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遼東有糧

    朱由校離開寢宮后，便把曹化淳狠狠地訓(xùn)了一頓。想要去看望趙選侍，卻怕張嫣知道后傷心，不得不悻悻作罷。隨后，通政司的奏章送來，朱由校便一頭扎到公務(wù)里，便把趙選侍忘到腦后。

    到了后來，又聽曹化淳說，皇后把趙選侍另外安排了一個地方照顧下來。朱由校便徹底死了去見趙選侍的心。況且，他對這個只給自己添加了恥辱和尷尬的女子并無好感，早就想和她劃清關(guān)系。只是因太過喜愛孩子，不愿自己的子息人為墜掉，才容忍了趙選侍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即使這樣，朱由校也時常對天默禱，‘讓趙選侍生個女兒吧’。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著，朱由校每天處理完公務(wù)，便去陪著張嫣散步，讓宮娥嫉妒若狂的同時，也氣得朝中大臣們七竅生煙。在這溫馨的同時，朱由校和張嫣也從不提起趙選侍，就好像她不曾存在一般……

    到了九月初，張嫣已經(jīng)懷孕四個月了，身子也漸漸地笨拙起來。朱由校卻在這時，收到了一份來自遼東的大禮，新任遼東巡撫袁應(yīng)泰所上的《遼東有糧疏》。

    袁應(yīng)泰的這道奏疏并沒有通過正規(guī)渠道由通政司上報，而是裝在一個匣子里送來的。這是朱由校師法滿清故伎而采取的一個方法，起初交給袁應(yīng)泰的時候，袁應(yīng)泰死活不要，說是有失大臣體統(tǒng)，讓朱由校好生慚愧。可朱由校卻告訴他，這是避免軍情泄露而采取的一個辦法，讓他有什么需要保密的奏疏就塞在里面，好說歹說，才讓袁應(yīng)泰收了下來?？扇f萬沒想到，這才多大功夫，袁應(yīng)泰就用上了。

    不過說起來，這匣子倒也精巧，是朱由校出的點子，宮中精巧工匠所作。當(dāng)奏章投進(jìn)去后，就會被棘輪鎖死，非專用鑰匙不能打開。而且，每次打開后，就會破壞里面的數(shù)層薄紗，而這些薄紗都是宮中專用，上面還會有特殊圖案以作識別，以防有人偷梁換柱。

    朱由校先對自己的精巧設(shè)計自吹自擂了一番，才拿起奏疏細(xì)看，剛一入目，便是一愣，“遼東有糧食？……”

    無論是前世記憶，還是今世的官方公文，都在不定的告訴朱由校，遼東缺糧，遼東真的缺糧，遼東真的很缺糧……。然后逼著朱由校不停地想辦法，準(zhǔn)備往遼東送糧食，好讓遼東的人民吃飽肚子，讓遼東的兵將有力氣拿起兵器?？蛇@冷不丁的，卻有個人告訴朱由校，說遼東有糧食，朱由校一下子就懵了。

    好不容易醒過神來，朱由校就懷著喜悅的心情，打開袁應(yīng)泰這份奏疏，用瞻仰的目光一字字，一句句向下看……

    “……臣自赴遼東以來，遍察歷代檔案，又遍訪鄉(xiāng)間老農(nóng)，最終確定，遼東糧雖少有不足，但尚能滿足軍民所需?！笨吹皆瑧?yīng)泰開章明義，指出遼東有糧食，朱由校頓時便潸然淚下，多好的同志啊。不過，糧食又去哪了?。窟B忙帶著疑問向下看。

    “國朝之初，太祖皇帝定下軍屯之策，以遼東地廣人稀，土地貧瘠，每丁可分田百畝，畝產(chǎn)小麥一石。同時規(guī)定，每丁要交納余糧十二石，作為本衛(wèi)所軍官俸糧。后來，太祖皇帝憐惜軍士屯邊不易，又將余糧定額改為六石。”袁應(yīng)泰首先回顧了一下明初的美好時光，對當(dāng)初的太祖皇帝唱了一番贊歌，“到永樂年間，遼東軍糧便可自足……”

