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體”感覺到自己好像在巨浪中的船舷上一般。
一股風不斷吹卷著她,讓她在風中上上下下地晃動,過于長的尾巴還會不停地拍打在某些橫生出來的植物枝節(jié)上。這樣粗暴的搬運動作實在和元欲雪背著她行動時有著很大的差異。
不過她也很清楚,自己現(xiàn)在是一個落敗的俘虜,是一個被挾持的人質,當然沒有資格要求綁架她的人動作有多么的細致溫和。
只是在漫長時間的奔跑停下來之后,她被困在風所做成的囚籠當中,總算有了喘息的時間。
緩慢地靠近了透明的、囚禁她的空氣墻,她趴在無形的墻壁上,緊緊地盯著掠劫她的那個人——
“看不出來?!彼⑽⒉[了一下眼睛,語氣像是說不出的嘲諷,“你看上去不像是個壞人?!?br/>
小齊的臉色依舊十分的蒼白,整整齊齊的劉海還黏連地貼在她的額頭之上。只微微一垂首,劉海便能遮住那雙眼睛,莫名顯得十分乖巧可愛。
只是當她抬起頭,露出那雙眼,氣質又變化大的像是顛覆,竟莫名多出一分難以形容的陰鷙來。
她受了一些傷,又或者是別的什么原因,讓她停留在原地微微喘息著,神色顯得很陰郁。
而在這個時候,作為地下族群的首領,她又一次試圖和她進行交流。
她很清楚這些外來者的一些秘密。
“你想要從我這里得到什么,我都愿意如實地告訴你,大可不必用這樣粗暴的方法?!?br/>
而她的話,也終于讓小齊微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首領的心里略微一驚。
依舊是非常年輕漂亮的女孩子的面容,但是在那雙眼睛里,她看到的卻是比她這樣被詛咒命運的種族,還要更加滄桑、無比衰老的一雙眼。
簡直像是落日后的最后一點余暉,死氣沉沉的帶著暮氣。
很怪的人。
她像是已經(jīng)死過一次一樣。
小齊又扭開了視線。
就在首領覺得小齊這樣的人,絕對不會和她再進行無意義的交流,已經(jīng)準備閉上嘴的時候,卻聽見小齊忽然又開口。
“不用試圖勸說我,你應該擔心你自己。我和他們不一樣?!?br/>
小齊上前,忽然間拽住了她的手臂。冰涼的觸感便從手臂的皮膚上透出。
那實在不是什么好滋味,更何況是小齊此時的力氣,像是要將她的骨頭都捏成齏粉一般。
地下族群的首領者卻沒發(fā)出什么求饒的聲音,她實在是很習慣這樣的疼痛了。
小齊微微揚起頭,近乎是強迫性地將她拉拽過來,讓她的眼睛抬起來,無法回避地正對著自己的目光。
“我沒辦法?!彼f,“我一定要回家才行?!?br/>
那雙眼睛像是兇狠的禿鷲一般,狠狠地盯著首領者。卻又像在透著她的眼睛,看著什么人。
……
在眾多的壞消息里面,唯一的好消息,或許就是元欲雪通過大范圍的搜索掃描,找到了受傷的阿刀的身影。
幾乎連小高這種和阿刀有特殊道具保持聯(lián)系的隊友,都沒想到元欲雪能那么快地找到他……最后也只能統(tǒng)一歸咎于元欲雪的特殊道具了。
小高很正式地表達了謝意。
或許是小齊在最后實在來不及用那么多的時間利落地解決掉阿刀,又或者是阿刀本人的生命力太頑強,總之阿刀居然還活著,留下了一條性命。
他滿身血泊地暈倒在一處樹洞當中,那血腥味好似被什么神奇力量給封鎖住了,唯獨靠近的時候,才能聞到他身上散發(fā)出來的濃郁的血液氣息。
阿刀正處于昏厥狀態(tài),身上能看見的傷口無數(shù)。
