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煬之從未見宋洵哭得如此凄涼，本就不怎么會安慰人的他更是有些手忙腳亂，不知所措。倒是一邊的瀾離又是端茶又是送水的，體貼得很。

    天漸漸暗了下來，晚間涼風(fēng)習(xí)習(xí)，倒總算是有些秋天的樣子了。

    瀾離抱著書，把油燈放在了小石桌上，陪著蹲在那邊的宋洵。慕煬之則捧著一杯茶水，一小杯的水硬是喝了一盞茶。

    “天色不早了，慕叔叔，你該回去了?！碧焐絹碓桨?，瀾離的眼睛有些承受不了，只能放下書，“師傅，咱可任性夠了？夠了，咱就睡覺吧?！闭f著，她還打了個哈欠，“我好困啊?！?br/>
    蹲在地上的宋洵仰起頭，臉上的淚痕早就干了，卻是一臉憋屈：“瀾離，我的腿……”蹲的時間太長了，腿麻了，動一下都感覺不了那是自己的腿了，太痛苦了。

    慕煬之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捋起兩邊的袖子：“來，哥哥我來背你。”總算是能展現(xiàn)自己的魅力，慕煬之簡直就要飛起來了。

    宋洵斜了他一眼：“滾邊去，你說誰哥哥呢！”

    “哎喲，瞧瞧我家小洵洵的兔子眼兒，可紅彤彤的呢！太惹人憐愛了！”慕煬之爪子伸向宋洵的臉，被宋洵一把拍掉，“可別害羞了，來吧，背你回去我也要回去了。”說著，伸手一把拉起宋洵，反身背起宋洵，“我滴乖乖，你怎么這么重？”

    宋洵伸手就是給了慕煬之后腦勺一巴掌：“胡說，我晚飯都沒吃好，怎么就重了？”

    “就你會說話?！蹦綗持武?，扭頭對跟在后頭的瀾離說，“你師父可真麻煩，心疼你?！?br/>
    “慕叔叔，你可體會到了我的痛苦了?！睘戨x表情豐富，跟著慕煬之的話走。

    宋洵捂臉：“……”娘的！

    天上的月亮高高掛著，半圓不圓的樣子，沒有彎月的棱角美，也沒有圓月的柔和美，但是，怎么瞧著都很順眼。

    陸禾笙和杜程愫兩個人一前一后，走得很慢。兩個人并沒有急著回客棧，而是到處走了走，看看這個多年不見的繁華都市。路上有的人認(rèn)出了陸禾笙，卻沒敢上去搭話。

    直到夜市都關(guān)門了，陸禾笙和杜程愫才恍恍惚惚往客棧走去，一路無言。

    這些年，陸禾笙一直都很后悔，后悔自己對陸清河的放不下，不然也就不會有什么杜程愫，更不會和宋洵鬧到如今這個地步。

    但是，轉(zhuǎn)念一想，其實(shí)也不盡然。即便沒有杜程愫，他和宋洵之間還是隔著一層師徒關(guān)系隔著一層同性身份，他和宋洵也許自始至終都不會走到頭的。

    “阿笙，你不能不要我……”杜程愫見陸禾笙走路搖晃，連忙上去拽住他的衣袖，“阿笙，阿笙，我不想的，我也不想這樣的。你，別丟下我?！?br/>
    大概是真的很恐慌，杜程愫手心出滿了汗?jié)n，粘粘的，很難受。

    陸禾笙轉(zhuǎn)身，本想抱一下杜程愫，手伸到一半?yún)s還是停住了，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會?！彼粫G下杜程愫的，一輩子都不會。既然是他做出來的，自然要他來承擔(dān)結(jié)果。

    大街上空無一人，杜程愫煨在陸禾笙的懷里，只覺得她擁有了整個世界。她已經(jīng)不在乎了，什么都不在乎了，不管什么宋不宋洵的，只要陸禾笙不拋棄她，什么都無所謂。

    慕煬之剛把宋洵背到床上，說了聲再見就急急忙忙追了出來，想趕上陸禾笙他們。等他出了門，一看四通八達(dá)的道路，就迷了眼，也不知道該往哪里去。

    “東北方向。”梅喻的聲音忽然傳來，“他們在‘不問’客棧。”

    “……好?！蹦綗矝]問梅喻多余的事情，他想，梅喻總不該騙他，那樣對宋洵的一個人，怎么會想著害宋洵身邊的人？

    等慕煬之趕到‘不問’客棧的時候，店小二剛巧要關(guān)門休業(yè)了，慕煬之整個人橫著硬是進(jìn)了客棧。

    “哎喲，慕四少爺這是？”店小二揉著困倦的雙眼，有些為難地看著慕煬之。

    “陸先生！”慕煬之也沒搭理店小二，仰頭朝著正往樓上走的陸禾笙喊了一嗓子，“我能和你談?wù)剢?？?br/>
    陸禾笙扭頭，看著慕煬之，許久點(diǎn)點(diǎn)頭：“好?！?br/>
    于是，兩個人上了屋頂，盯著一輪月亮，談?wù)撊松?br/>
    “陸先生，你可得記得把我送下去啊?！蹦綗畡偵蟻砭拖胫氯?，畢竟他可是個平凡人，連一點(diǎn)武術(shù)都不會，怎么下屋頂？小命還是要珍惜的。

