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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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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年代初自貢和重慶

    1943年新年剛過，楚嬌打來電話，問我是否有內(nèi)森的消息。聽著像是有些急事，卻是聯(lián)系不上。她央求我給內(nèi)森發(fā)封電報，雖是有些蹊蹺，可她只說想得著個報平安的信，卻沒有多的意思。

    電報是周三發(fā)出去的，到得周五卻也還是沒有回音。到了周六一早，楚嬌便來了。她雙眼紅腫，滿布著血絲，進(jìn)門后旁的沒說，便撲到我的懷里哭了起來。

    “舅舅，內(nèi)森哥一定是出事了！”

    “出事了？”我詫異地問道，忙拉著楚嬌坐下。

    “楚嬌，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認(rèn)定內(nèi)森出事了呢？”

    “我有個同學(xué)的哥哥在空軍，他告訴我周二有架美軍飛昆明的飛機(jī)，還沒到貴州就遇著了日本的戰(zhàn)機(jī)，然后就沒了消息。我當(dāng)時心里就一沉，特別害怕是內(nèi)森哥，所以才讓您發(fā)了電報。這兩天，我心里一直念叨著，能夠收到內(nèi)森哥的回電。可是到現(xiàn)在還是沒有消息，我真害怕?！?br/>
    我打了幾通電話，也沒有更多的頭緒，說得清的和說不清的就如楚嬌告訴我的一般。確實有一架美機(jī)被日機(jī)追擊，在重慶和貴陽之間失蹤。內(nèi)森是否在機(jī)上不能確定，但想著昆明那邊沒有回電，而從時間上的推算也是一致，怕真是兇多吉少。

    當(dāng)下唯一能夠寄希望的是飛機(jī)只是被擊傷，仍有生還的可能。但是出事的地方應(yīng)該是重慶以南，遵義以北的山區(qū)，即使有人生還，怕也不是馬上能夠救到。好在是美軍的飛機(jī)，國府應(yīng)是會盡全力搜救。

    此時我們別無他法，只能挽起手，一起為內(nèi)森祈禱。還是白牧師當(dāng)年教給我的主禱詞，念起來，總是有一種平靜之感。

    “舅舅，明天我們也去慈云寺許個愿吧。聽娘說，那里的觀音菩薩是最靈驗的?！?br/>
    這慈云寺就在長江邊，原是唐代所建，而近年主持發(fā)下宏愿，廣擴(kuò)廟宇，中西合璧，是陪都香火最盛的古剎?？箲?zhàn)之初，這里開了護(hù)國息災(zāi)法會，祈盼和平，追悼國殤，而國府林主席也曾來此拈香。

    我陪了楚嬌，大雄寶殿、普賢殿、三圣殿、韋馱殿一進(jìn)一進(jìn)的上去。每一尊佛、菩薩、天王、羅漢像前，楚嬌虔誠下拜，默默祝禱。

    不知是否真的是菩薩顯靈，第二天早上十點多的光景，德誠稟報說是昆明來了一通電報。手里拿著電報，我未敢即刻拆封。它雖極薄，卻難免載著幾個人的命運。

    楚嬌坐在我對面，她雙眼仍是紅腫，但眉間已找回了幾絲堅毅。她閉緊雙唇，向我點點頭，看我仍有顧慮，便說道：“舅舅，您打開吧。昨天許愿時，我只求能得到內(nèi)森哥的消息，不管是死還是活。如果是白莎姐，也會是這樣的?！?br/>
    撕開信封，我抽出薄薄的紙片，抄錄的電報簡單幾個字：“獲救。重傷。將轉(zhuǎn)渝醫(yī)治?！?br/>
    我抬起頭，碰到的是楚嬌渴望的目光。她雙唇微張，雙手緊握，似是想從我的面容中找出答案。

    “找到了，楚嬌，內(nèi)森還活著！”我邊說著，邊握住楚嬌的手。她可能是過于緊張，一時沒能反應(yīng)，手仍是緊握著，雙臂也是繃得筆直。片刻后，她哭出了聲，越哭越傷心，不多時癱倒在我懷中，竟是起不來了。

    這幾日她幾乎是寢食未進(jìn)，此時有了著落，心一松，身體也就支撐不住了。我一摸，額頭滾燙，似是發(fā)起了燒，便忙叫德誠照顧她睡下。

    休息了半日，過了午飯，楚嬌醒了過來。

    “舅舅，這次也讓您累著了。”她已發(fā)汗，前額上盡是汗珠，劉海也因汗而縷在一起。

    我摸摸她的頭，溫度已經(jīng)正常，便放下了心，笑道：“大家都是擔(dān)心。內(nèi)森這是吉人天佑啊。他來中國幫我們抗日，這是大善事，也必有善報的?！?br/>
    楚嬌點點頭，炭火的熱氣讓她的面頰又有了紅暈：“舅舅，我們?nèi)ベF州找內(nèi)森哥吧。真想馬上就見到他。”

