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4日星期日陰雨天

    禮拜日，小雨從凌晨起就開始下，窗外的能見度基本為零，但空氣卻依然很悶熱。

    我和王小賤在光線昏暗的客廳里，我用II練著瑜伽，他雙手捧著塊抹布撅著屁股一遍遍擦著客廳地板。

    “黃小仙兒，你談過幾次戀愛？”王小賤突然停下來，氣喘吁吁地問我。

    我一愣：“干嗎？不是你要趁著禮拜日說正經(jīng)話嗎？憑什么要我先吐露心聲啊?！?br/>
    “你先跟我說說，就當(dāng)是序曲。”

    “我的**憑什么告訴你啊，你是魯豫嗎，我跟你有約嗎？”

    “黃小仙兒，這次這個男的不會是你初戀吧？”王小賤往地板上坐下來，問我。

    我一激動，差點兒從平衡板上掉下來：“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那這是第幾任？”

    “第三任。”

    王小賤一臉的興致勃勃：“說說吧?！?br/>
    我也干脆從平衡板上下來了，關(guān)掉游戲，靠著玻璃窗坐下來，身后雨點細細密密地打在玻璃上，潮乎乎的房間里，我努力地回想起了慘淡人生里的前兩任男朋友。

    第一個是初中同學(xué)，初一好到初三，斷斷續(xù)續(xù)也在一起了三年，他長得不俊美，我長得不嬌媚，我們這個組合屬于早戀群體里的二線演員。在躁動的青春期里，兩個比較容易被忽略的人如果聚到了一起，后果就是：會被更徹底地淹沒在人海里?，F(xiàn)在回想起來，剛在一起的時候，帶著酸奶味兒的小情話也說過，帶著錯別字的小情書也寫過，課堂上偷偷摸摸的小眼神兒也互相傳遞過，但那時的場景和心情都記不清了。功課倒是沒耽誤，倒不是因為聰明，而是我們兩個都屬于那種連談戀愛都談不專心的人，不管在做什么，都呈現(xiàn)出一種三心二意靈魂半出竅的狀態(tài)，甚至就在進行很不專業(yè)的接吻活動時，其中一個人都會突然抽身而退瞪著雙眼睛問：哎，新出的那集你看了嗎？

    記得最清楚的是，我們那里的電臺在半夜一點半時，有一個節(jié)目，專門放相聲和笑話。這個時間段里，我們那個小地方，除了賊和剛失戀的，其他的正常人基本上都睡著了。沒什么聽眾，但男主持人依然很興致勃勃，放一段兒相聲后，自己再講一個笑話，講完還自己負責(zé)哈哈大笑，把那有點兒嘶啞的笑聲在午夜一點半通過電波覆蓋到整個小城上空。

    我和他是這個節(jié)目的忠實聽眾，他喜歡聽相聲，我喜歡聽笑話，每天半夜一點半鐘，我們就躺在各自家里的床上，戴著耳機，捂在被子里撲哧撲哧地笑。第二天到了學(xué)校，還要交流一下收聽心得。

    初二暑假里的一個晚上，節(jié)目播到一半，男主持人突然興致勃勃地說：“今天，我們有觀眾點播！三中的XXX同學(xué)想要給他的女朋友小黃同學(xué)點播一個笑話：，希望能永遠和小黃同學(xué)在一起。哎呀，我很感動啊，那么下面，我就來再講一遍這個受歡迎的笑話：從前，有一對幸福的鞋墊兒，一只叫左左，一只叫右右……”現(xiàn)在想起來，我窘得一身冷汗，但那時候，那一刻的我，幸福得在被子里簌簌發(fā)抖，我的男朋友給我點播了一個笑話，我最喜歡的那個笑話，而通過電臺主持人的復(fù)述，我們的關(guān)系仿佛更堅固了。

