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見證殘酷（下）

    鐘管事一向睡眠清淺，稍有驚動便會即刻醒轉(zhuǎn)。樂-文-

    聽到有人輕叩房門,語氣顯得焦急地喚“鐘管事”,他即刻翻身坐起來，“什么事？”

    外面的人回道：“王爺有急事找您,您快過去一趟吧。”

    鐘管事不敢耽擱,應(yīng)聲之后，迅速穿戴整齊，匆匆去了梁瀟今日就寢的外書房院。

    院子里靜悄悄的,沒人在院中值夜,與平日不同。

    在寢室門外站定,他恭聲道：“王爺有何吩咐？”

    有人應(yīng)道：“進(jìn)來說話?！?br/>
    鐘管事稱是，進(jìn)到室內(nèi),轉(zhuǎn)過屏風(fēng)，他才意識到一件事：方才說話的人,不是順王。

    難道是夜半有客來訪？

    他展目望去的時候，有人用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

    他下意識地側(cè)頭看向那人，驚愕不已。

    他看到的人,竟是沈笑山。沈笑山初進(jìn)京，讓唐修衡陪著滿街閑逛,一般人都曾暗中留意。順王府也不例外,鐘管事對沈笑山的印象算是深刻。

    此刻讓他意外的是,沈笑山竟是身手絕佳——尋常人若是帶著敵意出手，他怎么都會察覺到，而剛剛,他卻因?qū)Ψ絼幼魈旌翢o所覺。

    “不要說話，聽命行事?！鄙蛐ι缴碇灰u玄色箭袖布袍，眼中有殺氣，已非平日清高孤傲的書生模樣。

    鐘管事閉緊了嘴，望向千工床。他想問問自家王爺這是唱的哪一出，平白無故的，這巨賈為何出現(xiàn)在這里，又為何這般行事。

    床帳被人撩開之前，位于東面墻壁正中的密室的門緩緩打開。唐修衡拎著順王出現(xiàn)在鐘管事視線之內(nèi)。

    鐘管事驚懼得張大了嘴巴，與此同時，一顆心沉了下去。

    “去密室?！鄙蛐ι蕉酱僦姽苁码S唐修衡走，自己則從袖中取出一張箋紙，放在床頭的小柜子上，用茶杯壓住。打量室內(nèi)片刻，拎起帶來的兩個藥箱，進(jìn)到密室，反手按下機(jī)關(guān)。

    密室的門緩緩關(guān)攏。

    唐修衡的聲音傳來，“逢雙越過，別踩到機(jī)關(guān)?！?br/>
    沈笑山嗯了一聲，負(fù)手走下悠長的石階路，轉(zhuǎn)入燈光明亮的密室。

    大多富貴門庭里，宅邸內(nèi)都有密室、暗道，用來應(yīng)對突發(fā)的事情，或是給手里價值連城的寶物安排個穩(wěn)妥的地方。

    皇子所居住的王府，更是如此。

    梁瀟的密室布里存放了不少名貴的物件兒、諸多卷宗和一些官員與他的通信。這密室一端的出口，是在寢室，另一端的出口，則在一里之外的順王府的別院。

    布置得還算得當(dāng)，沒讓沈笑山覺得惡俗。

    鐘管事已經(jīng)被唐修衡綁在了一把太師椅上。

    沈笑山幫唐修衡將書桌與大畫案并放，再將梁瀟安置到桌面上。

    唐修衡把梁瀟面上的黑紗除掉，轉(zhuǎn)身找了幾本書，給他墊在腦后。

    “不覺得多余？”沈笑山笑道。

    “擔(dān)心藥量不夠?！碧菩藓獍押诩啋伒缴蛐ι绞诌叀?br/>
    沈笑山用兩根手指的指尖捏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發(fā)現(xiàn)黑紗中間微濕，是藥水浸淫之故。

