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原來你不知道的事兒,可不止這一件呢?”
“那枚箭上的箭鏃上明明刻著我的名字,卻偏偏在臨清點之時,成了大哥的箭!至于什么原因,你或許比我清楚吧!”
澹臺鏡明眼底閃過一絲痛苦的神色,但旋即被堅定所替代。
那一次是在他及冠的那一年,涼城舉辦了騎射大賽,所有王公貴族的公子全都參與其中,而他,亦是暗地練了無數(shù)次,想要在所有人的面前,大放異彩,讓他的父親也能為他驕傲一次。
為了這樣的榮耀,他日夜苦練,不知練壞了多少把箭鏃,不知射穿了多少個箭靶!
就連涼城第一神射手,都直言,他是個極具天賦的奇才,假以時日,涼城第一神射手的名頭非他莫屬。
當(dāng)時他的心里卻在想,什么名頭,什么第一,他統(tǒng)統(tǒng)不在乎。
他只希望,在自己長大成人之前,終于趕上這最后一次機(jī)會,能讓他的父親為他驕傲一次,一次就夠了。
“你知道嗎?從小到大,我爹總是拍著我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告訴我,要向哥哥學(xué)習(xí),可是我從來沒有一件事得到過他的滿意……”
那種失望的眼神,他永遠(yuǎn)不會忘!就像是最最鋒利的箭矢,不論他怎么躲避,怎么反抗,都會在夜半夢回之際,不偏不倚地射中最脆弱的自己。
這種眼神,宛若他的童年里巨大的陰影,他想要成年之際,用盡全力去擺脫它。
“只愿這一次,他會對我刮目相看!”
年僅十幾歲的澹臺鏡明,握緊了手中的弓箭,明亮的眼神中滿是希望。
“可笑的是,最后我還是敗給了大哥,而你,卻在我提出質(zhì)疑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站在大哥那邊!那時,你看向我的眼神,我一輩子也不會忘!”
那個充滿警告和威懾的眼神,像是看向階下囚,或者叛逆賊的眼神,像一把冰刃般狠狠扎進(jìn)了澹臺鏡明的心里。
雖然,事后他依舊得到了來自父親的特別珍貴的禮物——據(jù)說是用九天玄鐵找涼城最好的鐵匠打造的利劍,然而,在澹臺鏡明的心中,那個眼神才是他收到的最特殊的及冠之禮。
讓他瞬間在冰冷和絕望中長大成人了!
“明兒!”
聽到這一切的澹臺凌云,面上卻不帶一絲驚詫,沉穩(wěn)得像是早就洞悉一切。
“你以為,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嗎?”
伴隨著一聲嘆息,澹臺凌云拍了拍澹臺鏡明的肩膀,眼神中浮現(xiàn)了愧疚和無奈。
“明兒吶,枉你自負(fù)聰明過人,難道不知道,那柄九天玄鐵劍原本就是王者才能獲得的獎賞嗎?爹將它送給了你,而并非給你大哥,便是暗自認(rèn)可了你的實力!”
“你……”
澹臺鏡明聞言頓時楞在當(dāng)場,呆若木雞,只得喃喃道:
“為何你分明就得知了真相,卻還偏偏裝著不知道?”
澹臺凌云能一直駐守南境,歷經(jīng)兩代帝王而穩(wěn)坐釣魚臺,自是心思縝密,智慧過人,這一點,澹臺鏡明卻因為身在局里,渾然不覺。
“明兒,你也不別怪爹爹,澹臺家族總是需要一個人,可以撐起一切!而你雖聰明過人,但心機(jī)和手段卻遠(yuǎn)不如你大哥……”
一想到澹臺清云那種憨厚的臉,澹臺鏡明只覺說不出的厭惡,“就為了所謂的家族門楣?你就讓要我一輩子都活在大哥的陰影之下,一輩子都不能做自己?”
“爹爹錯了,爹還一直以為你是明白的,卻從不知道你的心里原來這般苦……是爹對不住你……明兒……”
說著說著,澹臺凌云老眼變得通紅,一行老淚滾落,在縱橫的皮膚上交錯,看上去又蒼老了幾分。
澹臺鏡明不由心中一慟,曾經(jīng)何時,他心中的英雄已悄然老去。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讓敵軍聞風(fēng)喪膽的將軍,而只是個為家族操勞一生,即將遲暮的老人而已。
“原諒爹爹吧,明兒……”
澹臺凌云朝澹臺鏡明張開雙臂,一雙渾濁的老眼中滿是乞求。
澹臺鏡明只覺心中一酸,那一刻,伴隨著童年的夢靨仿佛隨著那個充滿慈愛和乞求的眼神,頃刻間消失殆盡。
“爹!”
澹臺鏡明亦是俊目含淚,上前兩步,緊緊抓住他爹的胳膊,來了個男人之間的擁抱!
“明兒乖……”
曾幾何時,當(dāng)他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他爹也這樣溫和地同他講話,像是對他充滿了期許和鼓勵,澹臺鏡明沉浸在美好的記憶中,俊臉上掛滿了欣喜。
卻見澹臺凌云的嘴角閃過一絲陰鷙的笑容,緩緩抬起了放在澹臺鏡明背后的手。
卻見寒光一閃,那手中赫然握著一柄雪白的利刃,毫無預(yù)兆地朝澹臺鏡明的后背刺去……
“不,你在撒謊!你根本就不是夜兒!”