    我忙搖頭，勸她道：“楚嬌，你身體這樣，必定是要休息幾日的。去貴州也不妥當(dāng)。電報上不是說了，他是要到重慶來治傷的。只需等上幾日，他必定會到的。我們那時再去看他?！?br/>
    “可是，我還是擔(dān)心他的傷。舅舅，你想，他一個人在中國，父母不在身邊，白莎姐也沒了消息?，F(xiàn)在受了傷，也沒個人照顧他。想起來就覺得傷心?！闭f到這兒，楚嬌的眼中又涌出了淚水。

    “楚嬌，你別擔(dān)心，”我勸慰道，“他是戰(zhàn)傷，又是美國友人，國府肯定會安排專人精心照顧他的?！?br/>
    “那還是不同。您看現(xiàn)在我病了，有舅舅在，就覺得心里特別踏實、特別親，病也能好得快點。如果只是在醫(yī)院，就算醫(yī)生和護(hù)士再細(xì)心，怎么也不如是親人好啊。我這還是小病一場。內(nèi)森哥肯定是受大苦了，現(xiàn)在最需要親人在身邊?！?br/>
    我看著她，話語間越發(fā)的興奮，眸子中也閃著喜悅的光，心中突然明白了些許。雖未及細(xì)想，可作為長輩，總是要勸她一句，便說道：“楚嬌，你還要上學(xué)，去看看內(nèi)森便好了。若是他需要照顧，舅舅來安排，你必不可太分心。”

    這話剛說出口，楚嬌的臉登時更紅了，我心中也有一點不忍。她想是被我說中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了。

    楚嬌也不愿認(rèn)這事，便噘起嘴，嗔道：“照顧他？我要見到他，肯定先罵他一頓。說話這么不在意，咒自己，這下咒出不妙了吧。還累得我們又是祈禱，又是燒香的。要不是想著他可憐，想著白莎姐，我干嘛管這事？”

    此后幾天，我一直安排德誠四處打探，終于在臘八節(jié)后一天得著了內(nèi)森的消息。這日他早上又出去打聽消息，中午時分回到家里。見我與楚嬌正在說話，并未說什么，便去準(zhǔn)備午飯。我看他眼神有異，便找個緣由叫他獨自到我房里說話。

    進(jìn)了屋，他小心翼翼地把門關(guān)緊，然后走到我身邊，低聲道：“先生，找是找到了。”

    “這話怎么說？”

    德誠把聲音壓得更低：“先生，要去看，還是您自己先去吧。聽說他們傷得都很重，還是不要讓楚嬌小姐看到的好。”

    說話間他眉頭緊鎖，看來情況確實堪憂。午飯后，我對楚嬌說要和德誠一起去美軍代表團(tuán)打聽，便出了門。因是美軍的飛機(jī)，國府果然高度重視，安排了救回的傷者在歌樂山中央醫(yī)院旁的一所別墅中養(yǎng)傷。

    此處青松環(huán)繞，翠谷通幽，倒是修養(yǎng)的好所在。改成醫(yī)院的這棟別墅有兩層高，外墻貼有松木長板，與周圍的樹林幾乎融為一體。前廳鋪就寬大的地板，兩側(cè)各有一道弧形的樓梯通向二樓。若非是打仗，這里應(yīng)是一個世外桃源般的所在，可現(xiàn)在一進(jìn)來便聞到一股和著酒精、藥物和淡淡血腥的味道。

    我說出來意，片刻功夫一位穿著整潔，三十出頭的護(hù)士便迎了出來。我在重慶這幾年，也代表自貢的鹽商慰問過國軍的傷員。那些醫(yī)院中多是十幾二十個乃至更多的傷員擠在一起，醫(yī)生和護(hù)士也顧不上自己，白衣常常是血跡斑斑，手上、臉上也免不了是血污。陡然見著這一塵不染，白衣如雪的護(hù)士倒不習(xí)慣了。

    “您要看哪位病人？”她輕聲問道。聽著口音仿佛也不是四川本地人。

    “內(nèi)森·西蒙斯，”我答道。

    她輕輕點頭道：“您請隨我來。他精神不錯，但傷得很重。還請您長話短說。”