    我走下床，打開窗戶，看向黑糊糊的夜空，大家都睡著的晚上，我和我的男朋友卻在聽著相同的節(jié)目，甚至能同時發(fā)出傻乎乎的笑聲，這不是琴瑟和鳴是什么，這不是心靈相通是什么。我清晰地記得，那一刻里，我對著一個星星都沒有、大氣污染很嚴重的夜空發(fā)誓，一定要嫁給這個會在半夜時給我點播笑話的人，因為，我們就是一對幸福的鞋墊兒啊，他是左左，我是右右。我們永遠都不應(yīng)該分開。

    我一邊說，一邊眼睜睜地看著王小賤的臉活生生地被憋成了豬紅色。于是我停下來問他：“你是特想笑嗎？”

    王小賤搖搖頭：“特感動。你接著講?！闭f了永遠不分開，但過了沒多久，我們還是分開了?？几咧械臅r候，他沒發(fā)揮好，沒有考上本校，去了另外一所不太好的高中。我們那個城市特別小，騎著自行車半個小時就能從城南到城北溜達一圈，所以雖然被棒打了鴛鴦，但我們離得并不遠，基本上還是屬于午飯時可以伺機幽會一下的距離。但是，他因為中考失敗，一直埋頭于一蹶不振的氣氛里不愿抬起頭來。午夜的電臺節(jié)目也不聽了，我去他學(xué)校等他放學(xué)，遠遠地就看一片朝氣蓬勃的人群里，他拖著一條長長的陰影面目慘淡地向我走來，眼神里泣血閃爍著四個大字：天理何在。

    面對這個狀態(tài)的他，我很是頭大。但想到我在那個夜空下發(fā)過的誓，便總覺得，這時候?qū)λ紒y終棄，怕是將來打雷閃電時，我怎么躲都會中彩。所以，我反而更氣勢磅礴地一路尾隨他，但他卻是越來越煩我，常常十天半個月，躲著不愿意見我一面。我覺得這個家伙總會有翻然醒悟的那一天，重新和我變成一對兒散發(fā)著二百五氣質(zhì)的默契小情侶。但有一天，在他久久沒有出現(xiàn)之后，我給他們家打了個電話，他媽媽聽出我的聲音后，突然在電話那頭怒吼道：別再給我兒子打電話！他變成這樣都是你害的，不光他恨你，我們?nèi)叶己弈悖?br/>
    掛了電話，我半天沒回過神，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居然是——輕松了。頭頂上一片不大不小的陰霾，就此散開。跟著這片陰霾一起消失的，還有那些聽廣播的午夜，那個主持人的嘶啞笑聲，還有那個關(guān)于鞋墊兒的笑話。

    我把初戀回憶講完，王小賤笑不露齒地給了我三個字做評價：

    “真凄美?！?br/>
    “那第二次呢？”王小賤接著問。

    “第二次太慘絕人寰了，我真不想說。”

    “別啊，我想聽的就是慘絕人寰的那個部分?！?br/>
    第二次戀愛不光慘絕人寰，而且還很短暫，從確定關(guān)系到分手，只有一個禮拜的時間。那男孩高二時轉(zhuǎn)學(xué)轉(zhuǎn)到我們班，功課好，長得很美型，小眼睛細細長長，笑起來又風(fēng)流又甜美，我迷他迷得簡直不能自控，他對我也很好，我說什么是什么，他老是摸著我的頭問：“你腦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但確定了我們兩個人戀愛關(guān)系的第六天，我突然從他朋友那里聽到了晚上臥談會時，他說的一番話：“黃小仙兒那個人，每天傻不拉嘰的真好玩兒，我真想把她脫光了放在籠子里然后掛墻上每天研究她?！?br/>
    憤怒的我馬上找到了當(dāng)事人質(zhì)問，結(jié)果他居然也沒否認：“是這么想來著，你也別著急，和色情想法沒關(guān)系??！就是覺得好奇?！?br/>
    我先是平靜了一秒鐘，但轉(zhuǎn)念一想，把我脫光了天天研究都沒有色情想法，這不是更讓人憤怒嗎？當(dāng)時，我很想甩手給這個猥褻男一巴掌，但卻又鼓不起勇氣，于是應(yīng)該扇耳光的時間段，我用來發(fā)了十五秒鐘的呆，然后轉(zhuǎn)身跑走，就此結(jié)束了一個禮拜的短命戀愛。