強(qiáng)忍著內(nèi)心的恐懼,半夏一揮手臂,將那騰飛而起的手指,打落在地。
卻見那手指滾落黃沙,徹底消失不見,同時消失的,還有那凄慘而滲人的童音。
半夏松了口氣,緩緩站起身來,渾身只覺說不出的乏力,連額頭的汗珠都沒有力氣抬手去擦干。
幸得她眼疾手快,反應(yīng)猛!在那手指飛來的瞬間,她無意中瞥見那手指指尖的紋路竟然是籮斗紋路,電光火石之間,身體比她的思路更先反應(yīng)過來,打落那手指之后,她才記起夜兒的手指是少見的十個簸箕紋路,所以眼前這個所謂附著夜兒靈魂的手指,壓根就是個贗品。
看來戳穿謊言,是破解幻術(shù)的關(guān)鍵,半夏不由定了定心神,信心大振,畢竟鑒謊一事,可是她的專業(yè)所在。
然而,半夏緩了口氣不到一秒鐘,突然,一股熱浪從四面八方乍然襲來。
“救我!救救我們!”
無數(shù)個凄慘的尖叫聲和求救聲,挾裹在熱浪中,席卷而至。
周遭的白楊林瞬間變成了火海,衣裙和頭發(fā)在炙熱的空氣中滋滋作響,伴隨著焦臭的氣味沖鼻而來。
半夏努力地睜開眼,卻被一波突如其來的熱浪狠狠地掀翻在地,滾落了好幾米遠(yuǎn),方才停了下來。
半夏捂著胸口,努力地安撫著想要從胸腔里蹦出來的內(nèi)臟,渾身骨頭更像是要散架般咔咔作響,扯著渾身上下的神經(jīng),說不出來的疼痛。
“……爹,不要殺我!”
“老爺!不要!”
然而半夏壓根來不及顧及自己的傷勢之際,卻被身邊突然出現(xiàn)的景象嚇了一大跳。
伴隨著凄慘的尖叫聲,四面八方赫然出現(xiàn)了無數(shù)個火海之中的慘狀。
一個幾歲大的男孩兒蜷縮在媽媽的懷里,不停地求饒,眼神中滿是絕望和無助,卻被那個提著長刀,滿臉是血的男子,步步緊逼,最后一刀切斷了喉嚨。
那個可憐的母親被重重地推進(jìn)火海,被火舌迅速吞噬了頭發(fā)和臉龐。
最后那個眼神,望向她的那個倒在血泊中的孩子,充滿了絕望和憤恨……
半夏只覺雖身處炙熱,卻如跌寒潭底,心中一片惡寒。
而另一邊,無數(shù)只赤首黑目的鳥兒,正在林間練習(xí)飛行和送信,卻被突如其來的火舌,逼得四處亂飛。
眼看那打頭的鳥兒,利箭般沖向藍(lán)天,卻被一張從天而降的大網(wǎng),牢牢地打壓在滿是塵土的地上。
“咕咕,咕咕!”
伴隨著火舌四起,肆意地虐殺,凄慘的鳥叫聲響徹整個樹林。
那雙漆黑的眼睛中,流出一滴血淚,滲入那地上,瞬間被席卷而至的大火,悉數(shù)湮沒。
那赤首黑目的鳥兒,不正是青鳥嗎?半夏頓時靈光一現(xiàn),心中像是陡然泄入了一絲光亮,將密布的迷霧瞬間驅(qū)散。
原來這場大火,竟然是青鳥滅絕的那場大火!
半夏心中一驚,不停地張望著,試圖尋找出蛛絲馬跡來破解與自己相關(guān)的謎團(tuán)。
按照先前的經(jīng)歷來看,這場密林幻影顯然是與攻心有關(guān),而這場大火分明是發(fā)生在十幾年前,又為何會突然出現(xiàn)在這里?難道這場大火與她的身世有關(guān)?
炙熱的熱浪不停地拍打著臉龐,半夏仿若置身于火海之中,親身經(jīng)歷著這場充滿殺戮和血腥的屠殺。
那畫面真切得仿佛就在身邊,半夏甚至能夠聞到那濃烈刺鼻的血腥味,不斷在她的身邊蔓延,從炙熱無比的烈火中,漸漸沾染上她的每一縷發(fā)梢,像是要將她整個身子都掩藏在這段血腥的過往之下。
“不要離開我,我錯了……”
一個凄楚的女音斷斷續(xù)續(xù)地響起,卻宛若一記響鐘重重地敲在半夏的心上,她頓時捂著胸口,只覺一股莫名的難過瞬間從心底涌出,霎時間蔓延到四肢八骸。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慘叫聲統(tǒng)統(tǒng)消失掉,只剩下那一縷微弱的女聲在炙熱的火海中不停地飄蕩回響。
“阿離,你變了……”
“阿離,你等等我……”
無數(shù)個鮮活的畫面,像是打開閘門的洪水,霎時間傾瀉而出,伴隨著火焰的撲來,將半夏瞬間包圍。
那個凄楚的身影伴隨著心底的疼痛,化作一道道海浪不停地侵襲著半夏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