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第五十三章(2)
傳聞中的“五色”，為世間絕無僅有，她一直以為，黃律身為“五色之花”，只有一朵，然而，眼前漂了整個寒潭的，貢冉升卻說這是黃律。
她不掩迷惑地看向貢冉升，貢冉升卻未注意到，笑看著滿池的藍紫花瓣，微微傾身，單手掬起一捧水，上面飄蕩著幾片花瓣。
“穆姑娘快快過來。”貢冉升召喚著晏傾君道，“雖說離了其他四件物什，黃律沒有什么奇功妙用，但驅(qū)驅(qū)寒還是可以的。”
晏傾君垂下眼瞼，不緊不慢地走過去。
幾乎每國都將“五色”當(dāng)寶貝般貢起來，藏起來，貢冉升，居然會這般隨意地將黃律給她服用？且百年前的花朵，存留至今還能鮮嫩如斯，她還真有點不信……
“不瞞穆姑娘，”貢冉升見到她面上的遲疑，略微凝重道，“我是被人囚禁于此，此地前無出路，后無退路，我不知姑娘是如何到的這里，可是進來容易出去難，你我恐怕會被困至死，所以穆姑娘無需懷疑我會騙你，這黃律，今日給姑娘服下也算物有所用，否則……就此隱匿于世，它也會不甘心的吧?！?br/>
貢冉升伸出另一只手，兩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一片花瓣，花瓣離了水，藍紫色的熒光迅減弱，隨即花瓣枯萎，化作粉末一點點散落在地上。
晏傾君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就跟……法術(shù)一般……
“穆姑娘可還有懷疑？”貢冉升笑道。
晏傾君斂住神色，暗道這呆子也不呆，能看出她的懷疑與警惕在一旁解釋……
“‘五色’當(dāng)真有傳說中的妙用？”晏傾君走近寒潭，說了見到貢冉升之后的第一句話。離水枯萎，藍紫熒光……當(dāng)真與普通花不一樣，莫非，真能治病解毒？
如此想著，晏傾君也掬起一捧水，連著水里的花瓣一起喝下，若黃律是假，她還真不怕再中一次毒，最多一個“死”字而已。
“無人嘗試，但這種說法代代相傳?！必暼缴蠈嵒卮稹?br/>
晏傾君的嘴角微微揚起，隨著花瓣入體，一股溫煦的暖意由內(nèi)至外蔓延，如同晏卿給她的內(nèi)力又回到身體，“五色”的傳說，她信了！
貢冉升只看到晏傾君的面色在一個瞬間明亮起來，眸光閃亮地對著他笑。
“既然皇上肯將黃律給我服用，那么……我想帶一些走，皇上不會反對的吧？”晏傾君音調(diào)揚起，笑容燦爛。
貢冉升怔住，“原來你知道我……”話未說完，他微微皺眉，道：“黃律離了寒潭水的結(jié)果，你也看到了……”
晏傾君好笑地睨他一眼，呆子……終究是呆子……
她利落地從腰間取出幾只瓷瓶，倒出里面的藥丸，一半自己服下，一半塞到貢冉生手中，漫不經(jīng)心道：“這些藥，不吃不喝半月還能保你無恙。”
貢冉生迷茫地看她自己服下藥，拿著空瓶向潭邊走去，一面吞藥一面不解道：“穆姑娘這是……”
“黃律離了潭水便會枯萎，那連著潭水一起帶出去便是?！标虄A君淡淡地道。
“那樣也至多保存三日……”
晏傾君的手頓了頓，猶豫片刻便繼續(xù)用手舀出潭水，將瓷瓶洗凈。
“而且你我根本無法出去，帶上這黃律又有何用？”貢冉升繼續(xù)道。
“誰說不能出去？”晏傾君揚眉。
她與貢冉升都不會武，不可能用內(nèi)力劈開水簾。而用進來的方法出去，貢冉升不諳水性便不多提，她自己也沒有力氣再次潛入潭底，且空空如也的洞**沒有輔助物，要避開水簾出去，幾乎是毫無可能。按照常理來說，要從這里逃出去，的確是難如登天……
