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石飛瀑,蒼松翠竹。
耳聞鳥鳴振翅,鼻間飄入綠樹清新,眼觀風(fēng)光逶迤秀麗。
不多時,他們已翻過一座山,來到了層巒間的一條溪旁。
慕云開翻身下驢,伸了個懶腰,笑吟吟的說:“柏妹妹,我們在這里歇會?”
柏芷蘭看了看四周,跳下馬,吹了一聲清嘯,白馬奔到溪邊飲水去了。
慕云開見狀,卸下包袱,拍了拍驢屁股,說:“去找你的白馬妹妹?!?br/>
柏芷蘭手持長劍,漠然沉靜的立在一樹古老的柏樹下,青色裙紗隨風(fēng)輕飄,澄澈空靈,她只是靜靜的站著,漫山綠林、清溪、艷花、秀石卻都在瞬間黯淡了下來。
慕云開探頭瞧她,見她面如瓊玉、神似涼月、態(tài)若寒冰,不由感慨:花朵兒說她見過女子萬千,論起容貌,沒一個比得了柏芷蘭的,其實不然,縱是見過萬萬,柏妹妹的容貌也是美麗絕代秀甲天下。
風(fēng),吹起她的裙紗,似乎將她嬌弱的身子吹得搖晃。
慕云開想了想,趕緊解開包袱,拿起一只香噴噴的烤鴨,遞過去,笑笑說:“柏妹妹,你吃。”
柏芷蘭不語,依舊是默默的望著遠(yuǎn)方。
慕云開想了想,覺得這只肥鴨太大,柏妹妹不好啃,于是,他扯下一只鴨腿,在柏芷蘭眼前晃啊晃的,笑嘻嘻的哄道:“你再不吃,我可就要吃了。”
柏芷蘭不語,卻是側(cè)目瞪了他一眼。
慕云開被她瞪得心中一顫,手中的鴨腿掉地上了,他又把另一只鴨腿扯下來遞給她,想了想,問:“你不高興吃鴨腿?”
柏芷蘭道:“對。”
慕云開把鴨腿朝后一扔,正好被一只猴子接住,他扯下鴨翅膀,問:“你也不高興吃鴨翅膀?”
柏芷蘭道:“對?!?br/>
慕云開把鴨翅膀朝后一扔,被另一只猴子接住,他想了想,問:“你高興吃鴨的什么?”
柏芷蘭道:“我都不高興吃?!?br/>
慕云開索性把手中的鴨子全扔了,在樹葉上擦了擦手,眼睛四下尋著,找到了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吃力的把它搬到柏芷蘭的面前,伸手道:“你的青絲帶借給我用用?!?br/>
柏芷蘭問:“干什么用?”
慕云開笑笑說:“你太瘦了,又這么挑食,我要把你的腳拴在石頭上,免得你被風(fēng)吹走?!?br/>
柏芷蘭不語,秀眉微蹙。
慕云開懶洋洋的笑了笑,拿起另一只烤鴨,坐在石頭上,準(zhǔn)備大口的開吃了。
柏芷蘭道:“扔掉?!?br/>
慕云開一怔,歪著頭瞧著她,道:“扔掉什么?”
柏芷蘭瞪著他,一字字的道:“烤鴨?!?br/>
慕云開把烤鴨放在背后,暖暖的笑笑說:“我已經(jīng)把你的扔掉了,這只是我的?!?br/>
柏芷蘭冷道:“我說扔掉。”
慕云開想了想,沒想明白,問:“為什么?”
柏芷蘭的眸色一冷,自是不能縱容他隨便跟別人要吃的,便說道:“這是嗟來之食。”
慕云開笑道:“不是嗟來的,是我要來的?!?br/>
柏芷蘭心中一惱,冷道:“你就不覺羞愧?”
慕云開想了想,又沒想明白,問道:“有什么可羞愧的?”
柏芷蘭反問道:“你說呢?”
慕云開聳了聳肩,吐了吐舌頭,笑道:“沒什么可羞愧的,我本來想跟她要兩只烤乳豬的,就怕累到我們的白馬小姐和黑驢郎君。”
柏芷蘭生氣的掄起劍身,作勢要打他。
慕云開從石頭上跳起來,屁股一翹,緊緊的閉著眼睛,道:“你打吧,打吧?!?br/>
柏芷蘭更生氣了,惱道:“你怎就沒有一點骨氣?!?br/>
慕云開等了片刻,見她不打,就索性又坐回石頭上,悠然的說道:“逞一時之勇被殺了是骨氣,還是嘴硬的餓肚子是骨氣?”
