓他稍稍一愣。
沈驚瀾在吃東西，吃的還是塊看起來甜甜糯糯的桂花糕。
吃東西本身沒什么好看的，好在沈驚瀾的吃相還算斯文。
這個人原來喜歡吃甜食么……許笑飛心想。他倒是對沈驚瀾，感覺更親切了些許。
“無事不登三寶殿，”沈驚瀾道，“你昨日見了我還落荒而逃，今天又是何事拜訪？”
他望向許笑飛，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我確是有事相求?！痹S笑飛坦言。
他將陸之楓的事情，講述了一遍。最后，請求兩人出手，消滅夜魘。
沈驚瀾耐心聽著，并未打斷他。
待許笑飛說完，笑一笑道：“請動我出手的價碼，向來不低。你可付得起？”
“敢問什么價碼？”許笑飛咬咬牙，“我知道兩位手段高妙，非我所能揣度。我全部身家，只怕也夠不上。但兩位所求，我一定竭盡全力?！?br/>
他看向臨硯，又道：“我還記得，你放過我兩次，還救過我一次，這條命是欠你的。不過，我還有件不得不做的事要辦，我還不能死，待此事了了，你要我的命就拿去吧?！?br/>
不得不辦的事，當然就是將林墨復活。
放了兩次，救過一次？
沈驚瀾也看了臨硯一眼。小硯與他，居然還淵源頗深。
他隨即道：“你的確很有自知之明。不錯，無論你拿出何等法寶、靈材、典籍，都難入我眼。不過，你的所求，倒不是沒有商量的余地?！?br/>
許笑飛眼睛一亮：“前輩請講。”
沈驚瀾深深看他一眼。他心中存有某種懷疑。
這懷疑有些匪夷所思，卻又如此切合許笑飛的情形。自然，許笑飛所感受到的一切，他也能夠同等地感受到。
他在夜市上第一次看見許笑飛時，這感受還不那么強烈。
每一次再見到這少年，這種感受就愈發(fā)分明。
他心中猜想，許笑飛也有同樣的感受，所以他才會這么大膽地闖了進來，不懼魔教的名頭，也不顧自己的實力在他們面前，弱小得猶如蚊蠅。
沈驚瀾一揮袖。
一道白光迅疾飛入了許笑飛的額心。
“我出手的條件是，你若能練成這道功法，”沈驚瀾道，“就得叛出逍遙派，來幽州投奔我天絕教。”
許笑飛以意念感知。
那道白光在他腦海中鋪開，化作了一冊玄奧秘典。
他抽回心神，忍不住道：“如果我故意不修習這道功法，也就談不上練不練成，前輩不就是虧了嗎？”
“你若不練，就當我看走了眼。”沈驚瀾輕笑一聲，“我天絕教倒還不缺你這一個教眾。至于功法本身，確是一門上佳功法，我亦沒有動過手腳，不過，我也設下了禁制，你是不能傳授給他人的。”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許笑飛再次抱拳一禮：“多謝前輩授業(yè)之恩。這功法，我定會潛心修習。”
也不知直到練成，需要多久。
但許笑飛心里明白，此事答應下來，就說明自己已差不多背叛了逍遙派。
宗門的恩情，只能想辦法報答了。事實上，從他下定決心，不論用何種手段都要復活林墨的時候，他就有了這樣的心理覺悟。
他很可能變成正道不容的魔頭！
許笑飛告辭離去。
臨硯將這一切都看在眼中。
“教主給他的功法，莫非是……”他忽然開口。
“半本《神霄真術》。”沈驚瀾道。
《神霄真術》，也就是天底下無數(shù)人覬覦，導致他從名門正派的精英弟子淪落到魔道的那本仙級功法。
也是他親自教給臨硯的功法。
“我將《神霄真術》中涉及真武體質(zhì)的那部分傳給了他。我懷疑，他與我有相同的體質(zhì)，只不過由于現(xiàn)在功力尚淺，還未爆發(fā)出來?！?br/>