    她一邊說，一邊示意我跟她上了二樓。這里應(yīng)是原主人家的幾間睡房，有一條不短的走廊貫穿其中。因為門是敞開的，便能聽到病房中傳出的陣陣呻吟之聲，也能聞到更加刺鼻的化學(xué)氣味和血腥。

    到了走廊盡頭，前行的護(hù)士示意我稍候，推開門先行進(jìn)去。我站在門外，心中不禁一陣緊張，不知即將看到怎樣的情景。

    “嘿，又是漂亮的護(hù)士小姐。”我又聽到了內(nèi)森俏皮的聲音，聽上去精神確實不錯。

    “西蒙斯先生，有人探視?！?br/>
    “探視”，內(nèi)森重復(fù)著這個詞，“這可奇怪了?？煺埶M(jìn)來吧?！?br/>
    護(hù)士應(yīng)聲回首，請我進(jìn)去。

    進(jìn)了房間，便看到兩張病床。左邊靠近門口的一張上躺著一個看上去三十多歲的大個子，他兩條手臂都打上了石膏，架在胸前。

    內(nèi)森躺在另一張床上。一頭卷曲的亞麻色頭發(fā)被剔光了，頭上纏著一圈繃帶。他平躺在床上，側(cè)著臉，看著我，確如護(hù)士所說，看上去精神很好，見到我更是開心地笑了。

    “李先生！真沒想到你這么快就把我找到了?！?br/>
    還沒等我回話，他又對著旁邊的護(hù)士說道：“漂亮的護(hù)士小姐，李先生是我家的老朋友，讓我們多聊一會兒吧，好不好？”

    護(hù)士剛想反駁，內(nèi)森便搶白道：“你可別偷聽啊?！闭f得護(hù)士一陣臉紅，便退了出去。

    “李先生，你坐到我身邊行不行，整天這么歪著頭，快受不了了。”

    我走近他的病床邊，在一張凳子上坐下，高度剛好可以讓他方便看到我。

    “這樣好多了，”他說道。畢竟是傷后體弱，此時聲音聽上去已有些中氣不足。

    “這次可把我們急壞了。楚嬌上個禮拜從她同學(xué)那兒聽說有架美軍的飛機(jī)出事了，就急得不成，讓我給昆明的基地發(fā)電報。可一直到禮拜日都沒有消息。她去廟里給你燒了香，許了愿，前兩天都急出了病?！?br/>
    內(nèi)森習(xí)慣地抬起手，想是去捋頭發(fā)，但摸到的卻是光光的頭皮。他憤憤地罵道：“這次真他媽的糟透了。我們剛飛出重慶就被日本飛機(jī)追上了。碰見了三架零式，怎么甩也甩不掉，還沒來得及叫支援，狗崽子們就把我們的發(fā)動機(jī)給打穿了?！?br/>
    “這伙計，”他用手指指旁邊的大個子，“是我們的飛行員。虧得他老飛這條航線，知道貴州壩子多。我們貼著樹梢，飛過了幾個山包，終于找到了一片平地。還真是巧，是片水田。也顧不上那么多，就扎進(jìn)去了。”

    “也算我們命大，是中國的水田。要是美國的玉米地，我們也就都掛了。我當(dāng)時就想，真后悔圣誕那天，自己這臭嘴說什么為抗戰(zhàn)掛彩，虧得是楚嬌罵了我一頓，居然撿回了一條命?！?br/>
    話音剛落，旁邊床上的大個子開了腔：“你還逞強(qiáng)，哪是一條命，也就是半條命?！?br/>
    “你也好不了多少，”內(nèi)森也不示弱，“廢了胳臂，看你用嘴叼著操縱桿飛呀。”

    大個子干笑了一聲，扭過頭，對著我說：“先生，你別看他這么逞強(qiáng)，夜里也是哼哼唧唧的，跟個妞兒似的。他呀，也就是半條命，不信你掀開他被子看看?！?br/>
    我不知這是何事，但旁邊的大個子看上去也無惡意。我看看內(nèi)森，他那淡藍(lán)的眸子中泛出了異樣的光彩。

    “看就看，有什么他媽的好藏的。你要有本事就過來，拿牙給我叼開。”

    “嘿，你還嘴硬，你要是有本事就踢開?！?br/>
    這話可能是把內(nèi)森惹急了，他煩躁地用雙手奮力一揮，便把蓋在身上的被子掀掉了。那被子下面竟是一片雪白的顏色。胸部和腹部看不到了自然的曲線，而是纏著厚厚的石膏，兩腿被固定在了不自然的角度，也藏在了石膏之中。

