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意還來不及說什么，門外忽起騷動。
長德帝向身邊唯一一名太監(jiān)使了個眼色，太監(jiān)躬身作揖，往那邊察看狀況。不多時就將孫林領(lǐng)了進來。
以長德帝與林海多年的交情，一眼就認出這位孫姓親隨，加上在林海身邊安排的人，也知道這人應(yīng)該在揚州才對。
孫林先向皇帝行了跪拜禮，被叫起后，望著隋意的表情略為焦急。
他原本是被林海派來京城送密折。原打算明天再遞折子上去，先替主子敲打林府那些探子，以免他們看大小姐年紀小又是女性而頑皮。不料話才訓(xùn)到一半，接到府外傳來的急報。
一路從林賈府趕到林李府，得知隋意今日與人約在酒樓，連忙打馬來尋，卻不料約見的人是當(dāng)今皇帝。在外面折騰了好一會兒功夫，只求壞事還沒發(fā)生。
長德帝也看出孫林的不對勁，也不惹人嫌，主動道：“你有事與你家姑娘商量，就到隔壁去說，朕保證不偷聽便是?！?br/>
偷不偷聽誰又能知道真假，不過是皇帝親自開口表態(tài)。隋意也不矯情，謝過之后領(lǐng)著孫林移往左邊的空房間。這里本來也安排了護衛(wèi)，不過皇帝的金口都開了，那些人也識趣的將此處空了出來。
孫林將門微微一擋，才湊到隋意耳邊道：“四皇子與恭順王連手，打算趁今日二皇子府里辦的宴會，讓恭順王的女兒與三少爺聯(lián)婚?！?br/>
二皇子是指長德帝的嫡長子涂常平，四皇子是涂常明，恭順王則是先帝的七皇子。
“他們打算如何？”在孫林說話的同時，隋意已經(jīng)聽到隔壁有一個陌生的男聲，將孫林的話一字一句復(fù)述，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長德帝手下的暗衛(wèi)將這里的事情實況轉(zhuǎn)播。
“兩人連手將早前在二皇子府安排的人，讓三少爺與那位郡主不清白，借參與這場宴會的賓客之口，逼得咱們府上不得不站隊。如果順利的話，還能朝二皇子的嫡子下重手?！?br/>
孫林話還沒到最后，隋意招呼都沒打，直接破窗而出。
她是故意的。一方面是真的忍受不了皇家人勾心斗角勾到自己親人身上，二方面也是想在皇帝面前擺顯自己的武力。
這么炫耀高調(diào)的作風(fēng)，自然有好有壞，尤其又是在君權(quán)大過天的時代。
可是涂常明看起來不算蠢，敢在這時候做出這樣的事，可見對于一般人來說，頗為嚴重的名聲受損與婚姻不順，對這些皇室中人來說都不算什么。同時，林崎被逼著娶郡主也不算虧，風(fēng)流名聲對男子來說也不算多大的事，但是重點在于逼這個字。
明明就是八風(fēng)吹不動的中立派，卻被人使計拉了陣營，加上從龍之功可能還要等個幾十年，任是誰都會不爽快。
喔，或許皇帝還欣賞這么主動積極的兒子──當(dāng)然，找了他異母弟弟連手又另當(dāng)別論。
以隋意多年的經(jīng)驗，深知皇室中人的尿性。無論自家父子兄弟如何斗，反正都不會將非血脈的他人看成“人”，不過是臣服于自家的、表面上說兩句漂亮話的奴才罷了。所以想要向皇帝求公道什么的，那是天方夜譚。
與其求人，不如自己靠著真本事“上陣殺敵”。
這次涂常明突如其來的昏招，大概跟近日幾名大臣上奏請皇帝立太子有關(guān)。
涂常平的破身體已與大位絕緣，但也有一票臣子看好其嫡子，不立太子也可直接立太孫。原本以為十拿九穩(wěn)的嫡次子面對這個危機，自然也就無法再保持沉默。
依長德帝的身體狀態(tài)，當(dāng)二三十年皇帝的機率頗大，現(xiàn)在立了太子也不能保證之后就一定會登基為帝。可是話又說回來，身為嫡次子的涂常明，若什么事也不做，不但原本有心依附的臣子可能會打退堂鼓，怕是連皇帝親爹都會覺得消積的行為太沒有“上進心”。
倘若涂常明選擇聯(lián)婚的對象是別人，隋意絕對會樂得在一旁看戲，只是千不該萬不該，他們居然選了這一世隋意放了感情的三哥。
這算是觸到她的逆鱗了。
幾年來與林崎的相處，隋意早把他當(dāng)成弟弟或兒子，長時間身處在沒有歸屬感的異世界，她的感情是被動的。李氏與林崎這對母子，正好是對她投入最多感情的兩人，不求回報的親情，多少填補她倍感空洞的心靈。
“你最好祈禱什么事都還沒發(fā)生。”一路上隋意在心底咬牙切齒的說。
從跳出窗外那一刻，隋意就知道有暗衛(wèi)跟在身后。沒理會那些尾巴，也沒打算在京城大街上縱馬，提起一口氣，放開步伐施展輕功，直直朝二皇子府奔去。
原本跟著的三名暗衛(wèi)，到二皇子府時，只剩一名氣喘噓噓的勉強跟上，卻還是離著目標(biāo)人物差了一大段距離。
等這名輕功較佳的暗衛(wèi)混進府里，聽到東跨院那里眾人發(fā)出的驚呼聲，也不用再抓人尋問，直接朝那里跑了去。