    第二段戀愛講完，王小賤很認真地說：“這人有點兒意思??？性啟蒙很早嘛?！薄皠e說了，這人高考的時候上了人大，學(xué)人類學(xué)，后來留學(xué)去了美國，上次老家同學(xué)會的時候聽他們說，這個家伙在美國一個大學(xué)里做教授，德國跑車也開上了，美國富婆也傍上了，還在海邊買了大別墅。”

    “后悔嗎？”王小賤瞇著眼睛問我。

    “能不后悔嗎，原來每個人的人生里都是會出現(xiàn)一個鉆石男的啊?！蔽掖分鴫卮?。

    “后悔當(dāng)初沒讓人家意淫一下了吧？”

    “是，早知道丫這么有出息，別說當(dāng)初是把我脫光了放籠子里這么點兒要求了，就是把我脫光了刷上一層黃漆然后關(guān)進籠子里，讓我扮翠兒天天‘啾啾’地叫，我也愿意啊！”

    “嘿，您可真有出息?！?br/>
    “這就叫往事不堪回首，都是你，非得問，搞得我現(xiàn)在這么追悔莫及?！?br/>
    “這是第二段，那第三段就是剛過去的這段兒了。你想說說嗎？”

    “不想說，關(guān)于這段歷史的檔案，起碼也得等十年后再重新開封了。”

    窗外的雨還在稀稀拉拉地下著，房間里有一股淡淡的84消毒液的味兒，空調(diào)運轉(zhuǎn)得過了頭，我渾身上下汗水欲流不流，好像蓋了一層塑料薄膜在上面。陰影里，王小賤開始埋頭對抗著他腳下的一塊污漬，帶著一副咬牙切齒的表情。

    我把地上的墊子向他丟過去：“別裝出一副忙碌狀啊，該你了該你了，老老實實地都給我交代出來，最近對我這么好，到底是揣的什么居心？”

    王小賤說話前，我先整理了我當(dāng)下的心情。在若干種答案里，關(guān)于“王小賤喜歡我”這個可能性，說我沒想到過，也未免顯得我太純潔無瑕了。但是這種可能性，就像今天這種天氣背景下的太陽一樣，你說它存在嗎？確實早上的時候也打東邊出來了，但你要說能看見它而且還被它曬得好澎湃，未免也就活得太樂觀了。

    而且，很久之前我說過，王小賤在我眼里是個GAY，現(xiàn)在我仍然這么想，而且，從打算搬到一起以后，我伺機窺探到了此人的生活風(fēng)貌，于是，更加這么想了。

    有哪個直男，只要市面上有新出的洗衣粉消毒劑，就馬上要買回家來試用呢？

    有哪個直男，會把自己的內(nèi)褲編號，單號穿哪個花色雙號穿哪個花色節(jié)假日又要穿哪個花色都分得清清楚楚呢？

    又有哪個直男，會對著廣告里奶聲奶氣的鄭元暢同學(xué)恨鐵不成鋼地怒吼：你能不能不要這么娘！

    我還在默默總結(jié)王小賤的奇怪表現(xiàn)時，他在陰影里開口說話了。

    “小仙兒，你從來沒有拋棄過別人吧？”

    我想了想：“別說拋棄別人了，我連被別人追的時候，拒絕一次的機會都沒有過?！?br/>
    “真的？”

    “真的，村姑的人生就是這么慘淡。”

    王小賤沉默了一陣：“別這么說?！?br/>
    “咦，你聲音好深沉?！?br/>
    王小賤沒理我的調(diào)侃，開始正式說起了他要說的話。

    “我只談過一次戀愛，談了兩年，快到第三年的時候，我出軌了。”