    這一幕著實讓我一驚?？赡苁钦f話太多，又用了力，內(nèi)森臉上一陣蒼白，眼中除了咄咄逼人的目光也能看出疲憊和不安。

    我沒作聲，只是幫他把被子蓋好。

    他嘆了口氣，低聲道：“李先生，你都看到了吧。他們也不告訴我到底是怎么了，只是說還要再檢查。不過我是明白的?！?br/>
    他輕輕地敲敲自己的肋骨，說道，“這的肋骨是斷了。這也沒什么，有個兩三個月也就長好了。

    “你再看這兒，”他指指自己的胸骨下端，“從這兒往下就沒感覺了。”

    此時他盡著最大的努力抬起頭，也就幾秒鐘的光景，便又堅持不住，變回了平躺。他向我苦笑一刻，嘆道：“現(xiàn)在連腳尖都看不見了?！?br/>
    “他們不讓我回家，你知道嗎？”他仰望著天花板，喃喃地說道，“說是不能挪動，怕我在半路上死了。其實現(xiàn)在也沒什么區(qū)別，還不是他媽的廢了?！?br/>
    我欲張口說點什么寬慰他的話，卻一時語竭。他似是看出了我的尷尬，便言道：“李先生，你回去吧。我已經(jīng)很感謝你了。另外，”他頓了頓，轉(zhuǎn)過頭看著我，淡藍(lán)色的眸子里閃過幾縷疲憊和無奈，“另外，如果白莎再和你聯(lián)系，也別告訴她這事，就當(dāng)我回去了?！?br/>
    帶著一份愧疚，我默默地點點頭，站起身，準(zhǔn)備向外走?！袄钕壬　眱?nèi)森又叫住了我，此時他似乎恢復(fù)了些許神采，笑著說道，“看來今年的年又要在中國過了。我們也沒什么可干的。你要不介意，過節(jié)的時候給我們帶點兒酒來吧，現(xiàn)在想起你家的老窖，還真挺饞的?！?br/>
    “給我也帶點吧，先生。”旁邊床上的大個子也渴望地懇求道，“我聽說中國的酒，這兒是最好的，不是嗎？”

    我點點頭，頓感眼睛一陣潮熱，說道：“一定。到時我?guī)б粔觼?，請大家一起喝個痛快。”

    這話說著，我自覺心里一陣陣地不好受，忙著退了出來。剛一轉(zhuǎn)身，卻看到了剛才引我進(jìn)來的護(hù)士。

    “先生，您是姓李吧？能借一步說話嗎？”

    我尋思著她的用意，默默地跟著她穿過走廊，來到了樓梯旁側(cè)。

    “能冒昧地問一下您和西蒙斯先生的關(guān)系嗎？”她聲音輕柔，說話時一雙眼睛靈動地望著我。

    “算是朋友。我早年在美國讀書時，曾是他家鄰居?！?br/>
    護(hù)士點點頭，欲言又止，她彎彎的雙眼，似乎是在詢問著什么。

    “您有何事，請盡管說?！?br/>
    “我本不該問這么多。只是西蒙斯先生剛到的那天，神智有些不清，嘴里總是喊著一個女孩的名字—應(yīng)該是“莎拉”。您可知莎拉是他的什么人嗎？”

    我默默地點頭，又感覺雙眼一陣濕熱。護(hù)士望著我，并不急于追問。

    “她算是我的外甥女吧。中文名字叫白莎。內(nèi)森很喜歡她，為追她才到的中國?！?br/>
    “嗯。我明白了。李先生，如果方便，請多來看看西蒙斯先生吧。他白天總是很堅強(qiáng)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可是到了晚上就一言不發(fā)。他不想讓人看見，其實他常哭的。”

    “他的傷勢到底如何？”我問道，既想知道實情，卻也希望能夠聽到被安慰的寬心話。

    “這里設(shè)備有限。我們不敢動他，片子拍得不是很清楚，但從目前的狀況來看，脊髓肯定是受傷了，但也不能確定就是不可恢復(fù)的損傷，要等其他地方的傷勢恢復(fù)些，我們再做些檢查?！?br/>
    護(hù)士看我的臉色陰沉，明白我也知道這傷勢的實情，便壓低聲音接著說：“如果真的是完全性的癱瘓，將來還有可能會繼發(fā)感染。我們這里還沒有盤尼西林，是很難治的?！?br/>
    “有生命的危險？”