    鐘管事不敢說話，只是因為不適，出于本能地掙扎，兩次之后，他一動不動了——越動，繩子勒得越緊。

    唐修衡拿起一個藥箱，放在梁瀟近前，打開來，分別從里面先后取出兩個樟木托盤。

    一個托盤里，一柄一柄形狀各異、造型小巧的匕首順序排列；另一個托盤里，則是形狀大小相同的十二個白瓷瓶，安置在托盤上的凹槽里。

    沈笑山取出來的也是兩個托盤，前一個里面，是長短不一的銀針，后一個里面，是一個個造型別致的小玻璃瓶，瓶子里有顏色不同的液體。

    “好幾年沒干過這種事兒了?！鄙蛐ι接谜戳司凭拿藜啿潦帧?br/>
    “真那么老實了？”唐修衡從箱子里找出一把小剪刀，把梁瀟的上衣剪開、扯掉，又把緞面褲子豁開至膝上。

    “好幾年沒人惹過。”沈笑山用下巴點一點眼神恐懼的梁瀟，“他怎么把你惹毛了？”他只接到了唐修衡一封簡短的信，便換了衣服帶上東西，隨阿魏過來了，并不清楚原因。

    “午間信誓旦旦地跟我說，要對我的結(jié)發(fā)之妻下毒手。”唐修衡把零碎的衣料收拾到一起，用火折子點燃，扔到一個銅盆里面，拾掇完這些，用酒精凈手。

    “這就難怪了?！鄙蛐ι揭恍Γ瑤吞菩藓鈴南渥酉旅娴目臻g里取出止血粉、療外傷有奇效的藥膏、包扎傷口的棉紗。

    兩個人神色自若，語氣松散，但在著手的，是對皇長子下手。一幕幕落在鐘管事眼里，帶給他的唯有可怖之感。

    那感覺，就像是忽然離開了塵世，陷入了一個離煉獄很近的地界。

    鐘管事哆哆嗦嗦地問道：“你們……到底想要做什么？”銀針也罷了，唐修衡手邊那些匕首是用來做什么的？難不成……他想到了種種酷刑。

    “讓順王從此過上清凈的時日。”沈笑山側(cè)頭對他溫和一笑，“放心，不會讓他留多少血?！?br/>
    “可是，王爺終究是皇長子，”鐘管事望向一直睜大眼睛卻一動都不能動的梁瀟，“你們要是對他下重手……真能全身而退么？侯爺、沈先生，凡事好商量，是不是這個道理？”

    “這是我們的事，不勞你費(fèi)心。你好生歇息，別多話?！鄙蛐ι睫D(zhuǎn)到梁瀟跟前，“是不是很害怕？”

    梁瀟用口型對他說道：“求求你們，放了我。”

    “辦不到?！鄙蛐ι降氖衷谒^部緩緩移動，停頓處皆是穴位，“聽力給他留著吧？”

    唐修衡嗯了一聲。

    梁瀟不會放過最后一絲生機(jī)，對沈笑山道：“你們要什么，我都答應(yīng)。要我做什么，我都照辦。”

    沈笑山卻說起將養(yǎng)與好友著手的事：“習(xí)武之人，稍稍有些天分的，就對人身上的每個穴位、關(guān)節(jié)了如指掌。

    “用淬了藥物的匕首、銀針刺入關(guān)節(jié)之中，能讓人的關(guān)節(jié)失靈。

    “藥物是關(guān)鍵。例如摔斷腿的人，治療時敷以良藥，就能讓受損、折斷的骨骼、關(guān)節(jié)慢慢復(fù)原，只是效果緩慢。反其道而行就容易多了，摧毀關(guān)節(jié)黏膜、附近經(jīng)脈的藥物見效很快。用的藥量大一些，那么，再無復(fù)原的可能。

    “——這是侯爺要對你做的事情，今日起，你可以放心，每日過的都是飯來張口的日子，再不需行走，不需動。他絕對能擔(dān)保，你任何一根手指、腳趾都再不能動。

    “至于我，要用淬了藥物的銀針刺中你相應(yīng)穴位、經(jīng)脈，讓你再不需看到這紛雜塵世間的任何一個人，任何一樣?xùn)|西。

    “你不會再有開口說話的機(jī)會——這個比較麻煩，耗時較長。但是一個晝夜的時間也足夠了。”