在找到阿刀的時候,見到他滿身狼狽,半死不活的樣子。小高的眼睛幾乎都有一些發(fā)紅,全身上下充滿了煞氣。但她總算是按捺了下來,知曉現(xiàn)在,和其他人一起先檢查阿刀的傷勢才是最重要的事。
作為一個專業(yè)的戰(zhàn)爭機器人,元欲雪最近反而承擔醫(yī)療機器人作用的時候……比較多。
總之在醫(yī)療救治這方面,他也算是駕輕就熟了。
雖然對于能量的消耗實在是有些大——畢竟是強行轉化能量為他實在不擅長的一方面。
但這種醫(yī)療能源,似乎對玩家的體質尤為有效。
阿刀身上的傷口幾乎是肉眼可見的愈合。
在其他玩家又一次對元欲雪的天賦,產生了他到底是戰(zhàn)斗系還是醫(yī)療系這樣的迷惑認知的時候。阿刀也憑借著過于驚人的身體素質,在很短暫的治療結束后,便緩了過來。
元欲雪微微垂下眼,睫羽輕微地顫抖著。確認一個療程結束后,他才往后退了一步。
臉色似乎微不可查地蒼白了一些。
元欲雪本人當然是沒什么反應的,只是相當平靜地又計算了一下消耗的能量數(shù)額。
只是這些變化在其他緊緊關注他的玩家眼底,便好像是驚雷一樣的明顯。至少現(xiàn)在小高的煞氣都被消融許多,看著元欲雪的目光莫名顯得愧疚了一些。低下頭很輕微卻堅定地說了一聲“謝謝”。
阿刀在恢復意識的一瞬間,眼神便顯得很清醒了。
他的視線冷靜地掃過了眼前的這些玩家們,看到小高出現(xiàn),也大致推測出了現(xiàn)在的情況。
無非就是小齊已經(jīng)暴露,在打傷了他,又帶走NPC后離開了。
阿刀的心底,倒也有一些淡淡的后悔??倸w是他太過自信,才放走了小齊。
他也沒想到,明明是身為內鬼的小齊,為什么會有著這樣可怕驚人的破壞力。
在恢復了意識之后,阿刀才注意到不僅是他身上走外傷,他的兩條腿也被打斷了,同時被封住了言語的能力。
這也很好理解,無非就是讓他無法行動,無法呼救,應當是在拖延其他的玩家找到他的時間。
……也不知道小高他們,是怎么這么快找到他的。
阿刀對自己現(xiàn)在窘迫的傷勢,倒是顯得很淡定。取出道具,先是醫(yī)治他已經(jīng)斷掉的腿,再使用之前兌換的一些萬能的解毒藥治療無法說話的毛病。
在灌下去后,他的聲音嘶啞,但總算能發(fā)出聲音了。
此時小高見過阿刀,戰(zhàn)意凜冽,殺意也同樣凜冽。
“倒是沒看出來她的演技有這么好。我以為她是無害的羊群,原來是潛進來的狼?!?br/>
小高的目光微微沉下來。開口話說的很慢,只是里面的殺意很不容忽略。
元欲雪似乎在想些什么,微微側了一下頭。
阿刀倒也沒有什么特殊的情緒表現(xiàn),小高都比他更憤怒,好像被打的半殘的那個人不是他一樣。
他的身體恢復能力,也的確遠超過尋常,只是剛剛醫(yī)治過兩條斷腿,現(xiàn)在都能扶著石壁站起身了。
阿刀的聲音依舊很嘶啞,他也懶得探討自己的傷勢,反而單刀直入先討論起了現(xiàn)在的形式。
“對她的身份,我有一個想法?!?br/>
“內鬼這個身份,恐怕并不是副本當中的造物,也不會是NPC當中的任何一人?!彼鹧郏芷届o地望向其他人。
阿刀是他的化名。而他的本名,也是排行榜上有名的高玩之一——而且他和其他人的有名還不太一樣。他進入副本很早,明明是不擅長和人相處的怪脾性,認識的高玩卻很多。
所以也知道非常多的、隱秘的消息。
比如在排行榜中的其他玩家,那些大部分算是秘密的“天賦”技能。