    護(hù)士點點頭，沒有再說下去。

    “我明白了。拜托你和醫(yī)生們照顧他，我會經(jīng)常來?！?br/>
    “李先生，您若方便，留下個電話吧。如果有急事，我好聯(lián)系您。我們這里的電話也留給您?！?br/>
    我忙將電話抄下給她，心中也真的感謝她的細(xì)心，只是祈禱那電話不要響起。

    “我還沒有請教小姐的姓名？”

    “鄙姓林，”護(hù)士柔聲答道，“林若穎?！?br/>
    回到家里，我只對楚嬌說已有些線索，勸她先回學(xué)校，不要耽誤了功課。楚嬌倒也沒有反對，只是要我一有消息便告訴她。

    晚飯過后，我推說有些疲憊，便早早回了房。這事情確實讓我極是為難。楚嬌是個情竇初開的小姑娘，本就對內(nèi)森有些好感，如今又對他這生死相期一個星期可能已在她心中成了刻骨之情，一輩子也忘不了了。

    若是讓他們見面了，我恐怕楚嬌就此便會相許終身。但若是內(nèi)森真的殘廢了，這不是讓楚嬌犧牲良多？想想林護(hù)士的話，也許還會有更壞的可能。我已不敢想象那時楚嬌的處境。

    除去楚嬌，自然還有白莎。白莎和內(nèi)森在自貢分手時的那番話我仍記憶猶新。那話里既有堅定，亦有不舍。想來她心中畢竟也曾經(jīng)有過內(nèi)森，即便說給他愛上另外一個女孩子的許可，但不能就證明不會心存一絲遺憾。而如果這另一個女孩子是自己的妹妹，如果將他們撮合在一起的是自己的舅舅，她又會如何想呢？

    此時我的思緒越發(fā)凌亂，問題從一個變成多個，假設(shè)從幾個變成一群。如此這般，折騰了半夜也沒睡好。重慶冬日晚間的濕寒即便是有了熊熊的炭火也難以抵擋，而這寒意又與那孤獨一起摧折著我的心。

    真正入睡估計已是凌晨時分，而一覺醒來天已大亮。問了德誠，楚嬌一早便回學(xué)校去了。雖然一時可以拖過，但我知道她的脾氣，時間一久，她必定自己會去找內(nèi)森，到時更難收拾。

    左右為難之中，不知怎的，卻是想起了昨日在醫(yī)院見著的林護(hù)士。我往日辦事優(yōu)柔，此刻確是我摸出了林護(hù)士留下的電話，撥了過去。

    道出姓名后，線那一邊片刻沉默，我趕忙說道：“林小姐，冒昧給你電話，實是有一不陳之請。能否請你見面請教？”

    “李先生，多謝您，可我不知怎么幫您呢？”

    我聽她話中仍有猶豫，便也覺有些尷尬，畢竟是素昧平生，如此邀她見面，確實冒昧。

    “林小姐，實在抱歉，不應(yīng)打攪你的。”抱著最后的希望，我并未馬上掛斷電話。

    “是西蒙斯先生的事嗎？”林護(hù)士問道。

    我聽出希望，忙不迭的點頭，馬上又想到她看不到，連著說了五六個是。

    “那好。我昨晚值后半夜的班，中午下班后我在醫(yī)院等您可好？”

    聽了這話，我又是忙著謝了她。在家中左右也是無事，便催著德誠趕緊備車，往歌樂山去了。德誠念叨了一句時間還早，過去太早了也是等著。我不便把心中的糾結(jié)說出，便道因是求人辦事，不便讓林護(hù)士等的，還是我去等。

    車到歌樂山時，果真時候還只剛過十一點。時間雖然早，也不便進(jìn)去，免得打攪林護(hù)士。好歹挨到十二點，進(jìn)了醫(yī)院，正見著林護(hù)士出來。她已換去了白衣，身上一襲藏藍(lán)色的棉袍，配了一條厚厚的駝色圍巾，手中提著一只灰色的布袋，全身上下皆是素色。

    見到我，她雙眼微彎，露出一絲笑容，微微點頭致意。“李先生，我這里不便走開，只能麻煩您過來了?！?br/>
    “林小姐太客氣了。我這樣冒昧而來，已是非常的不好意思，請千萬不要見怪。”

    說話間，我們出了醫(yī)院的前門?？赡芤驗槭巧弦拱?，一直在房內(nèi)的緣故，林若穎在別墅門前停頓片刻，雙眼瞇了起來?！罢鏇]想到今天會有陽光?！彼D(zhuǎn)向我，接著道，“來了重慶這么多年了，都習(xí)慣了平常的霧天兒，反而不適應(yīng)陽光了。”