柏芷蘭見他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便不再理會他,雙腳輕點,輕靈曼妙,宛若風(fēng)起,她已在數(shù)丈之外的溪邊。
慕云開見她翩然凌空,體以青鶴翩躚,姿似垂柳依依,韻似花瓣迎風(fēng),一時看得癡了,手中的烤鴨被頑猴搶了去,他也不曾發(fā)覺。
溪水潺潺,魚兒成群逆游而上,驢和馬正在溪邊悠閑的吃草。
慕云開連忙追至水邊,彎腰洗了洗手,清水柔涼,他眼睛一轉(zhuǎn),掬起水朝柏芷蘭身上灑去。
柏芷蘭站著不動,冷道:“不要胡鬧?!?br/>
慕云開笑了笑,笑得像孩子一樣,反而不住的掬水逗柏芷蘭玩,央道:“柏妹妹,陪我玩,陪我玩?!?br/>
柏芷蘭瞪了他一眼,說了六個字:“貪色怕死好玩。”
慕云開見柏妹妹不陪他玩,就懶洋洋的站起身,瞇著眼睛瞧她,問:“我怎么貪色了?”
柏芷蘭冷道:“你頻頻頻頻頻頻的看許清晨和花朵兒,怎不算貪色?”
瞧好看的姑娘就算貪色?一想到方才柏妹妹說他沒骨氣,他只是小小的辯解了一句,柏妹妹就飛走了,這次他可就學(xué)乖了,不然,她一飛走,他就是騎著驢也追不上。好吧,他承認(rèn)他貪色,于是慕云開就歪著腦袋問:“我怎么怕死了?”
柏芷蘭冷道:“花朵兒威脅說我若死了,也會殺了你,我本要滅滅花朵兒的威風(fēng),誰知你竟當(dāng)即可憐的表態(tài)說你怕死,怎不是怕死?”
息事寧人就算怕死?好吧,他承認(rèn)他怕死,在那一刻他真的怕柏芷蘭撥劍跟她們拼殺而死,于是慕云開笑嘻嘻的道:“我是好玩。”
柏芷蘭冷道:“你不僅好玩,還……”
慕云開睜著一雙大眼睛,拖長了聲音問:“還怎樣?”
柏芷蘭并不掩飾對他的不滿,頗有恨鐵不成鋼的感覺,直言說道:“丟人?!?br/>
慕云開想了想,問:“我怎么丟人了?”
柏芷蘭道:“花朵兒設(shè)陷阱讓你娶許清晨,你就認(rèn)了,還說回京請示,怎不叫丟人?”
迂回之策就算丟人?好吧,他承認(rèn)他丟人,慕云開懶洋洋的笑了笑,道:“貪色怕死好玩丟人,你總結(jié)的很貼切,還有嗎?”
柏芷蘭見他又是那副懶散的模樣,就不去理會他,縱身一躍,跳上溪邊的老柳樹,順便探一探是從何處傳來的馬蹄聲。
慕云開不由得抿嘴一笑,心中暗想:柏妹妹真好。
柏妹妹好在哪?
回想到上次在客??头恐邪l(fā)生的事,柏芷蘭用劍身打他,說了他的不是,先說他跟花朵兒坐得太近,又說他管了她的閑事,開口將客房和桌子讓給她人。再聯(lián)想到這次,柏芷蘭的好被慕云開發(fā)現(xiàn)了:當(dāng)他在說了一些不順?biāo)牡脑挄r,她并沒有當(dāng)眾反駁讓他難堪出丑沒面子,而是在事后才批評他。
懂得在別人面前給男人留面子的女人,無可爭議的就是男人心目中的好女人。
慕云開仰頭看著柏芷蘭,伸手道:“柏妹妹,我也要上樹,丟青絲帶下來,拉我上去?!?br/>
柏芷蘭瞧也不瞧他,丟下一句話:“想上樹就自己爬。”
慕云開聽罷,想了想,走到樹邊,開始準(zhǔn)備爬樹了。他以前在府中為了跟動物們玩,牠們爬樹枝上時,他也跟著爬,時間一長,他就練會了爬樹的本領(lǐng)。
就在這時,馬蹄踏水聲傳來,慕云開轉(zhuǎn)頭去看,只見一個灰衣男子正騎著一匹灰馬涉溪,柏芷蘭已亭立在遠(yuǎn)處。
灰衣男子約摸二十歲,說不出的憔悴,痛苦之色就像是雕刻在臉上,他是誰?