可那是照常理來說……
“皇叔已經(jīng)命親信將附近全數(shù)包圍，對外稱我入山祈福，實際上只待我喪命于此……即便找到出路，無論是你還是我，走出去便會……”
“貢元？”晏傾君打斷他，她還記得去年在東昭迎親的老王爺，看起來不似野心勃勃會篡權(quán)謀位的樣子……
“不是。”貢冉升忙否認，低聲道，“是二叔。”
晏傾君揚眉不語，是誰要篡位她不在乎，貢月的閑事還輪不到她來管。
“你想死在這里？”晏傾君的眼神落在貢冉升空空如也的手上，吞下可以續(xù)命的藥丸，自是不想死的。
貢冉升老實地搖頭。
“那你先答應(yīng)我，救你出去后，不可與我為難?！标虄A君揚聲道。
貢冉升茫然道：“穆姑娘何來此言？三番兩次救我性命，感激還來不及，怎會與姑娘為難？”
“君無戲言?！标虄A君說話間，已經(jīng)將幾只空瓷瓶都裝滿，每只瓶里都盛了三五片黃律，塞好蓋子，小心地放回腰間。
貢冉升迷茫地點頭，一面跟著晏傾君往外走，一面努力想著晏傾君打算如何出去，正想問一句，抬頭便見她從腰間又取出一只瓷瓶，將瓷瓶內(nèi)的藥粉盡數(shù)倒入瀑布的寒潭中。
貢冉生腦中“轟”的一聲，突然明白了晏傾君做了什么，要做什么……
“穆……穆姑娘，你可知……可知……”
“我知道?！标虄A君淡淡地回答，潭水相連，湖水相連，其實本就同屬一源。剛剛她能從山外的湖水里游過來，這水源自然是與外界相通的。貢月境內(nèi)無大河，百姓的用水，幾乎都從山上分流而下。
“你下毒！”貢冉生面色煞白地上前扣住晏傾君的手腕。
晏傾君輕笑道：“不錯。不出兩個時辰，飲水之人皆會中毒，要尋到毒源，自然得進這山谷，想要解藥，自然不能動你我分毫?！?br/>
“你……你怎么可以……怎么能如此狠毒？你可知會有多少百姓……”
晏傾君猛地抽出手，譏誚道：“我本非良善。”
她給他人活路，誰人來給她生路？
***
晏卿迅速出了山間供祭月期間休憩的宮殿，默算著時辰，晏傾君要么已經(jīng)將黃律拿到手，要么還在四周徘徊，現(xiàn)在過去，應(yīng)該時間正好。
他步履熟稔地繞過宮殿，左拐繞過花開正艷的花園，穿過偏僻的小道，已經(jīng)能隱隱聽到瀑布擊打巖石的水流聲，他卻突然停下步子輕笑道：“燕兒姑娘何必暗地跟隨？”
“你為何對這里如此熟悉？”祁燕從暗處讓出身子來，面無表情地冷聲道。
晏卿轉(zhuǎn)過身，墨綠色的袍子融入夜色中，面上的表情也被夜色籠罩，他仍是輕笑：“殊言與你說了什么？”
祁燕眉頭微蹙，戒備地盯著他。
殊言沒有與她說什么，但是在她離開之前，在她手心寫了幾個字——“尋阿傾，小心秦卿”。
秦卿，也就是晏卿。
此人身份詭秘，心思深不可測。無論是在當(dāng)初的祁國皇宮身為晏卿，還是在南臨皇宮搖身一變成為駙馬“秦卿”，步步算計精準(zhǔn)無誤，從未見他有一丁點行差踏錯。他與晏傾君之間有何交易導(dǎo)致晏傾君一人離開，她無從知曉。他與晏傾君之間有何感情致使晏傾君對他深信不疑，她也無從知曉。他現(xiàn)下要去何方，晏傾君又身在何方，她還是無從知曉。
但，她可以確定的是，殊言才是真正對晏傾君好的那個人。
她不會忘記初見殊言時他躺在冰制床榻上的蒼白笑臉；不會忘記殊言那間暗室里沒有一粒塵埃、被他小心珍藏的女子畫像；更不會忘記半透明的冰墻上那用匕首一刀刀刻出的痕跡，他說畫滿那塊墻壁，就是他見妹妹的日子，還有當(dāng)初殊言握著她的手，“請”她帶他闖出冰室時的表情。