《神霄真術》功法雖好，對當年的沈驚瀾意義尤為重大，卻是因為這本功法可以彌補他真武體質(zhì)的缺陷。真武體質(zhì)修煉起來，速度比常人超出百倍千倍，功力暴漲的同時，肉身卻也在不斷地衰弱，直到身死。
沈驚瀾雖然得到了這本功法，可為時已晚，沒有時間散去原先的修為，重練此功。這么多年來已是沉疴難救。
“真武體質(zhì)么……”臨硯喃喃，“廣大修真界中，我也只聽說過沈家，幾代人中會出一個?！?br/>
沈驚瀾就是其中之一。
許笑飛如果也是，那他的身份……
臨硯眼神一暗。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許笑飛的相貌，不正與教主頗為相像嗎？
瞧見許笑飛飛了回來，魏玄風揚聲道：“喂，你這沒良心的小子，和友人在山洞里聊得興起，卻讓我們待在山下吹冷風！”
許笑飛道：“其實我們談了些正事。我那友人見多識廣，這迷蹤霧的來源，他都告訴了我，原來是出自鎮(zhèn)壓在這處山脈地底的夜魘。”
他便將省略了陸之楓的版本，講述了一遍。
“什么？這頭夜魘即將掙脫封印，白虎寨閉寨不出，是大錯特錯了嗎？”魏玄風驚問。榮瀚也關注地望來。
許笑飛點點頭：“好在我那朋友答應出手，有他出馬，不止能重新封印，還能將夜魘斬除?！?br/>
陸之楓化身的白虎，靜靜地聽著他們的對話。
他還有著山神的部分能力，能清楚地感知到沈驚瀾兩人的實力。請動他們出手，此事就不成問題了。
但他的眼中，卻藏著深沉的憂悒之色。
別人出手，那我呢……我又該去做什么？
“據(jù)說夜魘乃是上古兇獸，戰(zhàn)力卓絕，我們?nèi)寺?lián)手，恐怕都不是它的對手！”許笑飛說得確鑿，魏玄風也不懷疑，而是感嘆道，“你那位朋友，看來相當厲害，許兄弟，以后你可一定要找機會介紹與我！”
他素來喜歡和人切磋論道，這是還不死心。
許笑飛哪敢將這魔教巨頭，介紹給魏玄風。魏玄風雖是一介散修，無門無派，行事風格卻一直是正道之風。
他只好敷衍道：“若有機會，自然介紹給你?！?br/>
榮瀚則道：“許兄，那位朋友動手之際，我們也當前去援手。
“嗯，這是自然。且盡我們的一份力?！?br/>
山洞里，沈驚瀾站起身來，披上寬大的外袍。
鑲著金絲暗紋的黑袍，鼓蕩開來。他的身體已被病痛折磨得消瘦異常，肩背卻還筆挺如劍。
他不是個拖延之人。既然答應了許笑飛，稍作調(diào)息，就打算出去動手。
“唉……”臨硯道，“我知道教主與夜魘定有一戰(zhàn)。原本打算，待夜魘與那頭白虎山神纏斗許久，實力削弱后，再請教主出手的。如今夜魘乃是全盛之軀，教主雖能勝它，只怕也會受傷?！?br/>
沈驚瀾聞言一笑，不以為意。
“難得有值得我全力出手的對手，受點傷又何妨，我倒是有些期待！”
他知道臨硯擔心，又溫聲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br/>
“教主要如何，我哪里攔得住，”臨硯搖搖頭，也笑嘆道，“教主盡管施為，我在一旁掠陣。對了，夢魘丹，小心不要被你的紫極天雷轟碎了，我還留著有用?！?br/>
夢魘丹，就是兇獸夜魘的內(nèi)丹。
“好?！鄙蝮@瀾爽快答應。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