“第一個暴露出來的雙天賦玩家。也是在排行榜上消失許久,普遍認為她已經(jīng)在副本中死去的排行玩家?!卑⒌墩f,“思禮齊。一開始開發(fā)的天賦是‘副本親和’,輔助類的天賦。在后期又重新開發(fā)了自然系的能力,被稱為‘控風者’,也是從她開始,證明了雙天賦有存在的可能性?!?br/>
現(xiàn)在擺在元欲雪面前的:
好消息,小齊也是一名玩家。
壞消息,她是一名在記載中,本應該早就死去的玩家。
第299章金銀村78
小高曾語含諷刺地道:小齊的演技實在是好,才讓她放下戒心。
——當然不只是小高這么想,其他的玩家也大多是心有余悸。
畢竟小齊實在是很容易讓人天然生出親近感的性格,就算是最初步的懷疑,也很難會把重點落在她的身上,誰也不會想到小齊會是暗中窺伺的惡鬼。
但事實就是這么發(fā)生了。
……偏偏元欲雪在回想過去那些情景的時候,卻并不認為那些都是演技。
至少在最開始不是。
作為機器人的他無法敏銳的感知到人類的情緒變動,在情感方面,總是顯得過分遲鈍。但也因此,對于一些行動上的表達反饋擁有著極其敏銳的直覺,至少在現(xiàn)在,元欲雪微微垂著睫羽時,他的記憶芯片卻是在無比詳細地濾過曾經(jīng)有關小齊的一幀幀記憶,最后的相關點,定格在了某一概念上。
小齊最開始,大概是沒有內鬼的記憶的。
她認為自己是玩家——也當然會是玩家——以為和所有人一樣,都是第一次進入這個副本。
為副本當中詭譎的規(guī)則而心生警惕,會為某些異樣的事件威脅而感到恐懼,提防著規(guī)則當中所描述的那個內鬼病,暗自計劃著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將它尋找出來。
只是小齊最后恢復記憶,又或者是隨著副本對她的“限制”一點點解封,才慢慢回味過來,原來自己就是規(guī)則當中所說的內鬼。
那時候的小齊,又會是怎么想的?
她和其他玩家是不一樣的。
也從最開始,就沒有“重新開始”,一往無前的資格。
元欲雪很少會有將心思放在其他事上的時候——他的思維模式總是相當?shù)暮唵?考慮的事物除去戰(zhàn)斗之外,便是完成任務的各種方式。
然而幾個副本下來,對于同伴,元欲雪也有了相當模糊又刻板的認知。他似乎開始思考一些……對以前的自己而言,是十分無所謂、無意義的事情。
但是對于小齊而言,似乎并不是無意義的。
元欲雪沒有將自己的猜測說出。
他現(xiàn)在無法開口,又何況元欲雪向來是顯得很寡言冷淡的性格,是像是藏在冰層里的水,不可觸碰的流動,他只是將所有想法都封鎖在身軀中慢慢發(fā)酵。
副本通常會“循環(huán)利用”,在一些高級副本當中,更會殘留下過去部分玩家所留下的痕跡。
但好像還從沒有人思考過這個問題——那些因任務失敗被永久地留存在副本當中的玩家,是否還能存活下來,并參與到新玩家的任務中?
這一點不得而知。不過目前就元欲雪他們所掌控的信息來看,恐怕小齊依靠某種方法活了下來,而她成為內鬼,說不定就是和副本進行的逃離這里的交易。
……只是以這種方式所逃離的玩家,還能算是活人嗎?
眾人心底各有想法。
因為元欲雪留下了追蹤信息,他們現(xiàn)在倒不忌憚找不到小齊這件事。所以才臨時抽出時間來,先尋到了阿刀再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