    朱由校點點頭，對袁大巡撫翻書包的能耐表示贊賞，卻沒有和袁應(yīng)泰一起回顧美好時光的意思。而是往下看……

    “……隨著承平日久，衛(wèi)所軍將上不知感念君恩，下不知體恤民意。驅(qū)使兵丁勞役日急，促使遼東田地荒蕪眾多，遼東糧食遂不能自給。”看到這里，朱由校微微皺了下眉頭，提起朱筆在上面批上一行小字，‘天氣寒冷也是土地拋荒原因之一’。卻也知道，作為一個封建士大夫，讓他知道什么氣候變遷，也是太過苛求了。便在心中暗暗記下，這袁應(yīng)泰倒也思路清晰。接著，朱由校又往下看。

    “……世風(fēng)日下，遼東世職軍將均苦遼東貧寒，慕內(nèi)地物產(chǎn)豐華，大興奢侈之風(fēng)。（軍將）競違背太祖皇帝遺訓(xùn)，私自改征糧為征銀?！笨吹竭@里，朱由校又是一陣苦笑，卻對征銀的后果知之甚詳，再往后看，果不出所料。“征銀之后，兵卒苦奸商矣。奸商借軍將之勢，囤積居奇，操縱糧價，往往數(shù)年便成豪富。唯兵卒慘遭剝削，只有變賣產(chǎn)業(yè)，投身軍將為奴一途。”

    “……（時間長了），大量屯田就被軍將侵占，大量兵卒被軍將控制。國家長城，竟成了軍將家丁，遼東竟成了國中之國。然，遼東并非無糧，糧食俱在商人、軍將私人手中，其借災(zāi)情、兵事等機(jī)，上下聯(lián)手，操縱糧價，大發(fā)國難之財，實屬可惡?！痹瑧?yīng)泰沉重的向皇上述說了一番遼東的可怕情景后，又話鋒一轉(zhuǎn)，提起了建議。

    “臣提議，改遼東都司為遼東布政司，廢除軍戶，設(shè)流官管轄此地。另嚴(yán)旨斥責(zé)遼東軍將，令其主動拋售糧食，平穩(wěn)糧價……”

    ‘噗嗤’一聲，朱由?？赐曜嗍瑁瑓s笑了。這個袁應(yīng)泰，起初看問題倒也明白，可到了最后，卻怎么又眼高手低起來了？這又是廢軍戶，又是命令軍將拋售糧食的，不是先挖了那些人的根子，又要吃人家的肉嗎？看來，尚需磨練啊。不過，他那改邊地為行省的主意倒是不錯，值得考慮……

    抬頭看看時間，已經(jīng)是申末（下午快五點）。見來不及召見大臣商議了，朱由校便笑著站起身來，剛想離去，卻又回頭看了那份奏疏一眼。

    “這可不敢讓別人看到，會讓袁應(yīng)泰掉腦袋的?！敝煊尚｀洁炝艘痪洌S手塞到自己身上，便起身回到寢宮。

    張嫣正在聽隨身女官回事兒，看到皇上回來，連忙上前請安。卻被朱由校拉了手，走到躺椅處躺下……

    “寶珠，”朱由校躺在躺椅上，拉著張嫣的手問道：“朕好像記得，孫先生（孫承宗）講過一篇課文，說的是什么給人小恩小惠，卻不能收買人心什么的。背來聽聽。”說罷，又連忙加了一句，“好像是關(guān)于打仗的?！?br/>
    張嫣一陣愕然，‘小恩小惠’？‘收買人心’？還是關(guān)于打仗的？……

    微一思付，張嫣便明白過來，嬌聲嗔道：“陛下說的是《曹劌論戰(zhàn)》吧？還小恩小惠的，真不知羞?！?br/>
    朱由校卻振振有詞，“朕身邊不是有你這個大才女嗎？快背?！?br/>
    張嫣無奈，只好嬌聲背道：“……（曹劌）問：‘何以戰(zhàn)？’（魯莊公）公曰：‘衣食所安，弗敢專也，必以分人。’對曰：‘小惠未徧，民弗從也。’公曰：‘犧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瘜υ唬骸⌒盼存?，神弗福也?！唬骸〈笾z，雖不能察，必以情。’對曰：‘忠之屬也，可以一戰(zhàn)。戰(zhàn)則請從。’……”

    在妻子清脆的背誦聲中，朱由校漸漸拿定主意，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