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夜的神色有些哀傷，直到被天帝點到名字，他才輕輕嘆息了一聲，走上前來對天帝俯身行禮，然后轉(zhuǎn)過身去，對沈厭夜道：

    “有賴天帝陛下將鴻蒙觀天鏡交給我保管，我才能夠直到一些關(guān)于你母親的事?！鳖D了頓，他的聲音帶了些愧疚，“其實我應(yīng)該早些告訴你的——在你沒飛升之前。但是那時，你正在一門心思對付重淵，我不敢讓你分心。更何況，這些消息對你當時對付重淵并沒有幫助。所以我沒有告訴你?！?br/>
    “只是……剛才陛下也說過了，這些消息可能對于你來說有些難以接受。即使這樣，你還是要聽嗎？”

    說到這里，他停了下來，有些緊張地打量著沈厭夜的神色。沈厭夜神色莫辨，沉默了一會，道：“我已經(jīng)料到您要說什么了。華兮鳳法力恢復(fù)一事……和母親有關(guān)吧？”

    ——剛才天帝提了華兮鳳，又說華兮鳳一事的答案包含了一些他也許無法接受的關(guān)于他母親的消息，那么到底是誰讓華兮鳳重新獲得了法力，已經(jīng)是顯而易見。

    “不僅如此?！鄙蛉缫拐f，“當年將煙雨情帶出試劍窟的人是她，你們太乙劍宗送給凌霄劍派的那封請?zhí)?，亦是出自她的手筆。我曾在鴻蒙觀天鏡里見她自言自語，她說她這樣做只是希望你能變強……而已?！?br/>
    “……煙雨情一事和凌霄劍派的請?zhí)簿土T了；莫非是她給予華兮鳳法力，讓她在太乙劍宗大開殺戒，也只是為了讓我變強？！”

    “不，并非華兮鳳一事。在她成為宗主之后，花蝴蝶已與她不再來往，但是在她飛升之后，普天之下，只有花蝴蝶能帶你找到霧靈仙境，你才有可能獲得《天陰凝寒訣》，故而她從太乙劍宗帶走了煙雨情，讓去霧靈仙境緬懷故人的花蝴蝶在‘巧合’之下買到煙雨情。雖然花蝴蝶已經(jīng)與她不再來往，亦不會再對你——她的兒子表示什么，但是花蝴蝶卻總是忘不了她。她只希望以煙雨情一事，令你二人熟絡(luò)起來。你的容貌和她太過相似，花蝴蝶怕是過不了多久，便會甘愿為你做一切事情?！?br/>
    沈厭夜沒有說話，只是內(nèi)心嘆了口氣。

    “至于那請?zhí)皇?，就更加好解釋了。她只是希望你能意識到，如果沒有足夠強大的實力，就要被人壓制?！?br/>
    “那華兮鳳她……”

    “我便不知具體原因了，厭夜。開啟鴻蒙觀天鏡，需要耗費相當大的法力，我亦不能無時無刻都關(guān)注著她的一舉一動。我知道的只是……她在凡間抓捕一個諸多鬼將都無可奈何的怨魂之時，與華兮鳳巧遇了，然后她用溯夢草恢復(fù)了她前世的法力?！愦蟾攀侵浪輭舨莸陌桑颗c生活在忘川水畔的忘情花相對的，只在幽冥記川邊生長的植物，它的草汁能將人變回前世的樣子。”

    “……”

    沈厭夜心里復(fù)雜得很，已經(jīng)不知道說什么好。但是，仔細想想，他的母親成為墮仙，似乎并不是什么出乎意料之事。在前世，周遭人等全部告誡她，她對天道的領(lǐng)悟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偏差，但是她卻還是執(zhí)意渡天劫，才會道消身死。他雖然并不明確地知道他的母親在想什么，但是他卻明白，陸欺霜是一個極為強大，且極為固執(zhí)的人。

    她有些瘋狂。只要是她認定的，那么她就會去做，無論周圍人如何說。自己曾經(jīng)十分敬仰她，因為只有足夠強大的人才能夠有實現(xiàn)自己想法的機會——或者說，瘋狂的機會。如今……即使知道了她所做的一切，他只想親自去一趟黃泉幽冥，問一問她為什么？

    然而他終究未曾開口向天帝詢問自己能否去一趟幽冥——他知道天帝不可能許可的。若非特殊原因，仙靈不得私自進入鬼界，這是天規(guī)律例所限。他未曾立功，無功不受祿，又怎能讓天帝為自己無緣無故就開個特例呢？

    最終，他只是微微傾身。

    “謝天帝陛下?！?br/>
    ……………………

    回到霜宮后，沈厭夜的心情平靜了一些，卻依舊十分復(fù)雜。他靠在霜宮前的冰樹下，微微揚起面容，若不是雙目閉合，定讓人以為他是在望著冰樹上潔白的花朵出神。他的手又情不自禁拿出了藏在衣襟里的那個紅色晶石額飾。似乎每當他想問題的時候，他便會撫摸著那位劍靈留下的東西，盡管他已經(jīng)不記得對方了。

    而沈如夜走入他的院子時候，映入眼簾的便是這樣一番景象——男子黑色的長袍和流泉一樣的長發(fā)被風吹起，冰樹的枝頭輕輕抖動，抖落朵朵潔白的花朵，落在他的發(fā)上、肩上。而他手里的那條額飾紅的像火，強大而艷麗；又像血，不詳而妖異。

    聽到不遠處的聲響，沈厭夜轉(zhuǎn)過頭來，卻沒有把額飾收起來。沈如夜走上前來，伸出手拿掉了一朵落在他發(fā)間的花，又有些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翼翼道：“厭夜，你……還好吧？”