    “知道?！标懞腆宵c(diǎn)頭，“想說什么？”

    慕煬之見陸禾笙也不怪彎子，便也擺正了臉：“當(dāng)年，你為什么和阿洵在一起？”

    “相互喜歡。”陸禾笙回答得很快，沒有絲毫猶豫。

    “那你為什么之前的之前不喜歡呢？”慕煬之挑眉，覺著難得有機(jī)會問問這兩個人的風(fēng)流韻事，自然得好好問問。平時問宋洵，那人一字不吭，還給臉色看。

    “不是不喜歡?！标懞腆蠐u搖頭，想了想，“我一直都很喜歡阿洵，從外貌到性格，從朋友到伴侶到家人，我對他的感情不比他對我的少?！?br/>
    “那，為什么又拋棄了阿洵？七年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慕煬之步步緊逼。

    陸禾笙愣了一下，扭頭，一雙眼睛望向慕煬之那閃閃發(fā)光的眼瞳里：“我和他，不可能。”

    慕煬之笑：“你在意嗎？世人的眼光?！?br/>
    “……”陸禾笙抿唇，眼睛通紅，“在意，很在意?！?br/>
    “是擔(dān)心阿洵的前程吧？”慕煬之仰頭，看著沒有一顆星星的夜空，“我知道，你們兩個要承受太多了，但是你為什么一聲不吭呢？”

    陸禾笙扯了下嘴角，卻不是笑：“當(dāng)初檀嵐走了，怎么不見你追過去？”

    “我……”慕煬之一句話憋在了嗓子眼里，不知道該蹦出些什么來，“陸先生，舊事重提，這有些不大厚道吧？”

    “你不也是特地找我來舊事重提？”陸禾笙聳肩，看著一臉糾結(jié)難堪的慕煬之忍不住松了口，“不想說，不能說。”宋洵的性格兩個人都清楚，當(dāng)時如果因?yàn)樗^的世俗眼光所謂的天譴而分了的話，被宋洵知道了，鐵定要大鬧一番。那人肯定要說著什么‘誰敢？’‘不行！’之類的話，然后把二人的事情公之于眾。

    這事兒，說出來就是死，陸禾笙不是宋洵，年齡的原因讓他不能冒這么大的危險。

    慕煬之皺了皺眉，用著他僅有的智商琢磨著陸禾笙的話，再想想宋洵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驕橫樣子，約莫也猜出了七八分。

    “其實(shí)，說出來也不是不行……”慕煬之啞著嗓子開口，當(dāng)年他追檀嵐的事兒不也是鬧得人盡皆知？到頭來，頂多受了一些苦頭，卻還是好好地。雖說被人明里暗里的說，那些骯臟不堪的嘲諷甚至都被小孩傳成小曲兒在街頭唱，但是，他不在意也就這樣了。

    “你想過阿洵了嗎？”陸禾笙盯著慕煬之的眼睛，“他是祭司，高高在上的一個人。”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可以有這些不不堪骯臟的事兒？高高在上的人啊，不該是這樣的！

    慕煬之點(diǎn)點(diǎn)頭又搖搖頭，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聽懂，陸禾笙和宋洵之間的感情不是他能懂的。

    “陸先生，今后，你想好了嗎？”慕煬之站起身，往下頭看了看，不看還好一看頓時覺得頭暈眼花，立即搖搖晃晃地坐了下來，乖乖的。

    陸禾笙搖頭：“走一步算一步，她……”他轉(zhuǎn)眼，看著孤單一人站在院子里的杜程愫，“我必須和她在一起?！?br/>
    慕煬之也去看杜程愫，那人似乎是注意到兩個人的目光，抬頭朝著兩個人笑了笑。

    慕煬之并沒有見過陸清河，但是卻見過慕衍之畫得陸清河。畫法本就不錯的慕衍之，畫出來的陸清河簡直和本人一模一樣。慕煬之對陸清河的記憶并不是很清楚，但是瞧著如今的杜程愫，卻也似乎多了一些記憶，關(guān)于陸清河的記憶。

    “結(jié)束吧?！标懞腆暇従?fù)铝艘豢跉獬鰜恚拔液桶?，本就不?yīng)該在一起。斬情絲，斷妄念，這是唯一的辦法?！?br/>
    慕煬之張大嘴巴，娘的，恐怕這天上地下，再沒有比這句話還要狠的話了。

    談話進(jìn)行到這也差不多了，就在慕煬之端著下巴沉思的時候，陸禾笙已經(jīng)跳了下去進(jìn)屋子睡覺了。

    誒？等等！陸禾笙下去了，那他怎么辦？！

    于是，對于一切都無能的慕煬之來說，下屋頂比他在屋頂吹一夜冷風(fēng)要可怕太多了，簡直就是要小命的事兒。

    慕煬之雙手抱著膝蓋，有些凄涼的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哇，宋洵啊，兄弟我為了你可是拼勁全力的啊，瞧瞧，為了你我一把年紀(jì)在屋頂吹冷風(fēng)，一定要善待我啊！

    而被慕煬之心心念念的宋洵則躺在被窩里，睜著一雙大大的桃花眼看著自個兒的床頂，滿心都是今晚上陸禾笙的那一句：“阿洵，你聽一次我的話吧?！甭犚淮?？他哪一次沒有聽他的話？為什么那個人總以為他不相信他……這個世界上，他最相信的除了陸禾笙，還能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