    聽完這些，梁瀟陷入了真正的絕望。

    “已經(jīng)給你用了藥，類似于麻沸散，你不會太難受。醒來之后，會周身無力，這個只能是你慢慢適應(yīng)。倒是不用著急，只要你愿意活著，就還有幾十年的歲月，總能習(xí)慣。”

    沈笑山打趣梁瀟：“皇長子這身份，實在是讓你獲益良多。若是換了別人，他不把你拆得七零八落才怪?！?br/>
    唐修衡無聲地笑了，“說笑歸說笑，你當(dāng)個事兒辦。等會兒你要是手不穩(wěn)，把他一針扎死就沒意思了。”

    沈笑山也笑了笑，“我心里有數(shù)。放心?！?br/>
    鐘管事聽到這兒，周身衣物都已被冷汗浸透。

    這兩個煞星要把順王變成個只有聽覺的活死人。

    若是走到那步田地，還不如死了的好。

    唐府的宴席早已散了，賓客紛紛道辭，打道回府。

    石婉婷離開半個時辰之后折了回來，求見薇瓏。

    薇瓏命安亭把人帶到自己的書房。

    石婉婷走進(jìn)門來，屈膝行禮。

    薇瓏坐在三圍羅漢床上，眉宇間透著些許疲憊，請石婉婷落座之后，問道：“石大小姐去而復(fù)返，是為何故？”

    “我是回來道謝?！笔矜米杂X難堪地低下頭去，“多謝夫人在人前維護(hù)，由此，我才沒在宴席間身敗名裂?！?br/>
    “道謝就免了?！鞭杯囌Z氣清冷，“我不是要幫你，是為了避免這些是非繼續(xù)影響家父、唐家?！闭l知道石婉婷到底是什么心思？萬一石家因為這件事要與唐家結(jié)親，到時候她豈不就是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防人之心不可無。

    石婉婷聽出了言下之意，面色赫然，“這件事，最該責(zé)怪的是我，我反應(yīng)太遲鈍。若是早就拿出個應(yīng)對的法子，不至于鬧到這個地步?！?br/>
    “那是你需要斟酌的事情?！鞭杯囌Z氣略有緩和，“我沒時間也沒心情去管閑事?！?br/>
    “我……”石婉婷遲疑地瞥過安亭、琴書，她知道，此刻再怎么表示感激也沒用。

    薇瓏道：“都是自幼服侍我的人，有話只管說?！?br/>
    石婉婷，躊躇片刻，低聲道：“我有過一個意中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分道揚(yáng)鑣。”這樣的事情，她說起來很是艱難，語速特別慢，“他是程閣老的門生，卻又是厲閣老的心腹。”

    薇瓏訝然。

    “我無意間得知他為厲閣老效力，甚至想要出面彈劾恩師，便知道自己看錯了人。告訴過他，再不需相見，只當(dāng)從未相識?！?br/>
    薇瓏心念數(shù)轉(zhuǎn)，問道：“那么，你沒把柄落到那個男子的手里吧？”

    “沒有?！笔矜玫溃斑@些我仔細(xì)想過了，真沒有。石家有幾個鋪子，我偶爾會去鋪子里看看經(jīng)營的情形，與他相見，都是在鋪子里。他倒是給我寫過幾封信，送過我?guī)讟訓(xùn)|西。我……還沒銷毀?！彼а弁杯?，“厲夫人臨走前說那幾句居心不良的話，我是想站出去說明原委的，見夫人與太夫人不欲讓我出面，也就作罷?！?br/>
    “那就好。”薇瓏放下心來。男子那邊，手里沒有切實的把柄，諒他也不敢胡說八道。到此刻，她已釋懷，神色便轉(zhuǎn)為慣有的溫和親切，“這件事就先到此為止，你真沒必要出面。要是覺著不解氣，和你兄長再商量著出口惡氣就是了。到底關(guān)乎你的名聲，人們不知道更好?！?br/>
    石婉婷欠一欠身，“我知道夫人是好意?！?br/>
    “只是，日后還是要當(dāng)心些?！鞭杯嚾崧暥冢斑@種事，能免則免?！?br/>
    “這個教訓(xùn)，我會記一輩子?！笔矜酶屑さ匾恍Γ劭魠s有些發(fā)紅，“厲夫人之所以說那些話，大抵是想與那個人聯(lián)手刁難我和兄長。我不再理那個人之后，他曾托人上門說項。我管著外院的一些事，當(dāng)即就命小廝把人趕走了，不讓下人告訴兄長。之后，厲夫人找過我兩次，勸我不要耍性子，說我根本就不知道輕重。她威脅過我兩句，可我因為只顧著沮喪、生悶氣，沒當(dāng)回事，對那些流言蜚語，就后知后覺了。是到昨日晚間，才發(fā)落了被厲夫人收買的丫鬟?！?br/>
    女孩子家，遇到關(guān)乎兒女情長的事，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是很正常的事。薇瓏釋然，“那么，在你看來，厲夫人到底是什么居心呢？”