她不會忘記他說，他寧愿自己死，也不要她死。
所以殊言讓她小心“秦卿”，她無需多想都知道，是為了晏傾君而小心。
“傾君呢？”祁燕一手停在腰間的劍柄上，好似晏卿不答，她便隨時會拔箭刺去。
晏卿突然笑了起來，笑容明媚，黑色的眸子里卻是深不見底的墨色，但那濃重的墨色只是在他眸中輕輕一點，便一波波滌蕩開來，他無奈道：“我早就給過你眼色讓你隨我一道，自是帶你去找她。”
祁燕懷疑地看著他，正在揣測這話中的真假，聽到晏卿無奈地嘆氣道：“看你耽誤了時辰。”
隨即察覺到凜冽的殺氣由四面八方同時涌來！祁燕一個翻身，險險躲過幾支同時射向自己的長箭，再看向晏卿，也是正好躲過。
四周不知何時圍滿了貢月軍，黑亮的戰(zhàn)衣，盡管是在暗無星辰的夜晚，仍是發(fā)出微微光亮。數(shù)百人齊齊拉弓，將她與晏卿圍在中間。她掃了一眼晏卿，見他并未緊張，反倒露出更加歡快的輕笑。
祁燕明白，這些人不是他們的對手，但是晏卿笑著站在中間，不運功不舉劍，這些人會給他們讓路不成？
正這么想著，持弓者中突然有人倒下，接著倒下兩個，五個，十個……
剛剛還劍拔弩張準(zhǔn)備血戰(zhàn)一場，突然之間遍布呻吟，持弓準(zhǔn)備襲擊他二人的貢月軍有一半痛苦的倒地翻滾，其余人也亂了陣腳，不知是該繼續(xù)持弓對付敵人還是該放下弓箭看看戰(zhàn)友如何了。
“小狐貍等不了，先下手為強了?！标糖涿嗣亲?，笑容歡快。
祁燕聽不太明白，滿面疑惑。
烏云滿布的天空，突然飛來一群夜鷹，在眾人上空盤旋鳴叫。貢月國內(nèi)，甚少夜鷹。更不用說在這高山之上，突如其來的一群了。貢月軍中連中毒者都不免抬頭注視那一群夜鷹。這種夜鷹，在南臨倒是常見的，因此祁燕只是對晏卿的行為愈發(fā)不解。只見他兩指放在嘴邊，尖銳的聲響溢出，隨即夜鷹中有一只拍打著翅膀盤旋而下，停在他手臂上。
原來是傳信之物……
祁燕見他從夜鷹的爪間取下信箋，放在眼前略掃一眼，臉上的笑容斂了斂。
“這個給殊言?！标糖涫种械男殴{，一個轉(zhuǎn)手間變換了從袖間拿出的一張，扔給祁燕，“傾君應(yīng)該在瀑布里?！?br/>
祁燕準(zhǔn)確無誤地接住，看他正瞇眼看向水流聲源。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标糖漤永锏哪譂庵仄饋?，只是這次再也不曾散開，夜風(fēng)吹起長發(fā)，拂過他嘴邊的微笑。
祁燕自認為從未讀懂過他的笑容，此刻也是一樣，那一抹笑容只在眼前停留了片刻，便隨著晏卿突然身形如電般的離去而消失。
他就這么……走了？
祁燕心中的不解如同泡沫般迅速膨脹，想到自己手中還有一張信箋，舉到眼前，微微展開，只看到四個字：君當(dāng)守諾。
***
室外的劍拔弩張剛剛有所緩解，室內(nèi)的氣氛卻是降到了冰點。
殊言欲拿茶杯的手突然轉(zhuǎn)了方向，兩指輕彈，茶蓋便如失了重量一般飛在空中，到了貢瑾耳邊時如生了利劍般，在他耳側(cè)留下一道血痕，隨即釘入墻壁中，墻未動，蓋未裂。
貢瑾驚得面色煞白，明明是個走路都不會的殘疾，居然……居然有如此內(nèi)力……
“既然王爺不肯領(lǐng)情，在下也不再顧及王爺顏面?！笔庋悦嫔系谋砬槿允堑?，說出來的話都是不帶感情的，卻突然的聲調(diào)一冷，“叫他出來?！?br/>