就見穿著男裝的隋意正揮著長鞭，朝幾名華服男女的臉上身上直抽，同時還巧妙的避開想要上前抓住她的人，手上的動作絲毫不見緩。
暗衛(wèi)打量著周圍或驚恐或嘲諷或歡樂的圍觀者，發(fā)現(xiàn)除了府里的主人白著一張臉由下人摻扶，不遠處還立著面色難看的四皇子，事不關(guān)己沒有過多情緒反應(yīng)的大皇子，以及看戲看得咧嘴而笑的三皇子。
隋意那里將幾人打了個皮開肉綻，終于收了鞭子，也不管別人對自己的指指點點，對著幾名皇子的所在處，目光凌厲的瞪了過去。
“我不管諸位殿下玩爭皇位的游戲，也不管你們與大臣間的合縱連橫，但別打我家人的主意，否則見一個打一個，來兩位還你們一雙尸體。”
“妹妹剛才的話……有些過了?！被爻掏局?，林崎猶豫了老半天，才冒出這一句。
“我故意的?！?br/>
“??？”
“一方面是做給皇帝看的，否則只有重婚這個不算太大污點的重臣，容易被皇帝猜忌，如今林家有我這個大污點在，爹就不必想法子去自污什么的。另一方面，將來也不會有皇室人將聯(lián)婚的主意打到我頭上?！?br/>
其實最大的原因沒說出口，礙于林家三兄弟都頗為崇拜林渣爹，隋意有些計劃是只能做不能說。她實在看不慣林海的行事作風(fēng)，現(xiàn)在他的孩子與皇帝的孩子起了沖突，日后君臣關(guān)系恐怕會有裂痕，到那個時候，林海為忠君為權(quán)勢舍了女兒，還是為了親人放下權(quán)臣之路……
兄妹兩人回到林府后，招集家里所有人，把今日的事說了清楚，正好孫林也在，他補充了四皇子的那件前因。
“這么做得罪了四皇子……”林二哥低聲道。
“不這么下狠手，就得罪了當(dāng)今圣上?！绷謲i想得比較多，插言打斷林峣接下來的話。又轉(zhuǎn)頭對隋意道：“可是妹妹的名聲，怕是……”
隋意笑嬉嬉的說：“別怕，是明日或者今天就會開始，成為大家茶余飯后的談資。以四皇子今日的手段來看，他那一派的人馬，絕對不會放過我這個程咬金。”
“假如……”
“沒有假如！”林二哥的話又被打斷，這次是李氏開了口。對于次子在政治上的優(yōu)柔寡斷，只搖了搖頭。
隋意瞄了眼上方，才語不驚人的說：“咱們別讓四皇子有上位的機會不就成了?！?br/>
“這話妳居然敢說出口！”林二哥張大了眼盯著自家妹妹，一副看見鬼的模樣。
“有什么不敢的，別說皇上如今身強體壯，就說別的皇子也都個個才華橫溢，又不是非四皇子不可?！?br/>
“但他是嫡子?！?br/>
“立嫡立長立賢其實都是皇上干綱獨斷之事，無論那些朝臣說得再好聽，拿什么國家大事來充門面，也不過是想預(yù)先找準目標(biāo)好謀自家之私?！彼逡庥置榱搜蹆擅敌l(wèi)躲著的方向，才緩緩道：“四皇子曾被我們所救卻恩將仇報，此人若有朝一日登上大位，怕是我朝會從盛轉(zhuǎn)衰?！?br/>
“這位林姑娘真是……”暗衛(wèi)將林府的談話說給皇帝聽時，在他身邊的貼身太監(jiān)高公公咋舌。
“你怎么看這位林妙玉？”長德帝沒有表情波動，只是不經(jīng)意的詢問暗衛(wèi)。
“屬下也覺得林姑娘膽子太大，又太……天真?！?br/>
長德帝露出一抹含意深長的笑容?！八惶煺?，這是擺明向朕表態(tài)。”
暗衛(wèi)不解的瞄了眼高公公，后者則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卻無視于向自己求解的目光。暗衛(wèi)在心里暗罵一聲老狐貍，這作戲的表情也就皇帝能忍住起雞皮疙瘩。
“林姑娘到是可惜了。”高太監(jiān)附和著說?！皳?jù)說她的壞名聲已經(jīng)傳遍京里的大街小巷?！?br/>
長德帝看向仍然有些迷茫的暗衛(wèi)，“你明白了嗎？她能夠料到老四會報復(fù)，又怎么可能是天真的將品格當(dāng)成繼皇位的要因。這么說，不過是在向朕表明不愿摻和到咱們皇家的破事里?！?br/>
“這些話是在林府內(nèi)說的?！?br/>
長德帝無奈的嘆了口氣。這名暗衛(wèi)功夫不差，可是練武練得連基本判斷都練低了?！耙运?dāng)日露出來的功夫，你覺得她不知道自家屋頂上躲著偷聽的人嗎？”
真可惜這樣的媳婦皇家娶不得。
“屬下現(xiàn)在該如何行事？”暗衛(wèi)也不是真的笨，只是多半時間都將心思放在武學(xué)上，且當(dāng)密探什么的，沒有自己的思想在皇帝眼中才是好密探。
“仍然去盯著吧。也不是真要探什么，聽聽林丫頭的八卦也是消遣?！遍L德帝這話說得沒有喜怒，讓人完全聽不出他真正的意思?！绊槺阋蚕螂薜膸讉€兒子透露，林府那里有幾名朕的探子全天監(jiān)視。”
高公公心中了然，這算是間接保護了林妙玉。并暗允林海在長德帝的心里地位極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