    “林小姐聽起來口音像是北方人。”

    她點點頭，答道：“祖籍其實是福建，不過打小兒就在北平住?！咂摺筮^來的，算起來也快六年了。”

    我嗯了一聲，想著這里面該也滿是顛沛之苦，便沒有深問，只邀她坐車去山下便飯。

    山下這家小館是蜀中常見的，全部是用粗碩的毛竹搭建，四壁也是竹篾編織而成，擋不得太多的寒氣。

    老板娘該是認(rèn)識林護(hù)士的，忙著迎過來，殷勤地問道：“林小姐，今天又是夜班??？是要抄手還是酸辣小面？”

    “還是請李先生點吧。來了四川這幾年，雖然學(xué)會了吃辣，但吃來吃去就是那幾樣，大家都笑我對自己的胃太不負(fù)責(zé)了?！?br/>
    說來卻也慚愧，我這個地道的四川人在此時卻也不知所措，有些提筆忘字，提箸忘菜了。好在小店的花樣不多，多是一些極家常的菜樣，我便又加了粉蒸牛肉和幾樣泡菜，并一人一碗辣湯的抄手以驅(qū)寒氣。

    林若穎并未馬上問我的來意，而是向老板娘要了一壺開水。我本以為她意要泡茶，卻見她取過桌上的碗筷，都小心地淋上開水，騰騰熱氣升起，我也覺出一絲暖意。

    看著我入神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她嫣然一笑道：“這是職業(yè)病。其實也就是安心罷了，卻改不了?！?br/>
    她看著手中的粗瓷青花碗，壓低聲音解釋道：“我以前也給過老板娘一些醫(yī)院用的消毒粉，可是她說舍不得用，說是要等到攢夠錢，到城里開大館子時再用。所以我也只好自己動手了?！?br/>
    看著我似是不好意思提起心中的事，她又道：“李先生，您瞧我，自己顧自己的，說個不停，別耽誤了您的事兒?！?br/>
    “我有個難題，”我喃喃道，“一個人前思后想也拿不定個主意，想請教你。”

    “李先生，您應(yīng)比我年長，聽您洋文講得又那么好，必定是留過洋，見過大世面的，請教我真是不敢當(dāng)，我也怕給您瞎出主意，會讓您見笑的?！?br/>
    我搖搖頭，接著說道：“這事實在應(yīng)該是我自己的家事，本也不該煩勞你。你姑且聽聽我說，也許我自己也就想清楚了?！?br/>
    她善意地點點頭，此時抄手和小菜都上來了，林若穎幫著老板娘放下了碟碗，示意我不用費心，接著講我的事情。

    “你記得內(nèi)森常提到的莎拉，我的外甥女？其實她也不是我親生的外甥女。我在美國讀書時認(rèn)識一位白牧師。牧師的女兒伊莎白比我長兩歲，收養(yǎng)了一對中國雙胞胎孤兒。我便幫她們起名叫白莎和白伊?！?br/>
    “那時我在美國待了四年，看著她們從三歲長到七歲。我和伊莎白如同姐弟，便把她們看做了自己的外甥女一般?！?br/>
    “這倒真是個故事，”林若穎感嘆道，然后幫我夾起一塊裹著米粉的牛肉放在碗中，“您別光顧著說話，也吃點啊。”

    我苦笑了片刻，自嘲道：“唉，還是說出來再吃吧。這些話哽在喉中也是沒有胃口。”

    “民國十二年，我從大學(xué)畢業(yè)，本準(zhǔn)備留在美國繼續(xù)讀個碩士、博士?？墒遣恍夷悄晗雀鸽x世，家中也出現(xiàn)變故，只得倉促回國。那時心中想著估計此生再也沒有機(jī)會見到白牧師一家?！?br/>
    “我一個人在自貢老家，勉強(qiáng)維持，一晃十幾年便過去了。到了民國二十四年，白莎突然來到自貢。她那時雖已十九歲，畢竟還是個孩子，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會從萬里之外回到中國，她從未見過的祖國，而且會找到我這個不能算是親戚的舅舅?！?br/>
    “她對我說是回來抗日的。那位白牧師以前在中國傳教，到過上海，也在我的老家自貢很多年，對中國就像自己的祖國一般，也恨透了日本人。這些原因，激起了白莎的心，她便一個人從大學(xué)跑了，一跑就到了萬里之外的中國?！?br/>
    “那時我真的很感激她，還念著我這個舅舅，便留她住下，在教會學(xué)校教書。她本就志向高遠(yuǎn)，回到中國是為了抗日，必是不會在自貢鄉(xiāng)下久留，到了二十一歲，她便去了上海，開始給美國的報紙和雜志做專欄記者。七七后也來過幾次重慶，便提到了內(nèi)森?！?br/>
    “她對我說內(nèi)森從小便對她極好，又為了她也來到中國，實是很令人感激。可是……”此時我忽想到白莎可能的近況，畢竟與林若穎是萍水相逢，便隱去了詳情。