    沈厭夜輕輕笑了笑，道：“父親，無需擔心，我很好。我只是在想……母親她，和我的追求到底有什么區(qū)別？”

    三百年前，沈厭夜渡劫之時，誓言依舊回蕩在眾仙的耳畔，而沈如夜自然也不曾遺忘，但是沈厭夜的問題卻也讓他無從回答。平心而論，他并不認為沈厭夜的理想和陸欺霜的理想有似乎什么區(qū)別。畢竟沈厭夜如此殷切地想要解放那些劍靈，很大程度上就是受了陸欺霜的影響——她說，人要尊重彼此。

    “你的理想和她的理想沒有區(qū)別，厭夜?！鄙蛉缫沟溃八h遠比你極端，她拒絕一切否決她的人、事、理。因此，你比她更加優(yōu)秀。換而言之，你和她走上不同道路的原因，就是因為你和她是不同的人?！?br/>
    沈厭夜思考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個更加明顯的笑意，道：“父親所言極是，是我心緒煩亂，反倒是沒有想到……就算擁有一樣的理想，人們依舊會走上不同的道路；而同樣的，有些人明明擁有背道而馳的理想，卻走上了相同的道路?！?br/>
    見沈厭夜臉上的陰霾散去了些，沈如夜心里的石頭才稍微放下了——只要沈厭夜想明白了就好了。他于是又笑著拍了拍沈厭夜的肩膀，和他一起靠在冰樹的樹干上，伸手接了一朵花。那花朵狀如六瓣飄雪，卻散發(fā)著清冷的暗香，十分沁人心脾。他拈起花朵，正要仔細嗅一嗅味道，眼角的余光卻注意到了沈厭夜手中的額飾。

    “厭夜，你把這個拿出來了？”

    沈如夜不知道他時刻都將沈蓮的物品帶在身邊，故而以為他是剛剛將之取出的。沈厭夜并未加以解釋，只是低頭，仿佛在注視著安靜地躺在手中，折射著光芒的紅色晶石，道：“這是沈蓮的東西?！?br/>
    “你就那么確定？”沈如夜有些好奇，“你難道還記著？”

    “記不得了，不過一拿到它，我就總是會不受控制地想——我的佩劍在哪里？神女巫陽也告訴我，劫火劍靈一身紅衣，想來是喜愛紅色的。這個額飾……大概是他的吧。”

    “的確是他的沒錯?！倍蛉缫共恢赖氖?，這額飾其實是沈厭夜親手買個沈蓮的，是他送給沈蓮的第一個禮物。

    “沈蓮……他是一個強大而又執(zhí)著的人，但是我希望他不要將目光僅僅停留在我的身上。如果他執(zhí)著的事物不僅僅是我，而是一些美好的理想，我相信他一定能夠位這個世界的改變做出一些什么。”

    “‘為這個世界的改變……作出些什么’嗎？”沈如夜重復(fù)著沈厭夜的話語，“如果他真的變成那樣，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一個還不知道能不能實現(xiàn)的理想上，又或者一個最終被證明為謬誤的斷言上，你會更加喜歡這樣的他？”

    沈厭夜轉(zhuǎn)過頭去，似乎在打量沈如夜：“我更加希望我的愛人是這樣的，但是這也意味著他不會那么喜歡我了，畢竟我不是他的理想。人也好，仙也好，魔也罷，不管壽命長短，總是做不到真真正正的‘與天同壽’的。故而用有限的生命為更加偉大的目標作出一些貢獻的人，才是真真正正實現(xiàn)自我的人，才是真真正正脫離了一切壓迫的人。我希望所有人，包括我的愛人之內(nèi)，能夠體會這樣的人生。即使這意味著他不會那么喜歡我了，但是這也無妨——因為沈蓮并非我的理想，我想就算在我的從前，我亦未像是他喜歡我那樣喜歡他?！?br/>
    沈如夜看了他一會，笑道：“你的母親也是這么想的。所以她不愛花蝴蝶，也不愛雪魂劍靈。不過……”

    “什么？”

    “不過我很感激——你沒有變成和她一樣的人。還好你不像她那樣極端?！鄙蛉缫沟?，“厭夜，每個人所追求的道不同，雖然這些道全部都是天道的衍生物，本質(zhì)上是相同的。你的母親無法體會這一點，她認為除了她以外，其他人都是錯的?！?br/>
    沈厭夜點了點頭：“我會記住的，謝謝您?！?br/>
    “對了，厭夜。今天羲和在凌霄殿上說，如果你再次見到沈蓮，你會為他感到驕傲的。你難道不想知道他現(xiàn)在變成了一個怎樣的人了嗎？”

    “……哦？我很想知道?！鄙騾捯棺匀槐还雌鹆撕闷嫘?，“請您告訴我?！?br/>
    “以我們的身份，還有他現(xiàn)在的身份，想要褒獎他也許是犯了天規(guī)的事情?！鄙蛉缫归_玩笑道，“律法天君，不要把我抓起來?。俊?br/>
    “他現(xiàn)在的身份？莫非他現(xiàn)在是處在和天庭對立的立場？”

    “可以這么說吧。不過……他曾在一百五十年前妖界反抗天庭之時，伸出過援助之手。”

    “？？”

    看著沈厭夜一臉疑惑的樣子，沈如夜心情大好地揉了揉他的頭發(fā)，笑道：“厭夜，你醒來的這些日子，羲和他們對你提起過‘蓮瑕’這個名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