    石婉婷不由微笑，“夫人這就是故意考我了。厲夫人之所以搬弄是非，定是打著一石二鳥的主意：我聽到風(fēng)聲之后，若是膽子小，自然會答應(yīng)嫁給那個人，如此，明面上石家是與程閣老的門生結(jié)了親，實際上卻是與厲閣老的心腹結(jié)親；另一方面，厲夫人的目的不外乎是挑撥侯爺與我兄長的關(guān)系。只是，她恐怕做夢都想不到，夫人會這樣對付她?！?br/>
    說到這兒，她眼含欽佩地望著薇瓏，“按常理，夫人應(yīng)該讓婆家、娘家的長輩出面料理此事，不管怎樣，都不該是今日這個情形。自然，思來想去，這樣應(yīng)對最是妥當(dāng)，既出了氣，又封住了那些人的嘴。為此，我真是感激不盡?！?br/>
    只要平南王府與唐府的人找到厲家責(zé)問，厲家的人一定會借機(jī)把事情宣揚(yáng)得人盡皆知——她是得不著好了，黎王爺與唐家的聲譽(yù)多多少少也會受到一些影響。

    薇瓏自然不能說自己早有準(zhǔn)備，笑道：“我也是臨時起意，幸好有我婆婆提點著，這才算是應(yīng)付了過去，總算沒出岔子?！?br/>
    石婉婷自然知道這是她的謙虛之詞，卻是順勢道：“今日天色已晚，改日我再登門感謝太夫人的大恩大德?！彪S即站起身來，“我就不耽擱夫人了，改日再來拜望。”

    “時間實在是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了。至于其他，你放心，我不會跟人傳你的閑話?！鞭杯嚪愿腊餐ぃ叭ブ獣芗乙宦?，派人送石大小姐回府?！?br/>
    石婉婷感激不已，誠摯地道謝。

    歇下之后，薇瓏把整件事梳理一遍。總算是說得通了，她心情變得明朗起來。

    心里多一個反感的人，其實就是多了一份負(fù)擔(dān)——看到對方的時候，情緒總會受到些許影響。

    石婉婷還算敏捷，盡早把事情解釋清楚了。這樣一來，她對那女孩的感覺就又回到了最初。

    結(jié)結(jié)實實忙碌了一整日，薇瓏真有些累了。

    她將床頭小柜子的羊角宮燈熄滅，裹緊被子，閉上眼睛。

    今日的賓客都認(rèn)為，唐修衡早就回府了，還是攜沈笑山一同回來——厲夫人被攆走之后，兩個男子來到內(nèi)宅，給幾位德高望重的夫人問安，隨后稱有些事情要商量，一同去了靜虛齋。