    “唉，年輕人有時也說不清，左右是只能把內(nèi)森當(dāng)成個朋友，當(dāng)個兄弟，而不能和他相愛。他們最后分手前也說開了，就永遠(yuǎn)做個朋友。”

    “可是內(nèi)森還是不愿離開中國，可能希望與白莎近點吧。而白莎也對我說，若是內(nèi)森因為她留在中國，影響了他的幸福和前程，怕要對不住他一輩子?！?br/>
    “唉，那時也只是說說罷了，現(xiàn)在卻是成真了。我記得你說內(nèi)森在神志不清時還在念著白莎，我想他還是愛著白莎的，愛得很深，不僅是情深，而且藏在心里也很深?！?br/>
    “李先生，恕我直言，既然這樣，總要讓西蒙斯先生見到她吧。他傷成這樣，為的是咱們中國的抗戰(zhàn)，應(yīng)該說也是為了對您外甥女的愛。如果不見，豈不是太狠心了?！?br/>
    林若穎看著我，眸子里滿是柔情?？赡苁且蛭也⑽瘩R上接話，她有些擔(dān)心話重了，便忙著道歉，“李先生，我失言了。咱們是萍水相逢，您這么看重我，和我商量這么大的事兒，我說話卻沒分寸。”

    我忙擺手，解釋道：“林小姐，這是我不好。我這人講故事總是有些顛三倒四，羅唆了這么久還沒進(jìn)入正題，讓你也多慮了。我還是趕緊講正題吧?！?br/>
    林若穎看著我，眼睛又彎成一雙微笑的新月：“您還這么自謙，其實我聽著您這故事也是有滋有味兒的，比這抄手還有滋味兒，而且是套兒中有套兒，故事中又有故事，還真盼著好好聽您把這故事講個究竟呢?！?br/>
    我苦笑著看著她，自嘲道：“我要寫出這故事，肯定是沒一個讀者，而且還得挨罵。你看，我說了這么半天白莎，讓你也誤解了。”

    “誤解了？您的難題不是讓不讓白莎來看內(nèi)森嗎？這倒真是讓我也迷糊了?！?br/>
    “白莎這也是一方面，可是兩年前我便和白莎失去了聯(lián)系，況且之前她也說過實際已愛上了旁人，所以這倒不是最大的頭疼之處。最麻煩的是我的另一個外甥女楚嬌?！?br/>
    “這還得給你再講點我的家史。我母親生我時因難產(chǎn)而去世了。父親后又續(xù)弦，得了一個女兒，便是我的妹妹。她遠(yuǎn)嫁到湖北孝感。婆家本也是當(dāng)?shù)氐拇髴簦彩撬赣H家的遠(yuǎn)親?？墒俏夷莻€妹夫不肖，拋棄妻女，妹妹只好帶著楚嬌回到四川?！?br/>
    “楚嬌小時候就把白莎當(dāng)成了自己的姐姐。她本也是希望白莎能和內(nèi)森喜結(jié)連理的?？墒亲罱?，特別是內(nèi)森受傷前這段，我倒覺得她自己也可能愛上了內(nèi)森，即使心里還未意識到，實際上是愛上了。”

    “這才是我目下最大的心病。楚嬌雖然快十九了，但畢竟還是個未經(jīng)世事的孩子。內(nèi)森現(xiàn)在的身體，我實是擔(dān)心，若讓楚嬌愛上他，萬一，萬……”說到這兒，我實在不忍心把那可能的不幸說出來。

    林若穎點點頭，輕聲應(yīng)道：“我明白?！?br/>
    “其實呢，這里還有一層。楚嬌和內(nèi)森實是都最敬重白莎的，他們縱使排除了旁的障礙，怕是也繞不過這個姐姐。到時候就更麻煩了。”

    “林小姐，你看我前言不搭后語地講這些事。其實我心里也是很亂的。我這人到了四十多歲還是一個人漂泊，也是因為年輕時參不透一個情字。到了這個歲數(shù)，要替晚輩們排解這些感情，更是無從下手。”