貢瑾怔住，咽了口口水，聲音都沒了底氣，“他……哪個他？這里除了、除了本王，還會有誰？”
殊言撇開眼，看向窗外夜色，“王爺被圈禁十幾年，不知為何突然出現(xiàn)在此？為何有膽妄想一夜之間取締國主？又是為何會有上萬貢月軍供你調(diào)遣？王爺，在下不說，不代表不明白。”
貢瑾噤聲，耳側(cè)的血滴順著傷口流下。
“既然你無膽做主，讓他出來?！笔庋源瓜卵鄄€，暗黃的燭光在他臉側(cè)鋪上一層暖色。
貢瑾仍是無聲，屋內(nèi)卻響起了另一個男子的笑聲：“多年未見，你……居然還活著?！?br/>
***
晏傾君在石洞中寒潭不遠處，隨便找了個干燥些的地方躺了下來，掃了一眼立在寒潭邊面色灰白的貢冉升，瞇著眼欲要小憩。
自她在寒潭內(nèi)投毒，貢冉升只質(zhì)問過一句便不再言語，如失了魂魄般呆立一側(cè)，臨到晏傾君的意識迷迷糊糊了，他才突然幽幽道：“原來你和他們，是一類人。”
這句話的力度不重，如同輕嘆般響在耳邊，卻讓晏傾君心頭的一根弦驀地拉緊，不緊不慢地滑過，騰起異樣的情緒。
“那就該做你這種人？心如明鏡卻依舊裝癡賣傻，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江山落入他手不管不顧坐以待斃？”晏傾君冷笑著譏諷。
生在皇室者，位及人上者，有幾個真正的傻子？
“上位者該以百姓福祉為先，若為一己之私將他人推入死穴，用無數(shù)性命來成全自己一人獨活，又有何意義？”貢冉升義正言辭。
“命都沒了，何來福祉可謀？”
“若我奮起反抗，只會讓國家內(nèi)亂，祁國商洛向來對貢月虎視眈眈，必然趁勢舉兵！戰(zhàn)爭一起，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因為戰(zhàn)爭而犧牲者更是無數(shù)……”
“按照你的說法，是只要有人奪權(quán)就該拱手相讓？否則戰(zhàn)火一起，百姓遭殃?！标虄A君打斷貢冉生的話，忿忿道，“但是你可曾想過，即便你讓出皇位，在位者若是暴戾，若是荒淫，若是嬌奢，百姓的苦，可會亞于戰(zhàn)爭？”
貢冉升怔住，忽明忽暗的眸子里情緒紛雜，垂首道：“不會的……”
晏傾君心中一頓，突然支起身子，正色問道：“你二叔是誰？”
有些東西不對勁，有些東西被她忽略了……
晏傾君的話剛剛問出口，還未等到貢冉升的回答，洞外忽然傳來刺耳的破水之聲。有人用內(nèi)力將瀑布劈開！
“你二叔一己之力怎能輕易坐穩(wěn)皇位？又憑什么抵御兩國之力？貢冉升你這呆子為何不早些說！”晏傾君面露急色，她之前只覺得此人呆頭呆腦，又太過柔善，有人想要篡權(quán)且輕易成功實屬正常。但是若要篡位，直接干凈地殺掉他不是方便快捷得多？為何要將他關(guān)在此處？為何一說“奪權(quán)”他就提到戰(zhàn)爭，而且認定讓出皇位便能避免戰(zhàn)爭？
貢冉升吃驚的一會看看洞外，一會看看突然站起身四下尋著什么的晏傾君。
“這山洞當(dāng)真沒有其他出路？或者，可有藏身之處？”晏傾君蹙眉低聲問道。
貢冉升茫然地搖頭，正想問她怎么了，山洞入口傳來腳步聲，晏傾君也在一個眨眼間停住動作，悠然地立在一邊，嘴角帶著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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