    但她知道，他們早就離開了府邸，去辦事情了。唐修衡留下了一張字條、一個錦匣給她。

    字條里，他說大概明日早間才能回府。

    錦匣里，是一個珍珠鏈，大小相同的南海珍珠穿起來，長長的，可以戴在頸部，也可以充當(dāng)手鏈。

    她看到的時候其實有點兒啼笑皆非——這算什么？沒能兌現(xiàn)早間說過的話，就用禮物彌補(bǔ)？這不是把她當(dāng)小孩兒哄了么？

    但也不錯。他有一段日子沒送過她什么了，那條鏈子她也真挺喜歡的。

    將近寅時，唐修衡回到府中，先去靜虛齋沐浴更衣，隨后才回到正房。

    千工床上，薇瓏裹著被子，正在酣睡，唇角噙著一抹笑。

    這次做的夢應(yīng)該不錯。

    他唇角不自覺地上揚(yáng)，輕手輕腳地在她身邊歇下，湊近她，展臂摟著她身形。

    過了一陣子，她蹭到他懷里來，習(xí)慣不變：先抬手摸摸他的臉，隨后甜甜的一笑，手臂摟住他腰身，再把臉埋到他胸膛。像只好乖好乖的貓。

    他揉了揉她的長發(fā)，親了親她的臉。隨后不再驚動她，緩緩地拍著她的背，讓她睡得更沉更香甜一些。

    昨日忙了整日，早間再鬧騰她的話，晚間看到的一定是一張氣呼呼的小臉兒——雖然他喜歡看，但也是真不忍心讓她太累。

    一早，徐步云去找陸開林，問道：“明日得空么？我有些不知道是公事還是私事的事兒要跟您說?！?br/>
    陸開林不由得笑了，“有好館子么？”

    徐步云問道：“狀元樓或小江南怎樣？”

    陸開林想了想，搖頭，“狀元樓的菜我已經(jīng)吃了好幾年，前兩日剛?cè)ミ^，不好；小江南的醋魚最好，但現(xiàn)在這個時節(jié)，魚不夠鮮美。”

    徐步云忍俊不禁，“屬下知道一個飯館，掛爐山雞、火鍋是招牌，家父倒是常去光顧，只是不知道您喜不喜歡?！?br/>
    “這時節(jié)吃火鍋正合適?！标戦_林爽快地道，“明日午間你記得招呼我一聲，一塊兒去?！?br/>
    徐步云笑著稱是。

    “我出趟門，巳時前后回來。有事你去找陳立就行。”陸開林說著，大步流星地走遠(yuǎn)。

    上午，太夫人遞牌子進(jìn)宮，沒讓薇瓏陪著。她是長輩，現(xiàn)在薇瓏又還沒主持中饋，這件事就該由她出面稟明皇后，臨走前對薇瓏道：“今日再幫我翻翻幾個鋪子的賬冊?！敝傅氖撬慵薜漠a(chǎn)業(yè)。

    薇瓏欣然稱是。

    太夫人到了宮里，很順利地見到了皇后，把昨日的事情據(jù)實稟明。

    皇后大為意外，當(dāng)即差人傳召厲夫人進(jìn)宮。

    這時候的厲夫人，正在與厲閣老吵架。

    厲閣老今日一早才得空，也就到盡早才知道厲夫人昨日在唐家丟人現(xiàn)眼了。為了這件事，他很有些焦頭爛額，卻又不得不重視，為此請了一日的假。

    “讓你辦點兒事情怎么就這么難??？”他瞪著厲夫人，“周家那邊，你連人都辦不到，林茂青的事情你又做成了這個丟人現(xiàn)眼的樣子！”

    林茂青，就是石婉婷曾經(jīng)的意中人。

    厲夫人一聽氣得不輕，“你就會說我，可我做錯什么了？周夫人本來就喜好清凈，性子又是難以捉摸，不高興的時候，除了宮里幾位娘娘，誰也別想見到她，這你不是不知道。怎么了？我是你的夫人就高人一等了？我想見誰就能見誰么？一個熬不出頭的次輔而已，你可別自恃過高，以為自己像首輔那樣高貴！”