    “說了這么多，還請林小姐不要見怪。唉，其實我剛才說過，想著要能把這些事說說清楚，也許能理出頭緒?？墒乾F(xiàn)在還是剪不斷、理還亂。”

    我看看手中的粗瓷碗，抄手已將湯汁吸滿，漲了起來，卻也沒有了胃口。

    看著林若穎，發(fā)現(xiàn)她的神情似是凝重了許多。她叫來了老板娘，又從包里拿出了一個小紙包交給老板娘。

    “李先生，在北平喝的都是茉莉花茶。我一直帶了些在身邊，您也嘗嘗吧？”

    茶沏好了，林若穎幫我倒上，果然是一股茉莉花香飄了出來。

    喝入口中，感覺味道比我們蜀中的綠茗少了青澀，而多了醇厚。

    “李先生，感謝您這么相信我。其實要說……”她停了下來，用手順了順耳邊的秀發(fā)，眼光低垂，看著手中的黑陶茶杯，輕聲道，“其實，我也是一個沒參透情的人?！?br/>
    她轉(zhuǎn)著手中的茶杯，讓騰起的熱氣緩緩地散在面前。時而抿上一口，卻是若有所思?？粗也抛⒁獾剿旖沁呌蓄w小小的黑痣。

    “李先生，在北平時，我原在美國人開的協(xié)和醫(yī)院做護(hù)士。七七之后，醫(yī)院本是不希望我走的。因為是美國人開的醫(yī)院，那時日本鬼子還沒敢和美國人撕破臉，醫(yī)院也還是安全的?！?br/>
    “可是我還是走了，來了重慶找我的未婚夫?！?br/>
    “未婚夫？”

    “是。”此時林若穎的雙眼垂得更低了，似是在說這事時不想碰到我的目光。

    “他原本是東北人，家里是前清的高官，也算是一家遺老了。九一八那會兒他二十一，因為家里支持溥儀搞滿洲國，他就一個人跑到北平，投了一房遠(yuǎn)親，成了我家的鄰居。他本來在東北大學(xué)是學(xué)機(jī)械的，到了北平又考入了清華物理系，但心里想的卻是從軍，打回老家去。清華還沒畢業(yè)，他就背著家里人去考了中央航校。走之前，他拿著我們那幾年間的幾十封信來找我，說是想把它們都燒了。他說空軍就是產(chǎn)寡婦的地方，不想耽誤我。”

    “我說什么都不干，還罵他是因為想變心，所以才用這個法兒騙我。我那當(dāng)然是激將法，逼著他就范。最后，他終究是答應(yīng)了我，但只答應(yīng)我訂婚，卻不結(jié)婚。我們有婚姻之實，但他不愿意讓一紙婚書耽誤我?！?br/>
    “他在杭州中央航校畢業(yè)，參加了八一三空戰(zhàn)、南京空戰(zhàn)、武漢空戰(zhàn)、轟炸九州，然后是重慶和成都的防空，每次都能化險為夷。我說他必定是員福將，可前不久他又勸我要分手。他雖不明說，但我知道他心里想的事兒。他那些同學(xué)本是每逢大勝，每逢年節(jié)都要聚的?？傻搅四菚?，能活下來的人越來越少，大家都不敢再聚了?！?br/>
    “我還是不干。我跟他說，若是他真的殉國了，我們愛過一場，我無怨無悔?？晌乙乾F(xiàn)在棄他而去，他要有個三長兩短我會恨自己一輩子的?！?br/>
    這時她抬起頭，眼中透著異樣的光彩：“您明白嗎？李先生？如果他左右都是死，我寧可是在愛中失去他。若是天佑我們，他能活下來，我們不就能白頭偕老了嗎？反正左右我是不能離開他的?！?br/>
    她這番話說得讓我也喉頭有些哽咽。想來這戰(zhàn)爭中有多少情是如此，但戰(zhàn)爾彌長，痛爾彌堅，這些情非但沒有被日本人的炸彈拆散，反而更是強(qiáng)大了。怕也是因為戰(zhàn)爭，使得萍水相逢的人能如此推心置腹。

    “林小姐，看來今天來找你真是對了，我也明白了不少。這兩天我就帶楚嬌來見內(nèi)森。若天佑他們，能給他們在這戰(zhàn)火年月里留下一段真情，我們也就算是做了件好事?！?br/>
    林若穎端起手中的茶杯，笑盈盈地道：“那就為他們祝福吧?！?br/>
    我們的茶杯碰在一起，我接著又說：“也祝你們白頭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