久別重逢,隔溪相顧。
恍若回到兩年前,那秋日暮色中的河邊,他們依依惜別。
柏芷蘭還記得那天她說的話:有生之年,能不見就別見了。
那時的她才不過十四歲,身材比現(xiàn)在還瘦,臉色比現(xiàn)在蒼白。
他當(dāng)時的回話是:對
命運很狡猾,總會將一些情愫攪得面目全非。
柏芷蘭重復(fù)著這個她時常默念的名字:“季舟葛”
季舟葛無法不注意她,她美的在意料之中,她眼眸中的冷漠更甚。
柏芷蘭望著他,他比以前更健壯,鞍旁懸著的還是那把漆黑的長刀,手中拿著的還是原來的那個酒壺,他的眼睛還是像太陽,渾身還是洋溢著讓人有安全感的力量。
季舟葛的眼眶好像紅了,他笑了,仰著頭笑,笑聲震山谷。
柏芷蘭的聲音竟有些不自然,輕聲的道:“我爹上次說,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季舟葛飲了一口酒,擲地有聲的道:“好?!?br/>
柏芷蘭頜首,道:“那就好。”
季舟葛艱難的將視線移開,看到了慕云開,他翻身下馬,走到慕云開的面前,很大方的拱手道:“在下季舟葛,曾在柏楊大將軍手下效勞。”
慕云開只覺這個男人特別的陽剛,不由得也挺直了胸膛,笑吟吟的道:“你再早來一會就好了?!?br/>
季舟葛問:“哦?”
慕云開瞧了一眼他的酒壺,笑道:“剛才有香噴噴的肥烤鴨當(dāng)下酒菜。”
季舟葛笑了,暗忖想必柏芷蘭已按皇上的旨意嫁給了陸少英,他們恩愛纏綿一起出來游山玩水,便拱手道:“陸公子,久仰?!?br/>
慕云開聳了聳肩,道:“我……”
柏芷蘭打斷了他的話,接道:“他不是陸少英。”
季舟葛眼底一抹奇怪的神色,拱手問:“請教閣下尊姓大名?”
慕云開道:“我……”
柏芷蘭又打斷了他的話,接道:“你要去哪?”
季舟葛拿起酒壺飲了口酒,沖著慕云開笑了笑,語氣中難免有些溫情的道:“公子別介意,她從小就這樣,一點點小事也要藏著掖著,生怕別人知道,有次我跟柏楊大將軍閑聊,她整整打斷了我二十三次話?!?br/>
慕云開暖洋洋的笑道:“她剛才問你要去哪?!?br/>
季舟葛道:“我要去百花山莊?!?br/>
慕云開饒有興趣的問:“找花朵兒?”
季舟葛贊道:“對,她釀的酒最香最好喝?!?br/>
柏芷蘭道:“你怎么還不去?”
季舟葛跳到馬背上,拱手對慕云開道:“告辭?!?br/>
柏芷蘭故作不經(jīng)意的道:“下月二十六日,我爹爹的大壽?!?br/>
季舟葛道:“我會去。”
柏芷蘭頜首,她本想說帶上你的妻子,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少喝點酒?!?br/>
季舟葛只是一笑,拿著酒壺灌了一大口,馬韁繩一提,灰馬箭一般的朝山上沖去。
柏芷蘭忍不住回頭張望了一眼,深深的吸了口氣,眸色似也迷離了。
慕云開偷瞧了一眼柏芷蘭,見她頗有些傷神,暗忖柏妹妹應(yīng)是難過季舟葛不聽她的話,她讓他少喝點酒,他卻還當(dāng)著她的面猛灌了一口,于是,慕云開溫言道:“柏妹妹你說:少吃點花生?!?br/>
柏芷蘭收回視線,已恢復(fù)了常態(tài)。
慕云開悠然的笑道:“我最愛吃花生,每天吃十顆,只要你說讓我少吃點,我就每天吃一顆?!?br/>
柏芷蘭道:“你高興吃多少就吃多少?!?br/>
慕云開笑若暖陽,語似春風(fēng):“只要你別難過了,每天讓我吃二十顆也行?!?br/>
柏芷蘭不語,該繼續(xù)前行了,要在天黑前出山,她剛欲清嘯喚馬,猛得一怔。
只見黑驢和白馬正在溪邊交-配。
慕云開順著柏芷蘭的視線看去,笑得燦然,道:“驢郎君和馬小姐提前入洞房了?!?br/>
柏芷蘭瞪了一眼慕云開,冷道:“快讓你的黑驢走開,不然……不然我……”
慕云開等了一會,見她說不下去了,就吐了吐舌頭,一本正經(jīng)道:“驢情馬愿,這是水道渠成的,豈能破壞?!?br/>
柏芷蘭背轉(zhuǎn)過身,遙望著山林,雖是惱,似也無計可施。
慕云開道:“柏妹妹你放心,驢郎君會對馬小姐負(fù)責(zé)任的,它欠馬小姐的一場婚禮,回京后就補(bǔ)上?!?br/>
柏芷蘭說的很輕很淡:“她不需要誰負(fù)責(zé),她會自己對自己負(fù)責(zé)?!?br/>
她的眼睛里像是有一層霧,久遠(yuǎn)的往事都似厚厚的烏云般沉甸甸的壓下。
慕云開笑而不語,他知道黑驢會對白馬負(fù)責(zé)的。
馬蹄聲再次響起,柏芷蘭看向山腰處,像是許清晨。
的確是許清晨,她終于追上他們了。