    厲閣老聽了，氣血上涌。他是熬不出頭的次輔，這是他的痛處，她明明知道，還是毫不手軟地去戳。

    是啊，如果程閣老不得急病暴斃的話，他這輩子也別想熬出頭了，這輩子的最高官職便是次輔。他入閣比程閣老早十多年，論履歷、資歷，都能壓著程閣老。

    可有什么法子？那是個連中三元的人，背景又比他硬，深受皇帝信任、倚重。

    這些年了，他一直被程家父子壓著。程老太爺還沒賦閑在家的時候，他還是內(nèi)閣里的小尾巴。

    熬到中途，連中三元的程閣老已經(jīng)熬出了頭，在官場幾年而已，便由皇帝欽點入了內(nèi)閣。

    他怕程閣老后來居上，有幾年嘔心瀝血地投身于公務(wù)。

    前一任來自江南石林的首輔致仕后，很多人都以為他會成為新一任首輔?？山Y(jié)果呢？皇帝猶豫了一年多，在那一年內(nèi)一再給程閣老加官晉職，最終欽點那內(nèi)閣最年輕的人任首輔。

    往后就不用想了。只要程閣老不會半路暴斃，不發(fā)瘋辭官，就會一直壓著他。等到他身子骨熬不動辭官賦閑了，人家還能風(fēng)光十多年。

    退一萬步講，就算程閣老辭官，得勢的恐怕也不是他——那只狐貍精，離開內(nèi)閣之前，一定早就留了后手，給自己安排好了后路，絕不會看他成為首輔，反過頭來打壓程家——他們一直政見不合，朝臣都知道。

    而反過來想，只要自己有年邁辭官那一日，甚至在那之前，程閣老不定何時就會對他下黑手，把他和他的家族、門生一網(wǎng)打盡。

    政見不合的重臣之間的敵意，不比兩軍陣前的敵意少一分。

    他能做什么？他只能抓緊把程閣老扳倒、逐出官場，由此才能心安，才不至于落得晚節(jié)不保。

    厲夫人卻沒心情考慮他的心緒，繼續(xù)道：“再說林茂青、石婉婷相關(guān)的那些事，我在著手之前，有沒有問過你的意思？是誰說的，這樣見縫插針、出其不意興許就會有奇效？怎么，自己說過的話轉(zhuǎn)頭就能忘？出了事就怪我給你丟臉了？我要是不為著這個家，為何要去做那種以前最是不齒的事兒？你怪我？現(xiàn)在居然有臉怪我？哪怕攔過一句，猶豫過一刻，我都無話可說！”

    “反了你了！”厲閣老額角青筋直跳，“說你一句，你就有十句百句等著我！眼下的事怎么辦？你不是跟我巧舌如簧么？那就再給我擺出條道來！”

    “我要是知道怎么辦，何須跟你費(fèi)口舌？”厲夫人吸進(jìn)一口氣，“唐家不會這樣善罷甘休，一定會進(jìn)宮稟明皇后。我輕則被數(shù)落一番、禁足在家，重則丟了這頭上的誥命。至于別的，我想不到，也不是我該管的——那是你的事！是你一心投靠端王之后，才生出的這些是非，這一點你可別忘了！冤有頭債有主，厲家要是攤上事兒，他端王管不管？又該不該管？”

    厲閣老怒極反笑，“你往重了說，也就是丟個誥命而已，竟想讓王爺為你出頭？瘋了吧？”

    “是啊，在你們這幫人眼里，女子哪兒是人??？”厲夫人心里已經(jīng)怒極，便由著性子冷嘲熱諷起來，“端王爺是怎樣的人物啊？那可是大婚當(dāng)日新娘子自盡的人啊，那新娘子可是拼著獲罪的風(fēng)險去求皇上皇后賜婚的。怎么就自盡了呢？但凡覺得跟他過能有點兒好處，都不至于那么想不開吧？”

    “你給我閉嘴！”厲閣老厲聲呵斥她，“再這樣口無遮攔，當(dāng)心我休了你！”

    “那我一定會對你感恩戴恩的！”厲夫人甩下這一句，快步向外走去，“我現(xiàn)在瞧著跟你過也是死路一條，你若能把我休了，我興許還有條活路！”

    厲閣老心口憋悶得厲害，指著她卻說出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消失在視野。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緩過來，揚(yáng)聲命小廝去把管家喚到面前，“去請林茂青，讓他務(wù)必過來一趟，我有十萬火急的事情跟他商量。”