    我看著王小賤，王小賤說完這話，嘴角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看上去很嚴肅很認真。

    “你要是問我關(guān)于這段感情，甜蜜的回憶、痛苦的回憶、感人的回憶，我都想不起來了，我只能記得，我出軌以后，給對方造成的傷害是什么，我把對方變成了一個特可怕的人。這是拋棄別人的下場?！?br/>
    我忍不住插話：“可是我一直覺得，拋棄別人的人，一般都比較幸福啊。被拋棄的人一旦說：‘我們的心是真的一直疼?！瘜仐墑e人的人來說，這種話不就像美人魚跟他們說‘哎呀我游泳游得太多所以鰭好疼’一樣難以理解嗎？”

    “不是這樣的，”王小賤很認真地說，“我記得我跟對方說要分手的時候，對方什么都沒說，我還松了一口氣，覺得這種事結(jié)束起來也沒那么復(fù)雜。后來，過了三個月，我在一個飯局上看見了這個人，完全變了，從前溫柔大方、那么單純的一個人，根本找不到了，具體的變化在哪兒，你說不出來，但卻能實實在在地感受到。尤其是眼神，灰蒙蒙地罩了一層霧，落在誰身上誰都覺得不舒服。我不愿意告訴自己，那都是你，你作下的孽，但我確實心里有鬼，我都不敢看這個曾經(jīng)和我那么親密的人。如果你被拋棄了，那是你曾經(jīng)相信過的一個人、一段感情，被徹底推翻了；但如果，你因為一些你自以為不可抗的原因，去把一個曾經(jīng)認真愛過的人傷害了，背叛了，那么，在那之后，你都無暇顧及這段感情了，你懷疑的，根本就是你自己，你身上到底有多陰暗的地方，會去親手毀掉一個人和一段感情，事后再后悔，再挽救，你這個人，也從此變得終生不堪?！?br/>
    王小賤說完話，整張臉便徹底埋進了陰影里，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覺得，關(guān)于拋棄別人這個問題，他走得有點兒遠，話說得也有點兒狠，可能是他之前的戀人前后轉(zhuǎn)變太過巨大，給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我仔細想想，突然想明白王小賤在我分手后突然對我關(guān)懷備至，是因為什么了。

    “小賤，你是不是一直特別后悔，和那個人分手以后，如果陪對方再多走一段兒路，也許就不會變成后來那樣？”

    王小賤果然點點頭：“我一直覺得，我應(yīng)該為對方做點什么?！?br/>
    我把手旁邊的落地臺燈打開，一室明亮里，王小賤看起來格外惴惴不安。

    “王小賤，你突然對我這么好，是怕我也變成那樣嗎？”

    王小賤吭吭哧哧地徘徊半天，終于開口說：“是這么想的?！?br/>
    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然后蹲下，兩個人距離很近，鼻尖幾乎能撞到一起，我盯著他眼睛看了半天，然后開口說：“你眼神倒不是灰蒙蒙的，又明亮又單純，但我怎么突然覺得，你陪我過了這么久，做了很多事，效果也確實特別好，但出發(fā)點好像有問題啊。”

    我吸著鼻子，上下聞了聞他：“哎，你聞見了嗎，我怎么聞到你身上散發(fā)著濃郁的救贖我的味??？”

    “小仙兒，你是生氣了嗎？”王小賤小心翼翼地問。

    “能不生氣嗎，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還有一種見義勇為的出發(fā)點，是為了彌補自己的良心不安?！?br/>
    “小仙兒，你不要亂激動……”

    我揮揮手打斷他：“是，我現(xiàn)在不想激動。我先回家，今天的懺悔禮拜到此結(jié)束?！?br/>
    走進電梯里，在慘白日光燈的照耀下，我冷靜了很多。仔細想想生氣的原因，大概是隱隱覺得王小賤利用了我。但是，如果再往下分析，這段時間來，我好像也在利用王小賤，來度過我的困難時期。

    如果不關(guān)情愛，那么，是不是所有的男女互助關(guān)系都帶著一些利用的成分？

    這問題我暫時還想不明白，但直覺卻提醒我，這種關(guān)系大概是最穩(wěn)固的一種關(guān)系。

    走出單元門，我忍不住往上看了看，我們的那套房子客廳窗口還亮著暖黃色的燈，落地玻璃上，緊緊趴著一個瘦長的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