    管家稱是而去。

    林茂青到厲家的時候，厲夫人已經(jīng)隨著傳口諭的宮人去見皇后。

    厲閣老壓下周身的不自在，把厲夫人惹出來的禍端如實告知林茂青，繼而神色鄭重地凝視著對方，“你與石大小姐的親事，看起來是不能成了吧？”

    林茂青神色一黯，“那就是不能成了。外面有閑話傳出，以她精明的性子，不可能不知道。到了那地步，她都不曾畏懼，更不曾告訴厲夫人答應(yīng)嫁我……不能成了?！?br/>
    “你再沒別的法子可想了？”厲閣老道，“你若與能石家結(jié)親，不論對誰，都是好事。退一萬步講，你是受益最多的人?！?br/>
    “這一點，晚生自然明白?？墒恰绷置嘈θ菘酀?，“我自認(rèn)對她是真情實意，但她卻忽然間絕情相對，應(yīng)該是知道了我真正效力的是您。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到別的可能。若為別的事，還好一些，只這一點，是她不能接受的——平日話里話外，她最仰慕的人，是程閣老?！?br/>
    “好。我明白了?！眳栭w老沉思良久，目光灼灼地看住林茂青，“事已至此，你還愿意照我的意思行事么？還愿意上折子彈劾程閣老的失德罪行么？三日前我就與你說過，在著手此事。今日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我只等你一句話。你仍然愿意，那么就照原來的計劃行事，你若不愿意，我也不會勉強(qiáng)于你，另尋旁人便是?！?br/>
    林茂青站起身來，深施一禮，“您放心，我知曉輕重，寒窗苦讀的時候就認(rèn)同您的政見，一直未改。我只等您吩咐?！?br/>
    “那就好?！眳栭w老滿意地笑了，“隨我來，到里間詳談?！?br/>
    林茂青恭聲稱是。

    上午，皇后問清楚了厲夫人的所作所為，命若馨去請示皇帝。

    后宮的嬪妃若是犯了不大不小的錯，她可以當(dāng)即發(fā)落，命婦卻是不同——命婦背后是官員，今日的厲夫人，背后可是厲閣老。

    只讓厲夫人閉門思過，她就覺得不解氣，可若從重發(fā)落，又不在她所轄范圍之內(nèi)。

    她想把這個搬弄是非的人的誥命除掉，但那得經(jīng)過禮部，不得到皇帝的允許她就發(fā)話，禮部理都不會理，鬧不好還會給她一頂干政的大帽子。

    若馨匆匆去了養(yǎng)心殿，一刻鐘之后返回來，身后跟著劉允。

    劉允笑道：“皇上已經(jīng)知曉這件事，有口諭?！闭f著，轉(zhuǎn)身面向厲夫人。

    厲夫人面色灰敗，知道要受的處罰輕不了。

    劉允道：“皇上說了，厲閣老在內(nèi)閣多年，沒功勞也有苦勞，罷免厲夫人的誥命，未免有些過了。既然如此，就將厲閣老兩個兒媳的誥命免了吧。如此，對內(nèi)對外，都有個說法?！?br/>
    厲夫人愕然，隨后淚水就涌到了眼眶。

    皇上這叫什么懲戒的路數(shù)？搬弄是非的是她，卻要讓兩個兒媳婦為她承擔(dān)罪名。

    這樣的話，往后兩個兒媳婦就算面上不顯露出來，心里也會咬牙切齒地罵她，到她老了，誰會孝順?biāo)@個婆婆？

    劉允繼續(xù)笑呵呵地道：“厲夫人放心，皇上的責(zé)罰僅此而已，沒別的。稍后傳旨太監(jiān)就會到厲府宣讀旨意。”

    還鄭重其事地去厲家宣旨，往后家里上上下下都會知道這件事是因她而起，下人往后也不會打心底敬著她了。厲夫人無力地行跪拜大禮，哽咽著道：“臣妾領(lǐng)旨謝恩?！?br/>
    一旁的皇后、太夫人初時聽著驚訝不已，隨后就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強(qiáng)忍著才沒讓笑意到達(dá)臉上。

    皇帝用起損招來，真夠人喝一壺的。

    皇帝為何是這樣個路數(shù)，皇后最清楚不過——他這些天一直沒好氣，心里窩著一股子邪火，沒事都想找個人撒撒氣，遇到事情，當(dāng)然會由著性子來。

    皇后吩咐厲夫人退下，對太夫人道：“今日就在我這兒用過飯再回府吧。如今不似以往，我見到薇瓏的時候少了很多，便想聽你說說她。她若是乖順的兒媳婦，我權(quán)當(dāng)取經(jīng)了，日后點撥柔嘉的時候也有話說；她若是有鬧小脾氣的時候，我告訴你治她的法子?！?br/>
    態(tài)度分外親切而隨意。

    太夫人笑道：“皇后娘娘真要折煞臣婦了?！?br/>
    皇后笑著起身，“哪里。我們?nèi)ダ镩g說說體己話?！?br/>
    這日傍晚，陸開林尋機(jī)潛入順王府附近的別院，找到通往順王書房密室的入口，從速趕了過去。

    沈笑山正忙著把銀針、藥水等物放回藥箱。

    陸開林發(fā)現(xiàn)他神色分外疲憊，但是顯得很愉悅，“沒看出來啊，你還有這一手。”

    “說起來都沒人信，這勉強(qiáng)算是家傳的手藝?！鄙蛐ι叫χ鴳?yīng)聲，“我祖上世代行醫(yī)，但是，到了我爹那一輩，就不學(xué)好了，最擅長的是邪門歪道。到了我這一輩，正經(jīng)的東西一概不學(xué)，這些年肯花功夫的，都是歪門邪道。”

    “又沒用在好人身上?！标戦_林說著，尋找著本該存在卻不見人的鐘管事，“那個管事呢？”

    沈笑山道：“意航帶走了。安排他做點兒事情?！?br/>
    陸開林頷首，走到桌案前站定，斂目打量著現(xiàn)在的梁瀟。

    梁瀟雙臂攤開，姿勢看起來很不自然，手臂一看就是毫無力氣，軟趴趴的。

    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但是沒有焦距。這樣的一雙眼睛，充斥著恐懼——將至歇斯底里的恐懼。

    “錦衣衛(wèi)指揮使，在他看來，也是殺人不眨眼的人吧？”沈笑山道，“現(xiàn)在心里更害怕了，不知道會不會發(fā)瘋?？上В退銍槸偭?，也沒人看得出來——又不能說胡話?！?br/>
    陸開林拉起梁瀟的手臂，感覺就像是拎起了一個尋常的物件兒，放下之后，又去拎了拎他的腿，“他這比中風(fēng)癱在床上還嚴(yán)重??？你們倆怎么弄的？”

    “就像唐意航說的，你打小就是好孩子，不能教你學(xué)壞?！?br/>
    “……”陸開林失笑，指了指梁瀟的嘴，“不能說話了？”

    沈笑山頷首。

    “這可就有點兒邪了?！标戦_林道，“就算是讓他服用變成啞巴的藥，也能嗚嗷亂喊吧？”

    “人家可是皇子，怎么會那么失態(tài)。”

    “到底怎么弄的？”陸開林對這一點生出了強(qiáng)烈的好奇心。

    “回家吃飽喝足之后，才有心情跟你說?！鄙蛐ι绞帐昂盟幭洌瑔栮戦_林，“今日清閑？”

    “哪兒啊。”陸開林道，“原本此刻該在宮里回話，結(jié)果我去的時候，厲閣老已經(jīng)在養(yǎng)心殿內(nèi)。皇上讓我明日一早再進(jìn)宮?！?br/>
    “那多好。”

    陸開林問道：“你就不好奇厲閣老去做什么了？”

    “好奇，你肯說么？”

    陸開林道：“自然，我可不像你，喜歡賣關(guān)子。厲閣老是去告狀了——彈劾程閣老?！闭Z畢，嘆息一聲，“但愿閣老不會讓他得逞?！?br/>
    沈笑山聽了，不由面露擔(dān)憂之色。

    作者有話要說：九千第二天^_^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